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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4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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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布希和海爾•亨特,他們都是塔利的直屬騎士。然而,隨著訊息在營地中傳開,又有其他人加入。每個人必須先交一枚金龍才能參與競爭,無論是誰獲得她的貞操, 所有的錢都歸此人所有。 “我終止了他們的遊戲,”塔利告訴她。“有些……挑戰者……不像其他人那麼有榮譽感,隨著賭注日益增加,有人動用武力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都是騎士,”她驚呆了,“塗抹聖油的騎士。” “而且都值得尊敬。錯在於你。” 他的指控讓她不禁一縮。“我從未……大人,我從未慫恿過他們。” “你待在這裡就是慫恿他們。一個女人,如果行為像個營妓,就不能責怪別人把她當營妓看待。軍營不是黃花閨女待的地方,假如你還為自己的德行或者家族榮譽考慮,就該立即脫下盔甲,回家請求你父親給你找個丈夫。” “我是來戰鬥的,”她堅持,“我要當騎士。” “諸神讓男人戰鬥,讓女人生小孩。”藍道•塔利說,“女人的戰場在產床。” 有人沿地窖樓梯走下來。布蕾妮將酒杯推到一邊,看見一個衣著襤褸、瘦骨嶙峋的人踱進臭鵝酒館,他長著尖瘦的臉,骯髒的棕色頭髮。 他迅速掃了一眼泰洛西水手們,又盯著布蕾妮看了很久,最後走到木板跟前。“紅酒,”他說,“別在裡面加馬尿,謝謝。”

女人看看布蕾妮,點點頭。 “我請你喝酒,”她喊道,“換一個訊息。” 對方警惕地望向她。“一個訊息?我知道許多訊息。”他坐到她對面的凳子上。“告訴我啊,小姐,你想聽哪一個,機靈狄克就講給你聽。” “我聽說你哄騙了一個小丑。” 衣衫襤褸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口酒。“或許是。或許不是。”他那件破舊褪色的緊身外套上原有的紋章已被扯掉。“誰叫你來的?” “勞勃國王。” 她將一枚銀鹿放在他們之間的桶上。銀幣一面是勞勃的頭像,另一面是寶冠雄鹿。 “是嗎?”那人微笑著拿起銀幣一撥,銀幣旋轉起來。“我喜歡看國王跳舞,嘿哪——嘿哪——嘿哪——嗬。是的,或許我見過你說的小醜。” “有沒有一個女孩跟他在一起?” “兩個女孩。”他立刻回答。 “兩個女孩?”另一個是艾莉亞? “嗯,”那人說,“說實話,我沒親眼見過兩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讓三個人搭船。” “搭船去哪裡?” “海的另一邊,如果我記得沒錯。” “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一個小丑。”銀幣旋轉的速度開始減慢,他一把抓起,銀幣消失在他手中。“一個擔驚受怕的小丑。”

“為什麼擔驚受怕?” 他聳聳肩,“他沒講過,但老夥計機靈狄克嗅得出恐懼的味道。他差不多每晚都來,請水手們喝酒,講笑話,唱小曲。只有某天晚上,一些胸口有獵人圖案的人闖進來,你那小丑的臉色變得像牛奶一樣蒼白, 他趕緊住嘴,一聲不吭,直到他們離開。”他將凳子挪近。“塔利派士兵沿碼頭巡邏,監視每一艘來往船隻。要找鹿,去樹林,要坐船,上碼頭。你那小丑不敢上碼頭,因此我才提議幫忙。” “幫忙?” “幫這個忙的價錢可不止一枚銀鹿。” “告訴我,我就再給你一枚。” “先讓我看看,”他說。於是她把另一枚銀鹿放到桶上。他先讓銀幣旋轉起來,然後微笑著抓住。“一個不能去找船的人需要讓船來找他。 我告訴他,我知道這種情況會在哪裡發生。一個隱秘的地方。” 布蕾妮起了雞皮疙瘩。“走私者的山洞?你讓小丑去找走私者?” “他和那兩個女孩,”他嘻嘻竊笑,“嗯,只不過,我讓他們去的地方已經有一陣子沒船了。大概三十年吧。”他撓撓鼻子。“你跟這小丑什麼關係?” “那兩個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嗎?可憐的小東西。我也有過一個妹妹,她原本骨瘦如柴,膝蓋骨都突出來了,但後來她長出一對奶子,然後某位騎士之子忽然發現她兩腿之間頗具吸引力。上次我見到她時,她正要去君臨謀生。” “你讓他們去了哪裡?” 他又聳聳肩。“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哪裡?”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銀鹿。 他用食指將銀幣彈回給她,“一個鹿找不到的地方……龍或許可以。” 銀子買不到訊息,她意識到,金龍或許行,或許不行。鋼鐵更可靠。布蕾妮摸摸匕首,最後還是把手伸進錢袋,找出一枚金幣,放到桶上。“哪裡?” 衣衫襤褸的人抓起金幣咬了咬。“太棒了。這下我想起來了,蟹爪半島,從這兒往北去是一大片荒涼的山丘和沼澤,碰巧我是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的。我本名狄克•克萊勃,雖然大多數人管我叫機靈狄克。” 她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蟹爪半島上的什麼地方?” “輕語堡。你一定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吧。” “沒有。” 這似乎讓他很驚訝,“我說的可是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知道嗎? 我有他的血統。他身高八尺,強壯得能單手拔起一棵松樹,並將之扔出半里地。沒有一匹馬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因此他騎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什麼關係?” “他老婆是個森林女巫。克萊倫斯爵士每殺一個人,就會把那人腦袋提回家,叫他老婆親吻人頭的嘴唇,好讓其復活。這些人都是領主、 巫師、著名的騎士跟海盜,其中一個還是暮谷城的國王呢。他們統統作了老克萊勃的謀士,既然只有腦袋,說話聲音便不可能太大,但也從不閉嘴。想想吧,假如你是顆腦袋,就只能靠說話打發時間,因此克萊勃的城堡被稱為輕語堡——至今仍然如此,儘管它成為廢墟已有一千年了。那是個孤獨的地方,輕語堡。”機靈狄克將金幣靈巧地在指關節之間翻滾。“一條孤零零的龍,如果有十條……” “十枚金龍是一大筆錢。你當我是傻瓜?”

