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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4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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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是為了決出誰是下一任青亭島伯爵,現在他們卻又雙雙想成為御林鐵衛,只為了接近小王后。” “雷德溫家的人的雀斑總比見識多。”但這對她而言是有用的資訊, 假如在瑪格麗的床上抓住流口水爵士或恐怖爵士……瑟曦不知道小王后會不會喜歡雀斑。“多卡莎,把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找來。” 多卡莎臉一紅,“遵命。” 等侍女離開後,坦妮婭•瑪瑞魏斯給了太后一個探詢的眼色,“她幹嘛臉紅啊?” “因為愛情,”這回輪到瑟曦咯咯發笑了,“她被咱們的奧斯尼爵士迷住了。”這是最年輕的凱特布萊克,鬍子颳得也最乾淨,他和哥哥奧斯蒙一樣黑頭髮,鷹鉤鼻,笑口常開,缺點則是臉上還有提利昂的妓女留下的三道長長抓痕。“我認為,她喜歡他臉上的傷疤。” 瑪瑞魏斯夫人的黑眼睛裡閃爍著淘氣的光彩,“是嗎?傷疤讓男人看起來危險,危險中才有刺激。” “喲,你怎能講出這種話來,我的好夫人?”太后揶揄,“再說了, 如果危險中才有刺激,你怎麼會嫁給奧頓大人?當然,我們都很喜歡他,可是……”培提爾曾評價說瑪瑞魏斯家那代表豐收的巨號紋章簡直是專門為奧頓大人設立的,因為他的頭髮像白菜,鼻子猶如甜菜根,腦袋瓜裡裝的多半是豌豆麥片粥。 坦妮婭清脆地笑道:“我夫君是個寬厚的好人兒,委實談不上什麼危險,不過呢……希望陛下別小瞧了我,我爬上奧頓大人的床鋪的時候可不是什麼溫柔處女喲。” 你們自由貿易城邦人淨是些婊子,不是嗎?不過這也算件好事,總有一天,她會好好利用這份資訊。“噢,好夫人,你一定得告訴我,你那個……你那個危險的初戀情人是誰呢?” 坦妮婭橄欖色的皮膚在她臉紅時顯得更黑了。“真糟糕,我不該多嘴的。陛下,就讓我保留自己的小秘密吧,好嗎?”

“男人有傷疤,女人有閨秘。”瑟曦吻了她的臉,心想我很快就會把他挖出來。 等多卡莎把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帶到,太后便遣散了女人們。“來,和我一起來窗邊坐坐,奧斯尼爵士。要酒嗎?”她為兩人都倒上酒。“你的斗篷很舊了,我想給你換身新的。” “換身新的?白袍子?誰死了?” “現在還沒有,”太后表示,“你這麼急著想加入你哥哥奧斯蒙的行列?” “御林鐵衛?不,只要能取悅陛下,我願做您的女王護衛。” 奧斯尼咧嘴而笑,臉上的傷疤成了亮紅色。 瑟曦伸手在傷痕上梳理,“你可真大膽啊,爵士先生,你差點又讓我不能自已。” “而您真好心,”奧斯尼爵士抓住她的手,粗魯地吻她的指頭,“我可愛的太后。” “知道嗎?你是個壞蛋,”太后湊在他耳邊低聲傾訴,“不是真正的騎士。”她讓他隔著絲裙服撫奶子。“夠了。” “不,不夠。我想要你。” “你要過我。” “只要了一次。”他再度抓住她的左乳,粗暴的擠壓令她想起了勞勃。 “一夜春宵獎勵一位好騎士。你為我出色地服務,並因此得到回報。”瑟曦將手劃過他股間,透過馬褲,感覺到對方硬了起來。“昨兒早上,你在場子裡擺弄新坐騎?”

“那匹黑牡馬?是啊,那是我哥哥奧斯佛利送的禮物。我為它取名‘午夜’。” 真是個呆子。“戰馬騎著上戰場,至於魚水之歡嘛……還是要騎精神抖擻的小母馬哦。”她微笑著擠了擠他那話兒,“告訴我實情,你是不是看上了我們的小王后?” 奧斯尼爵士警惕地退開,“她很漂亮,但還是個孩子,我寧願要女人。” “何不兩者兼得呢?”太后輕聲說,“替我摘下那朵小玫瑰,重重有賞。” “小玫……瑪格麗?您的意思是瑪格麗?”奧斯尼那話兒萎了下去。“她可是國王的老婆,不是連御林鐵衛睡了國王的老婆都會被斬首的嗎?” “那是前朝的故事了。”況且被睡的是國王的情婦,不是老婆,而情夫的首級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保留住的部分,伊耿三世當著情婦的面將他肢解。但此時此刻,瑟曦不想用這些恐怖的陳年往事嚇唬奧斯尼。“託曼並非庸王伊耿,你別擔心,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多也不少。 我要瑪格麗的首級,不要你的。” 他大吃一驚,“呃,您是指她的貞操吧?” “貞操當然也要——如果她還有的話,”瑟曦再度撫摩他的傷疤。“瑪格麗會對你的魅力……視而不見嗎?” 奧斯尼給了她一個受傷的眼神。“她很喜歡我。她的表親們老愛取笑我的鼻子,說我的鼻子太大,但上回梅歌這麼說的時候,瑪格麗制止了她,還誇獎我的臉挺可愛。” “瞧,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是,陛下,”男人狐疑地說,“可,如果我和她……和她……做了……?”