“不,但我可以帶你去找小丑。”金幣來來回回地翻滾。“帶你去輕語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歡他手指擺弄金幣的方式。然而……“假如找到我妹妹,六枚金龍。找到小丑,兩枚。什麼也沒找到,就什麼也沒有。” 克萊勃聳聳肩。“六枚不錯。六枚可以。” 太快了。在他將金幣藏起來之前,她扣住他,“別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鬆手之後,克萊勃揉著手腕。“媽的,該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我妹妹是個十三歲的處女。我必須找到她,以免——” “——以免哪位騎士把那話兒插進她的洞裡。好,我明白了,她一定會沒事,因為機靈狄克跟你是一夥。 明天天亮時分在東門邊碰頭, 給我弄匹馬。”

山姆威爾大海讓山姆威爾•塔利反胃。 他不止害怕被淹死,更厭惡船的晃動,厭惡甲板在腳下起伏不定。“我經常鬧肚子的,”起航離開東海望那天,他向戴利恩承認。歌手拍了拍他的背,“像你這麼大的肚子,殺手,不鬧才怪。” 但山姆儘量露出勇敢的表情,不為自己,至少為了吉莉。畢竟,她從沒見過海洋,他們逃離卡斯特的堡壘後,掙扎著穿越雪原,路遇的幾個湖泊對她而言恍如幻境。如今,隨著黑鳥號駛離岸邊,女孩顫抖起來,大顆大顆的鹹澀淚珠從她臉頰上滾落。“諸神保佑,”山姆聽見她輕聲祈禱。東海望很快看不見了,遠處的長城越變越小,最後也消失了。 狂風大作。船帆乃是用漿洗多次、褪為灰色的黑斗篷縫製成的,吉莉的臉色卻比之更慘,那是寫滿恐懼的死白。“這是一艘好船,”山姆試圖讓她放鬆,“你別怕。”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將嬰兒抱得更緊,然後逃到下面去了。 山姆也不由自主地抓緊船舷,眼睛死盯著船槳划動——至少它們整齊劃一的動作有一種美,好歹比看著水面強。看著水面只能讓他想到被淹死。小時候,父親大人為教他游泳,便把他扔進角陵城邊的水塘。水從鼻子和嘴巴灌進來,流到肺部,雖然最後海爾爵士將他拉了上來,但他咳嗽喘息了好幾個小時,並且從此以後再也不敢踏入深過腰間的水裡。 海豹灣比他的腰深好多啊,也不若父親城堡底下的小魚塘來得友善。灰綠色的海水跌宕起伏,覆蓋著樹林的海岸邊佈滿凌亂的巨石與漩渦。即使他能連踢帶爬地游泳,也有可能被海浪衝到石頭上,撞碎腦袋。 “在找美人魚嗎,殺手?”戴利恩看到山姆注視著海灣,於是說道, 這位從東海望加入的歌手年輕英俊,長著一頭金髮和淺褐色眼睛,看上去更像個神秘的王子而不是黑衣弟兄。 “不。”山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甚至不明白為什麼會上這條船。 你要去學城鑄造頸鍊,當上學士,好為守夜人軍團效力,他告訴自己, 但這個念頭只能讓他更煩惱。他不想當學士,不想讓沉重而冰冷的頸鍊套在脖子上,他也不想離開弟兄們,那些是他唯一的朋友——當然,他更不願意回去重新面對那將他送來長城等死的父親。 這趟旅程對其他人的意義則大不一樣。對他們來講,這意味著幸福的結局。吉莉在角陵城會很安全,幅員遼闊的維斯特洛隔開了她和恐怖的鬼影森林,她會當上他父親城堡裡的女僕,吃飽穿暖,生活在一個大世界的小角落,一個她身為卡斯特的妻子時做夢也想不到的大世界。她將眼看著兒子茁壯成長,成為獵人、馬伕或者鐵匠。假如那男孩天賦異稟,甚至會有騎士收他作侍從。 伊蒙學士去的也是好地方。他將沐浴在舊鎮溫暖的輕風中,享受餘生,與學士同伴們交流,並將智慧分享給助理學士和學徒。但他休息的權利是用一生的辛勞掙來的,山姆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就連戴利恩也會過得更開心。他因強姦罪被送來長城,雖然他自己堅決否認,他自認應當成為某位諸侯的隨從,伴其左右獻藝。現在機會來了,瓊恩任命他為“浪鴉”,以取代尤倫——尤倫失蹤多時,大概已死 ——負責遊歷七大王國,歌頌守夜人的英勇,時不時帶著新募的人員返回長城。 的確,這趟航程漫長而又艱辛,但對其他所有人來說,至少有個盼頭,幸福的結局在等待他們。山姆只能默默地為他們祝福。我是為他們而去的,他告訴自己,為了守夜人,為了別人的幸福。然而他看大海看得越久,就越是感到寒冷深邃。 不在外頭看水面更糟,擠在尾樓底下大家共享的狹促船艙裡,山姆的肚子就受不了。他曾試圖為正給兒子餵奶的吉莉打氣。“這艘船將把我們帶到布拉佛斯,”他說,“我們再在那兒找船去舊鎮。我小時候看過一本關於布拉佛斯的書,據說該城建於一個潟湖周圍,由上百島嶼組成,湖口還有泰坦巨人呢,那是一個數百尺高的石頭人唷。他們用船隻代替馬匹,他們的戲子表演的是精巧的劇本,而非隨處可見的愚蠢的即興鬧劇。那裡的東西也很好吃,特別是魚,還有各種各樣的蛤、鰻魚和牡蠣,都是從潟湖中捕上來的新鮮貨。轉船期間,我們應該有幾天空隙,我帶你去看戲吃牡蠣吧。” 他以為那會讓她高興,結果大錯特錯。吉莉遲鈍無神的眼睛透過幾縷骯髒的頭髮瞥了瞥他,“假如你願意的話,大人。” “那你想要什麼呢?”山姆問她。 “什麼也不要。”她背過身去,將兒子從一邊乳頭換到另一邊。 船隻搖晃,攪起肚內的食物,啟程前,他剛吃過雞蛋、培根和炸面包。忽然間,山姆再也無法忍受在船艙裡多待一刻。於是他站起身,爬上梯子,去把早飯交給大海。山姆暈船暈得如此厲害,他甚至無暇關心風向,結果嘔吐時沒選對船舷,汙物全濺到了自己身上。雖然如此,他仍然感覺好多了……儘管為時不長。 此船名為黑鳥號,乃是守夜人軍團最大的划槳船。在東海望時,卡特•派克告訴伊蒙學士:暴鴉號和利爪號的速度更快,可惜它們是狹長的戰艦,是迅捷的猛禽,槳手坐在露天甲板上划船;而斯卡格斯島之外的狹海水域環境惡劣,黑鳥號才是更好的選擇。“狹海多風暴,”派克警告他們,“冬季的暴風雨更猛烈,但秋天的更頻繁。” 最初十天相當平靜,黑鳥號在海豹灣中行駛,從沒讓陸地離開視野。起風時很冷,但空氣中有股清新的鹹味。山姆幾乎吃不下東西,即使強迫自己吞嚥下去,食物在肚子裡也留不長,但除此之外,他感覺還不算太糟。他多次鼓勵吉莉,儘量讓她高興,事實證明這並不容易。無論他怎麼說,她都不肯上甲板去,寧願留在黑暗中抱著兒子,而嬰兒也似乎跟母親一樣不喜歡船。行船期間,他不是哇哇哭鬧,就是嘔吐母親的乳汁,還老拉肚子,弄髒了吉莉裹著他為他保暖的毛皮,弄得艙內陣陣惡臭。不管山姆點上多少根牛油蠟燭,糞便的味道始終存在。 室外要舒服多了,尤其是戴利恩唱歌的時候。歌手很受黑鳥號的船員們歡迎,因為他會在他們划槳時表演。他會唱所有他們喜歡的歌:有悲傷的歌,比如《吊死黑羅賓的日子》、《人魚輓歌》和《我的秋天》;也有雄壯的歌,比如《鐵槍》和《七子七劍》;還有《貴婦的晚餐》、《她的小花兒》和《快樂少女麥吉特》這樣的靡靡之音。每當他唱到《狗熊與美少女》時,所有槳手都會跟著唱,而黑鳥號彷彿在水面上飛翔。早在艾裡莎•索恩手下受訓時,山姆就知道戴利恩的武藝不精,但他有副好嗓門,伊蒙學士形容說那像加了蜜的雷。他也會彈木豎琴,會拉小提琴,甚至會自己寫歌……儘管山姆對他的歌不太感冒,無論如何,坐著聽歌算是船上最好的消遣,就是箱子太硬,太多木刺,讓山姆不由得感謝自己生了個肥屁股。胖子的優勢就是走到哪兒都自帶坐墊,他心想。 伊蒙學士也喜歡在甲板上度日,裹著一堆毛皮凝視水面。“他在看什麼?”某天,戴利恩疑惑地問,“對他而言,這上面跟船艙底下不是一樣黑嗎?” 老人聽見了他的話。伊蒙的眼睛雖然看不清,耳朵卻沒問題。“我並非生來就是盲人,”他提醒他們,“我記得上回經過這兒的情形,記得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和每一波海浪,記得灰色的海鷗在船隻的尾跡後面飛翔。我當時三十五歲,戴上頸鍊已經十六年了。伊戈想要留我在身邊輔佐他統治國家,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這裡,最終他拗不過我, 只好派出金龍號載我北上,還讓他的朋友‘高個’鄧肯爵士親自護送我抵達東海望。歷史上,娜梅莉亞曾把六位國王用黃金鐐銬鎖拿住送來長城,自那以後,新人到來時都沒有過如此盛況。伊戈也清空了地牢,這樣我就不用獨自立誓。他說他們就是我的榮譽護衛——其中一位乃布林登•河文,後來被選為總司令。” “您是指血鴉?”戴利恩說,“我知道一首關於他的歌,《一千零一隻眼睛》。但我以為他是百年之前的人了。” “我們終究不都一樣?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年輕啊。”這似乎讓他感到悲哀。他開始咳嗽,然後閉上眼睛睡去,每當海浪晃動船隻,他也在毛皮之中搖擺。 他們在灰色的天空下航行,先往東,再往南,然後又往東,海豹灣漸漸開闊。