“……做了醜事?”瑟曦尖聲笑了兩下,“與王后同床自是謀逆大罪,託曼別無選擇,只能將你發配絕境長城。” “長城?”他沮喪地喊。 想忍住笑實在很難。別笑,別笑,男人們最恨被人嘲笑。“黑斗篷與你的眼睛和頭髮很配。” “沒人能從長城回來。” “我會把你弄回來,只要你替我殺一個男孩。” “誰?” “與史坦尼斯結盟的野種。放心,他年輕稚嫩,而我將額外撥給你一百精兵。” 凱特布萊克在害怕,她能嗅出他的感覺,但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將其表達出來。男人啊男人,全是一個樣。“我殺過的男孩數不勝數,”他誇口,“只要這孩子一命嗚呼,國王就會赦免我?” “不僅赦免你,而且提拔你當領主老爺。”只要你沒給雪諾的弟兄們吊死。“你知道的,太后需要伴侶,需要一個無所畏懼的男人來保護她。” “凱特布萊克伯爵?”笑容在他臉上緩緩擴散,傷疤成了火紅色。“噢,我喜歡這點子。高貴的領主……” “……方才配得上太后的臥床。” 他忽然皺眉道,“可長城很冷。” “我很溫暖,”瑟曦環住對方的脖子,“只消睡一個女孩、殺一個男孩,我就成了你的人。你有勇氣嗎?” 奧斯尼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我也是您的人,一切聽您吩咐。”

“很好。爵士先生,”她吻了他,並在抽身之前讓他短暫地嚐到了她舌頭的滋味。“現在做這些足夠了,其他的我們可以等。今夜,你會夢見我嗎?” “會的。”他沙啞地答應。 “和咱們的處女瑪格麗做愛時也會想起我?”她逗弄他,“當你進入她的時候,會想著我?” “會的,我會的。”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發誓。 “很好,去吧。” 等他走後,瑟曦讓喬斯琳替自己梳頭,一邊脫下鞋子,像貓一樣舒展身體。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告訴自己,精妙的謀劃讓她很得意。若是寶貝女兒與下賤的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私通的把柄被抓住,梅斯•提利爾將無話可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瓊恩•雪諾也不會奇怪奧斯尼到長城充軍的原因。嗯,就安排奧斯蒙爵士去把弟弟和小王后捉姦在床吧,以確保其他兩位凱特布萊克的忠誠。父親,你看見了嗎,你還會想盡快把我嫁出去嗎?真遺憾哪,你和勞勃,還有瓊恩•艾林、奈德•史塔克、藍禮•拜拉席恩,你們統統都死了,只剩下我。當然,我沒忘記提利昂, 可他活不了幾天了。 夜裡,太后召瑪瑞魏斯夫人來臥室作伴。“你要酒嗎?”她問對方。 “小女王,”密爾女人咯咯笑道,“大騎士。” “行了,明日,我要你去見我的媳婦。” 太后一邊讓多卡莎替她換上睡衣,一邊吩咐道。 “瑪格麗女士總是樂於接見我。” “我明白,”太后沒有忽略對方對託曼的小妻子的稱呼。“告訴她, 我贈送給貝勒大聖堂七根蜂蠟,以紀念咱們親愛的已故總主教大人。”

坦妮婭輕笑道:“您說得這樣清楚,她便會送上七十七根蜂蠟,以表示自己更深刻的悼念。” “要尊重別人的信仰虔誠哦,”太后也笑了,“說了這個,你還要向她悄悄吐露,有人暗中仰慕她,某位優秀的騎士由於迷戀她,夜夜不得安寢。” “陛下,我可以問問是哪位騎士嗎?”坦妮婭的大黑眼珠裡閃動著淘氣的火花,“莫非是咱們親愛的奧斯尼爵士?” “或許吧,”太后說,“但你決不能在她面前直說出名字,讓她慢慢打聽,慢慢地求告你,懂嗎?” “只要能取悅陛下,我什麼都幹。” 屋外,冷風吹起,屋內,她們就著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一直聊到清晨。坦妮婭醉了,於是瑟曦從她口中套出了情人的名字。那是一位密爾船長,或者說是海盜,黑髮披肩,一道傷疤橫貫臉頰,從耳朵直到下巴。“我拒絕了他一百次,他卻不以為意,”密爾女人告訴太后,“最後我莫名其妙就答應他了。我想,他這種人是無法拒絕的。” “我瞭解這種人。”太后淡淡一笑。 “真的嗎?陛下您也見過這種人?” “比如勞勃。”她嘴上這麼說,心裡想著詹姆。 但當她闔上雙眼,出現的卻是另一個弟弟,還有昨天早上那三位白痴。只不過這回裝在他們袋子裡的,卻真真正正是提利昂的頭顱。 她把它塗上焦油,扔進臥房的夜壺中。 [1]“達克林”在英語中是“黑”的意思。“達克林”在英語中是“黑”的意思。