船長是個頭髮斑白的黑衣弟兄,肚子就像啤酒桶,他穿的黑衣褪色很厲害,因此船員們稱他為“老破爛”。他很少說話,大副卻把他沒說的都補上了,每當風勢減弱或者槳手們勁頭不足,他就會朝鹹澀的空氣一通咒罵。大家早上喝燕麥粥,下午喝豌豆粥,晚上就著麥酒吃醃牛肉、醃鱈魚和醃羊肉。戴利恩唱歌,山姆嘔吐,吉莉或哭泣或給嬰兒餵奶,伊蒙學士在睡夢中顫抖,這就是日常生活,而風日益寒冷,日益強勁。 即便如此,這也比山姆的上次航程好得多。當時他還不到十歲,乘坐著雷德溫大人的三桅船青亭女王號出海。她有黑鳥號的五倍那麼大, 華麗雄偉,三張酒紅色巨帆,一排排槳葉在太陽底下閃耀著金色與白色的光芒。離開舊鎮時,那些槳上下襬動的景象令山姆為之屏息……但那是雷德溫海峽最後的美好記憶。跟現在一樣,大海讓他反胃,而這招致了父親大人的厭惡。 抵達青亭島後,情況變得更加糟糕。雷德溫大人的雙胞胎打一開始就鄙視山姆。每天早晨在較場上,他們都找出新花樣羞辱他,第三天, 霍拉斯•雷德溫在他求饒時要他學豬叫,第五天,他弟弟霍柏讓一個廚房小妹穿上自己的盔甲,用木劍把山姆打得哭出來。當她展示出真面目時,所有的侍從、侍酒和馬伕鬨堂大笑。 “這孩子只不過需要一點歷練,為生活增添調料,”當晚,他父親告訴雷德溫大人,但雷德溫家的小丑卻搖晃著鈴鐺回應道,“對,一撮胡椒,一點上好的丁香,嘴裡再塞一隻蘋果。”從此以後,藍道大人禁止山姆在派克斯特•雷德溫的屋簷下吃蘋果。回航途中他繼續暈船,但離開青亭島好歹讓他大大鬆了口氣,甚至喉頭汙物的滋味也變得容易接受了。直到回家之後,母親才悄悄告訴他,父親原本不打算讓他回來。“霍拉斯將代替你,而你將留在青亭島當派克斯特大人的侍酒,如果你讓他滿意的話,就會跟他女兒訂婚。”山姆仍然記得母親輕柔的觸摸,記得她用一小塊沾著口水的蕾絲手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我可憐的山姆,”她喃喃地說,“可憐的山姆。” 能再見到母親真好,他一邊想,一邊抓住黑鳥號的欄杆,凝視著巖石岸邊飛濺的浪花。假如她看到我穿上黑衣,或許還會感到驕傲。“我長大成人了,媽媽,”我可以向她宣佈,“我當上了事務官,成為了守夜人的漢子。弟兄們有時候還叫我‘殺手’山姆呢。”他也想跟弟弟狄肯和妹妹們重逢。“看,”他可以告訴他們,“看哪,我終於有點用了。” 但父親也在角陵城等他。 一想到父親,他又開始反胃。山姆俯身到船舷外嘔吐,幸好這回不是逆風,這回他走對了方向。無論如何,他嘔吐的水平越來越高了。 至少他自己這麼覺得,直到黑鳥號遠離陸地,向東直穿海灣,朝斯卡格斯島前進。 該島坐落在海豹灣出口處,大得驚人,佈滿山峰,乃是一片蠻荒之地,居民淨是些未開化的野蠻人。山姆在書本上讀到過,他們生活在洞穴和陰森偏遠的山地碉堡裡,作戰時騎著毛髮蓬鬆的大獨角獸。“斯卡格斯”在古語中是“岩石”的意思,於是斯卡格斯人自稱“巖種”,但其他北境人管他們叫斯卡哥族,並且很不喜歡他們。僅僅一百年前,斯卡格斯島曾起兵反叛,好多年後才得以平息,這次戰爭還奪去了臨冬城公爵及其手下數百名武士的性命。有些歌曲中說斯卡哥族是食人族,說他們的戰士殺死敵人後會吃其心肝。有個著名的故事講述古時候的斯卡格斯人航行到附近的斯凱恩島,抓走女人,屠殺男人,然後用他們的肉在鵝卵石海灘上開了半個月的宴會。無論真假,反正直到今天,斯凱恩島仍無人居住。 戴裡恩會唱那些歌。當斯卡格斯島荒蕪的灰色山峰從海面上升起時,他走到船首,站到山姆身邊,“假如諸神夠慷慨,我們或許可以瞥到獨角獸。” “假如船長夠水平,我們就不會靠得那麼近了。斯卡格斯島附近的水域危險叵測,礁石可以把船殼像蛋殼一樣磕破。哦,你別跟吉莉提這些,她已經夠害怕的了。” “她?她和她那哇哇哭鬧的小傢伙都很討厭,我不知道誰更吵。只有當吉莉把奶頭塞進他嘴裡,他才會停止哭喊,然而接下來又換成吉莉抽泣。”

山姆也注意到了。“也許孩子弄疼她了,”他無力地說,“也許他開始長牙……” 戴裡恩用一根手指撥了一下琵琶,彈出嘲弄的音符,“我聽說野人比較勇敢。” “她確實很勇敢,”山姆堅持,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沒見過吉莉如此萎靡不振。雖然她大多數時間都把臉龐隱藏起來,並讓船艙保持黑暗,但山姆能看出她的眼睛總是紅紅的,頰間沾滿淚水。他問她出了什麼事,她只搖搖頭,他只好自己去猜。“她害怕大海,僅此而已,”他告訴戴利恩,“來長城之前,她只見過卡斯特的堡壘及其周圍的森林,據我所知,吉莉從沒離開自己的出生之地超過半里格。她見過小溪與河流,但沒見過湖泊,直到我們路過一個……至於大海……大海教人害怕……” “別傻了,這不還能看到陸地麼?” “總有一天就看不到了。”山姆對此耿耿於懷。 “一點點水嘛,肯定嚇不倒殺手。” “對,”山姆撒謊,“嚇不倒我。但吉莉……或許你該為他們演奏搖籃曲,以助嬰兒入睡。” 戴裡恩厭惡地撇撇嘴,“除非她給兒子屁眼裡插上栓子。我受不了那味道。” 第二天開始下雨,海面更加起伏不定。“我們最好到底下乾燥的地方去,”山姆告訴伊蒙師傅,老學士只是微笑,“雨滴在臉上,這感覺很好,山姆。猶如眼淚。請讓我再多待一會兒吧,距離我上一次哭泣已經很久了。” 伊蒙學士年邁體弱,山姆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甲板上,他也只好留下。他在老人邊上待了將近一個鐘頭,裹緊斗篷。綿綿細雨滲進皮膚,伊蒙卻好像根本沒感覺到。他只是嘆息,閉上眼睛,山姆移近去, 為他遮擋住大部分風雨。他很快就會要我扶他回船艙,山姆告訴自己,

他一定會的。但他一直沒有召喚,最後,遙遠的東方響起隆隆雷聲。“我們必須下去了,”山姆顫抖著說。伊蒙學士沒回答。山姆這才意識到老人睡著了。“師傅,”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搖晃他的肩膀,“伊蒙師傅,醒醒。” 伊蒙睜開白色的盲眼。“伊戈?”他回應道,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伊戈,我夢到自己變老了。” 山姆不知該怎麼辦。他跪下來抱起老人,走到甲板下面。沒人稱讚過他強壯,而雨水浸透了伊蒙學士的黑衣,使他重了一倍——即便如此,他整個人也就跟孩童一般。 他抱著伊蒙擠進船艙,發現吉莉把蠟燭全燒完了。嬰兒在睡覺,而她蜷縮在角落裡輕輕哭泣,身披山姆給她的大黑斗篷。“幫幫我,”他急切地說,“幫我把他擦乾偎暖。” 她立刻站起來,他們一起脫下老學士的溼衣服,將他埋在一堆毛皮下面。他的皮膚冰冷潮溼,摸上去黏黏的。“你也睡進去,”山姆告訴吉莉,“抱住他。用體溫焐熱他。我們必須讓他暖和起來。”她照做了,沒多說一個字,但鼻子始終在抽咽。“戴利恩在哪兒?”山姆問,“大家待在一起能暖和一些。我得把他找來。”他正要上去找歌手,腳下的地板突然一個起伏。吉莉發出尖叫,山姆重重地跌倒在地,嬰兒醒了,大聲哭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船又晃了一下,把吉莉拋入他懷中,野人女孩緊緊抓著山姆,令他透不過氣。“別害怕,”他告訴她,“這不過是一次歷險。將來有一天你可以講給兒子聽。”但她只是將指甲深深摳入他手臂中,渾身發抖,劇烈啜泣。不管我說什麼,只能讓她更難受。他緊緊抱住她,尷尬地發現她的胸部緊貼著他。儘管他怕得要命,但這已足夠讓他那話兒硬起來。她會感覺到的,他羞愧地想,但即便她真的感覺到了,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把他抓得更緊。 隨後的日子大同小異。他們沒見到太陽。灰暗的白晝,漆黑的夜晚,偶有閃電照亮斯卡格斯島的山峰。他們都很餓,但沒人吃得下。船長開了一桶火酒以鼓舞槳手,山姆嚐了一杯,只覺數條火蛇順著喉嚨蜿蜒而下,穿過胸膛,教人長出一口氣。戴利恩也喜歡上了這種酒,後來鮮有清醒的時候。 船帆時收時放,某天其中一片掉下桅杆,如同一隻大灰鳥般飛走了。黑鳥號繞過斯卡格斯島南岸,礁石群中有艘划槳船的殘骸,船員們被衝上海岸,成了白嘴鴉和螃蟹的餐點。“媽的,太靠近了,”老破爛咕噥,“一個大浪就能把我們打到他們邊上。” 槳手們已經精疲力竭,但看到這番景象,仍然弓起背使勁劃,船隻緩緩向著南方的狹海駛去,斯卡格斯島漸漸縮小,天邊只剩若干黑影, 彷彿是烏雲,又彷彿黑色的峰巒,又或兩者皆有。那之後的八天七夜, 天氣晴朗,海波平靜。 接著,暴風雨又來了,比先前更猛烈。 這是三場風暴還是一場,其中有沒有片刻平歇?山姆完全不知道, 雖然他拼命想要弄清狀況。“那有什麼關係?”他們全擠在船艙裡,戴裡恩大聲嘶喊。這當然沒關係,山姆想告訴他,但只要我想著這個問題, 就不會想到被淹死、不會想到嘔吐或者伊蒙學士的顫抖。“沒關係,”他尖叫著回答,雷聲淹沒了其餘的言語,甲板突然傾側,將他摔倒。