冰與火之歌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鐵船長北風吹拂,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駛入聖地娜伽搖籃灣。 維克塔利昂來到站在船頭的“理髮師”紐特身邊。前方隱約可見老威克島的神聖海岸,上方是荒草遍佈的山嶺,娜伽的肋骨從地底冒出,仿佛巨大的白色樹幹,粗細和高度都是大帆船桅杆的兩倍。 灰海王大廳的骨骼。維克塔利昂能感受到此處的魔力。“巴隆第一次自立為王時,就站在這些骨頭底下,”他邊回憶邊說,“他發誓為我們贏回自由,‘三淹人’塔勒便將一頂浮木王冠戴到他頭上。‘巴隆!’鐵民們高喊,‘巴隆!巴隆國王!’” “他們呼喊你的名字時也會一樣響亮。”紐特評論。 維克塔利昂點點頭,但沒“理髮師”那麼肯定。畢竟,巴隆有過三個兒子,還有一個非常寵愛的女兒。 他在卡林灣對屬下的船長們這麼說過,他們都敦促他儘早下手奪取海石之位。“巴隆的兒子死光了,”紅拉弗•斯通浩斯爭辯,“而阿莎是女人。你是你兄長的得力助手,必須由你撿起他的劍。”維克塔利昂提醒他們,巴隆明令他扼守卡林灣,抵禦北方人的反撲。拉弗•肯寧說,“狼仔們經受了數次重創,已不足為患,大人。而您若枯守著這片沼澤,聽任鐵群島落入別人手中,有什麼意義呢?”“跛子”拉弗補充道,“鴉眼是外人,他不瞭解我們。” 攸倫•葛雷喬伊,鐵群島之王和北境之王。只需想想,便能喚醒他心中舊日的怒火,但是…… “言語就像風,”維克塔利昂告訴他們,“鼓動船帆的才有用。你們要我跟鴉眼開戰?兄弟對兄弟,鐵種對鐵種?”無論他倆之間有多少嫌怨,攸倫畢竟是他的兄長。弒親者將遭到永世詛咒。

但溼發發出選王會的號召之後,一切就不同了。伊倫是淹神的代言人,維克塔利昂提醒自己,假如淹神要我坐上海石之位……訊息傳來的第二天,他便將卡林灣的指揮權交給拉弗•肯寧,自己忙不迭地前往熱浪河,鐵艦隊就停泊在河邊的蘆葦和楊柳叢中。波濤洶湧的大海和變幻無常的風浪拖延了他回師的速度,但回到家鄉時,他只損失了一艘船。 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緊跟著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後面是強手號、 鐵風號、灰靈號、科倫大王號、維肯大王號、達袞大王號等等,這些大船佔了鐵艦隊的十分之一,其他較小的船隻趁著晚潮航行,排成參差不齊的一列縱隊,向後延伸出好幾裡格。望著那些船帆,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意氣風發。艦隊司令愛他的艦隊更甚於男人愛老婆。 已抵達的長船沿老威克島的神聖海灘一字排開,延伸至目力極限, 桅杆如長矛林立。深水處停靠著戰利品:平底貨船,寬身帆船,大帆船……都是從劫掠或戰鬥中贏來的,它們吃水深體積大,無法靠近岸邊。各船船頭、船尾和桅杆上飄蕩著熟悉的旗幟。 “理髮師”紐特眯起眼睛,“那是哈爾洛大人的海歌號?”“理髮師”體格粗壯,羅圈腿,長胳膊,但他的眼神不如年輕時那麼銳利了。當年他的飛斧非常精準,人們說他可以用斧子給人刮鬍子。 “是海歌號。”看來,就連“讀書人”羅德利克也離開了他的書本,前來湊熱鬧了。“還有老卓鼓的怒吼者號和布萊克泰斯的夜行者號。”維克塔利昂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尖銳——他是鐵島艦隊總司令,即便對方收起船帆,耷拉著旗幟,他也統統認得出來。“還有‘銀鰭號’,現下屬於沙汶 •波特利的某位親戚。”維克塔利昂聽說鴉眼淹死了波特利頭領,而他的繼承人死在卡林灣,但他還有兄弟和別的兒子。有多少?四個?不,五個,而他們中沒人有理由喜歡鴉眼。 然後他看到了那艘單桅戰艦,暗紅色船身細長低矮,船帆漆黑猶如無星的夜空,此刻已然收捲起來。即使停泊中,寧靜號仍舊顯得無情、 殘忍而迅捷。船頭是一尊黑鐵少女像,單臂向外伸展。她腰身細窄,胸脯高傲地挺起,大腿修長勻稱,濃密的黑鐵長髮在腦後飄蕩。她的眼睛由珍珠母製成,可她沒有嘴巴。