吉莉在抽泣。嬰兒尖聲啼哭。老破爛正在上面對著船員們大喊大叫,這位衣衫破舊的船長原本從不說話。 我討厭大海,山姆心想,我討厭大海,我討厭大海,我討厭大海。 一道明晃晃的閃電透過頭頂木板間的縫隙照亮了船艙,比白天的日頭更明亮。這是一艘結實的好船,一艘結實的好船,一艘好船,他告訴自己,它不會沉沒。我不害怕。 在暴風雨的間歇中,山姆極想嘔吐,卻又吐不出來,他緊抓著欄杆,直到指節發白。他聽見一些船員嘀咕說,這就是把女人帶上船的後果,尤其是帶上女野人。“她跟自己的老爸上床,”當狂風再度呼嘯時, 山姆聽見一個人說,“這比賣淫還糟糕,大逆不道。我們都會被淹死的,除非先擺脫她,還有她生下來的小怪物。”

山姆不敢與他們起衝突。他們都比他大,結實強健,多年的划槳生活使得他們肩寬臂壯。但他天天打磨匕首,而每次吉莉離開船艙去解手,他都跟著一起去。 連戴利恩也對野人女孩惡言相向。有一次,在山姆的多方敦促下, 歌手唱搖籃曲安撫嬰兒,但才唱一段,吉莉就傷心欲絕地痛哭流涕。“七層地獄啊,”戴利恩呵斥道,“你就不能先暫停,等聽完一首歌再哭嗎?” “繼續唱,”山姆懇求,“只管為她唱歌就行了。” “她不需要聽歌,”戴裡恩說,“只需要被狠狠抽幾巴掌,或者被強暴一回。滾開,殺手。”他將山姆推到一邊,走出船艙,去弄火酒喝, 跟粗獷的槳手弟兄們做伴,從中尋求安慰。 山姆用完了所有辦法,他幾乎習慣了那味道,但在暴風雨和吉莉的抽泣中,他好幾天睡不著。“你能不能給她些什麼?”山姆看到伊蒙學士醒來,便壓低聲音詢問,“草藥或藥水,讓她不要如此害怕?” “她不害怕,”老人告訴他,“她的哭聲中唯有悲傷,這是藥物所無法醫治的。就讓她盡情流淚吧,山姆,你堵不住這滔滔浪花。” 山姆不明白,“她正前往安全的地方。暖和的地方。為什麼要悲傷?” “山姆,”老人輕聲道,“你有一雙好眼睛,卻視而不見。她是一位母親,她在為自己的孩子悲傷。” “那孩子只是暈船而已。我們都暈船。到達布拉佛斯之後……” “……那個嬰兒也仍然是妲娜的兒子,並非吉莉的親生骨肉。” 山姆過了好一會兒才領會伊蒙的暗示,“這不可能……她不會…… 那當然是她的孩子。不帶上自己的兒子,吉莉決不會離開長城。她愛他。”

“她為兩個孩子哺乳,兩個孩子都愛,”伊蒙說,“但愛的程度並不相同,沒有一個母親會給所有孩子同樣的愛,甚至連天上的聖母也不例外。我敢肯定,吉莉並非自願丟下兒子的,總司令大人如何威脅,如何承諾,我猜不到……但一定有過……” “不。不,這樣做不對。瓊恩決不會……” “瓊恩不會。但雪諾大人會。很多時候,沒有愉快的選擇,山姆, 只不過其中之一比餘下的略少一些悲哀罷了。” 沒有愉快的選擇。山姆想起了他和吉莉一起經歷的所有磨難,卡斯特的堡壘,熊老之死,冰雪與寒風,一天一天接一天的雪原之旅,白樹村的屍鬼,冷手和滿樹的烏鴉,長城,長城,長城,長城底下的黑門。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沒有愉快的選擇,沒有幸福的結局。 他想要尖聲嘶喊,他想要號叫哭泣,他想要顫抖著嗚咽著蜷成一個球。瓊恩調換了嬰兒,他告訴自己,瓊恩調換了嬰兒,以保護小王子, 好讓他遠離梅莉珊卓的火焰,遠離她的紅神。假如她燒死的是吉莉的兒子,又有誰會在乎呢?除了吉莉之外沒有人。他不過是卡斯特的小崽子,出自亂倫的怪物,遠遠比不上塞外之王的兒子重要。他既不能做人質,也不能做祭品,一點用也沒有,他甚至沒有名字。 山姆默默無語地蹣跚上甲板去嘔吐,但肚子裡沒東西可以倒出來。 黑夜已經降臨,這個夜晚平靜得出奇,好多天都沒有這樣的平靜。黑沉沉的海洋彷彿玻璃一般,槳手們坐在槳位上休息,其中一兩個睡著了。 風動船帆,山姆看到北方的點點繁星,還有被自由民稱作“盜賊星”的紅色流浪星。那顆星星代表我,山姆悲哀地想,我助瓊恩當上總司令,我把吉莉和嬰兒帶給他。沒有幸福的結局。 “殺手。”戴利恩出現在山姆身邊,完全沒察覺他的痛苦。“這是個甜美的夜晚,多麼難得。看,星星全出來了。我們甚至有可能看到月亮。也許最糟糕的階段已經過去。” “不。”山姆擦了擦鼻子,用胖胖的手指指向烏雲密佈的南方,指向那片聚集的黑暗。“看那兒,”他說。話剛出口,突然遠方來了一道沉默的閃電,光亮眩目,雲層閃爍了片刻,彷彿層層疊疊的山巒,呈現紫色、紅色,還有黃色,高高矗立在世界盡頭。“最糟糕的還沒有到來。 最糟糕的才剛剛開始。永遠也沒有幸福的結局。” “諸神保佑,”戴利恩笑道,“殺手,你可真是個膽小鬼。”

詹姆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入城時騎著高大戰馬,雄赳赳氣昂昂,身披上過瓷釉的紅鋼鎧甲,鎧甲經過一再打磨,鮮亮如火,裝飾著寶石與黃金渦旋;他出城時則是坐在高大的四輪馬車中,被緋紅的旗幟覆蓋,六名靜默姐妹騎馬在旁護送遺骨。 送葬隊伍自諸神門離開君臨,因為它比雄獅門更為寬闊華麗,但就詹姆看來,這選擇實在是個錯誤:沒人能否認,他父親是一頭雄獅,但就連泰溫公爵自己也不敢把自己當成神。 陪伴泰溫公爵馬車的榮譽護衛共有五十名騎士,長槍上飄揚著緋紅三角旗。在這五十名騎士後面則是西境的列位諸侯,大風席捲,“噼裡啪啦”地掀動著他們的旗幟,無數旌旗在空中攪成一團。詹姆依次騎下去,經過了野豬旗、獾旗、甲蟲旗、綠箭紅牛旗、交叉雙戟旗、交叉長矛旗、樹貓旗、草莓旗、荊棘花朵旗、四分日芒旗等種種紋章。 布拉克斯伯爵身穿鑲銀線的淡灰色外套,心口處繡了一隻紫色獨角獸;賈斯特伯爵全身黑甲,胸甲上嵌三個黃金獅子頭——關於他戰死的傳言看來不無因由,傷勢和長期監禁把他折磨成了一副骨架;班佛特伯爵的恢復狀況比較好,似乎已做好了投入下場戰鬥的準備;普稜穿紫衣,普列斯特穿貂皮,摩蘭德的服色則是黃褐與綠色相間,但他們個個身披緋紅絲綢斗篷,以示尊崇被他們護送回鄉的封君。 走在諸侯們後面的,是一百名十字弓手和三百名重灌步兵,緋紅披風也在他們肩頭飛舞。身著白袍白甲的詹姆在這條紅色的河流中感覺頗不自在。 叔叔也沒給他好氣受。“隊長大人,”當詹姆終於來到隊伍後面,騎在凱馮爵士身旁時,對方開口道,“陛下差你來傳達最後的命令嗎?”

“我不是為瑟曦而來。”在他們身後,一個鼓手敲打起來,節奏緩慢、整齊、充滿悲哀。死了,它好像在低語,死了,死了。“我是來道別的。為我父親。” “這也是她的父親。” “我和瑟曦不同,我長鬍子,她長乳房,如果你還是分不清楚,叔叔,你可以數數我們的手,有兩隻的那個是瑟曦。” “他們兩個都愛耍小聰明,”叔叔道,“夠了,省省你的貧嘴吧,爵士,我沒興趣。” “好的。”看來事情很難朝我希望的方向發展。“瑟曦很想親自跟你道別,只是事務緊迫,脫不開身。” 凱馮爵士哼了一聲。“彼此彼此,大家不都有事?你怎麼不守著你的國王呢?”他的語氣就像是責難。 “他平安無恙。”詹姆防衛性地道,“今天早上由巴隆•史文值班,這是位忠勇的好騎士。” “從前只要提到白騎士,‘忠勇’二字根本不用強調。” 這幫弟兄又不是我挑的,詹姆心想,如果我有選擇的權力,御林鐵衛必將恢復往日的榮光。可惜,這是番無力的廢話,畢竟有誰會相信“弒君者”的豪言壯語呢?一個把榮譽當狗屎的人。隨它去吧,詹姆認定,我不是來這裡和叔叔爭辯的。“閣下,”他鄭重其事地說,“您得與瑟曦講和。” “我們之間開戰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詹姆不理會對方的嘲弄,“蘭尼斯特家族內部的爭端只會令我們的敵人得利。” “就算有爭端,也不是我的錯。瑟曦想要統轄一切,很好,我完全贊成,我就把國家大事全交給她,唯願解甲歸田,自享安樂。我要去戴瑞城和我兒子一起生活,他的城堡急需重建,封地也得重新播種,並加以保護。”他突然發出一陣苦澀的大笑,“你姐姐也沒留什麼工作給我副老骨頭,不是嗎?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去參加藍賽爾的婚禮,他的新娘早已經等不及了。” 他那孿河城給的寡婦。表弟藍賽爾騎在十碼之後,眼眶深陷,頭髮花白乾燥,貌似比賈斯特伯爵的年紀還大。看著他,詹姆感覺自己的幻影手指又抽搐起來……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他已經無數次試圖與藍賽爾接觸,卻從來找不到對方單身的時機——表弟要麼和父親在一起,要麼有修士陪伴。他是凱馮的兒子不假,但打骨子裡懦弱無能。提利昂在撒謊,他唯一的目的是造成傷害。 於是詹姆不再去想表弟,繼續遊說叔叔,“婚禮之後,你還留在戴瑞城?” “至少盤桓一段時日吧。據說桑鐸•克里岡在三河流域落草為寇,你姐姐想要他的腦袋,我猜他可能加入了唐德利恩一夥匪幫。” 詹姆已經聽說了鹽場鎮事件,現在大半個國度都知道了。那次洗劫異常野蠻,婦女被強暴後殺戮,嬰兒在母親的懷抱中遭遇屠殺,鎮子的一半被燒為灰燼。“有藍道•塔利鎮守女泉城,土匪蟊賊交給他對付應該沒問題。叔叔,你還是去奔流城吧。” “奔流城下由達馮爵士統一指揮,他是新任西境守護,不會需要我 ——而藍賽爾需要我。” “好吧,叔叔。”聽著節律的鼓點,詹姆腦袋裡陣陣抽痛。死了、死了、死了。“多加小心,讓你手下的騎士們加強巡邏防護。” 叔叔冷酷地瞥了他一眼,“你威脅我,爵士?” 威脅?他不由一愣。“只是提醒你而已。我的意思是……桑鐸很危險。” “我當年吊死無數匪徒與強盜騎士的時候你還在襁褓中流屎流尿呢。爵士,如果你擔心我會親自出馬與桑鐸或唐德利恩決鬥,那大可不必,並非每位蘭尼斯特都愛慕虛榮。” 怎麼了?叔叔,我得罪你了嗎?“亞當•馬爾布蘭也能完成掃蕩鄉野的任務,要不,派布拉克斯、派班佛特、派普稜,他們都行,但能坐上首相高位、居中排程的,放眼天下只有你一人啊。” “你姐姐知道我的條件。告訴她,條件不變——在她枕邊告訴她。”凱馮一夾馬肚,揚長而去,不再與詹姆對話。 詹姆默然觀望,幻影右手陣陣抽搐。他原來抱著一線希望,以為是瑟曦過於偏執,方才造成今天的局面,看來錯的反而是自己。他知道我倆的底細,知道託曼和彌賽菈的底細,而瑟曦知道他知道。另一方面, 凱馮爵士乃凱巖城嫡生的蘭尼斯特,他不相信瑟曦將要對付他,可…… 可我看錯了提利昂,也會看錯瑟曦嗎?兒子能殺父親,侄女處決叔叔又有什麼奇怪呢?何況這是個心懷不軌的叔叔,他了解太多內幕,留下來禍患無窮。或許瑟曦暗中把這骯髒的任務丟給獵狗,等桑鐸•克里岡幹掉凱馮爵士,她就不用玷汙自己的雙手了。桑鐸有這個能耐。凱馮•蘭尼斯特曾是名勇猛的劍客,但他老了,而獵狗…… 後面的隊伍趕了上來。表弟左右有兩名修士陪伴,詹姆出聲招呼。“藍賽爾。老表。我很想來參加你的婚禮,可惜職責在身,不容許我出遠門。” “您必須保護好國王。” “我會的。不過嘛,不能來鬧你的新房,實在有些遺憾。對了,別擔心,這是你的頭婚,卻是她的第二次,我相信你老婆會很樂意指導你怎麼做的。” 這段色迷迷的話引得周圍幾名領主哈哈大笑,藍賽爾的修士則投來嚴峻的目光。表弟本人在馬鞍上不安地蠕動著,“我懂得如何盡丈夫的責任,爵士先生。” “很好,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就需要這個,”詹姆說,“一個懂得如何盡責任的男人。”

藍賽爾臉頰上升起一輪紅暈。“我會為您祈禱,表哥,也會為太后陛下祈禱。願老嫗賜予她睿智,願戰士保護她周全。” “瑟曦要戰士做什麼?他有我。”詹姆調轉馬頭,白袍在風中飛揚。 小惡魔撒謊,瑟曦寧肯跟勞勃的屍體做愛也不會看上藍賽爾這種滿口虔誠話的傻瓜。提利昂,狗雜種,你他媽連撒謊也不找個好物件,如此不堪一擊!他最後一次與父親的送葬馬車道別後,飛奔回遠方的都城。 返回伊耿高丘上的紅堡途中,詹姆•蘭尼斯特驚覺君臨城的街道已幾乎荒蕪了。曾把賭場和食堂擠得水洩不通計程車兵們,此刻已然紛紛離開。勇武的加蘭帶上提利爾一半的軍隊返回高庭,他母親和祖母也隨他去了;剩下的一半軍隊在梅斯•提利爾與馬圖斯•羅宛的統帥下向南方進軍,提利爾公爵要再度圍攻風息堡。 至於蘭尼斯特方面,只在城外保留了兩千精銳老兵,等待派克斯特 •雷德溫的艦隊趕來,載他們渡過黑水灣,攻打龍石島。情報顯示,史坦尼斯大人北上時只留下一支小規模的衛戍部隊,所以瑟曦認為兩千人足夠了。 其餘的西境人被遣散回家,回到妻兒們身邊,重建家園,播種耕地,爭取在冬天降臨前獲得最後一次收成。在他們踏上西歸之路的那一天,瑟曦帶著託曼前來營地檢閱,讓士兵們為小國王歡呼。那一天她真的太美,他忘不了她唇上的笑意,忘不了秋日的豔陽照耀在她黃金的鬈發上。不管有多少人在背後議論姐姐,她只要用心,滿可以贏得眾人擁戴。 經過城門時,詹姆看見二十多名騎士正在院子裡練習騎馬刺槍靶。 這又是一件我永遠不可能再做的事,他心想。槍比劍沉,更難駕馭,而他連劍都用不好。他設想自己左手持槍,用右手的斷肢綁盾牌——可比武時,對手都是從左邊跑來,綁在右面的盾牌不就跟胸甲上的乳頭一樣是純粹的擺設嗎?不,我比武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他下馬時告誡自己……儘管如此,詹姆還是忍不住停步觀察。 高個塔拉德爵士被沙包從後撞中腦袋,摔下馬來。壯豬的力道猛烈,乃至於刺穿了當靶子的盾牌,接著凱切鎮的肯洛斯替他徹底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