維克塔利昂雙手緊握成拳——他曾用這雙手揍死四個男人和一個老婆。儘管星星點點的白髮已從他頭上冒出來,但他一如既往的強壯,擁有公牛般寬闊的胸膛和年輕人的平肚子。弒親者將遭到神靈和凡人的永世詛咒,巴隆趕走鴉眼那天提醒過他。 “他來了,”維克塔利昂告訴“理髮師”,“收帆,划槳。傳令下去, 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出列,隔斷寧靜號出海的通道。其餘艦隊封鎖海灣。沒有我的允許,不管人還是烏鴉都不準離開。” 岸上的人看見了他們的帆,朋友親人們隔著水面互相吆喝打招呼, 但寧靜號甲板上形形色色的啞巴和混血雜種一言不發。無敵鐵種號漸漸靠近,他不僅目睹了皮膚暗如瀝青的黑人,還有矮小多毛、彷彿索斯羅斯猿猴般的傢伙。一群怪物,維克塔利昂心想。 他們在距離寧靜號二十碼處拋錨。“放條小船。我要上岸。”槳手們準備的同時,他扣上劍帶;長劍懸在一側腰間,另一邊是一把匕首。“理髮師”紐特繫緊司令官肩頭的披風,它由九層金絲織就,縫成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形狀,海怪之臂懸垂至靴。披風下面,他穿著沉重的灰鎖甲,內襯黑色熟皮甲。在卡林灣,他不得不日夜穿戴盔甲,腰痠背痛總比腸穿肚爛好。沼澤深處住的是魔鬼,只要被他們的毒箭擦破一點皮,幾小時之後,就會在號叫中送命,伴隨著兩腿間止不住的一團團紅色與褐色的排洩物。不管誰贏得海石之位,我都要回去解決那些沼澤魔鬼。 維克塔利昂戴上一頂高聳的黑色戰盔,鐵盔打製成海怪形狀,海怪之臂環繞臉頰,在下巴底下相連。小船準備好了。“我把箱子交給你保管,”他一邊吩咐紐特一邊跨過船沿,“不得有誤。”這些箱子事關重大。 “遵命,陛下。” 對此,維克塔利昂不快地皺起眉頭。“我還不是國王。”他爬進小船。

伊倫•溼發站在波浪中等他,水袋懸在一條胳膊底下。牧師又瘦又高,但比維克塔利昂要矮一些,他的鼻子彷彿鯊魚的鰭,從瘦骨嶙峋的臉上冒出來,他的眼睛猶如鋼鐵,鬍鬚垂至腰間,一束束繩索般的長髮隨風拍打著大腿背後。“哥哥,”冰冷的白色浪花衝擊著他們的腳踝,“逝者不死。”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維克塔利昂摘掉頭盔,跪了下來。海水灌滿他的靴子,浸透他的長褲,伊倫將鹽水倒在他額頭上。他們繼續禱告。 完畢之後,司令官問溼發伊倫,“我們的哥哥鴉眼何在?” “他住在巨大的金絲帳篷內,裡面嘈雜喧鬧。他身邊盡是些不敬神的人和蠻夷番邦的怪物,比以前更糟糕。我們父親的血在他體內變了質。” “還有我們母親的血。”站在娜伽的肋骨和灰海王大廳底下的這片聖地,維克塔利昂不願提及弒親的話題,但許多個夜晚,他都夢見自己用鐵拳砸向攸倫微笑的臉,砸爛皮肉,令對方變質的鮮血噴湧而出。不行。我向巴隆立過誓。“都來了?”他問牧師弟弟。 “有地位的人都來了。所有的船長和頭領。”在鐵群島,船長與頭領是一回事,每個船長都必須是自己船上的國王,而每一個頭領都必須是船長。“你是來繼承兄長的王冠的嗎?” 維克塔利昂想象自己坐在海石之位上的模樣,“假如那是淹神的意旨的話。” “浪濤會傳達淹神的意旨,”溼發伊倫背轉身去,“仔細傾聽大海的聲音,哥哥。” “是。”他想象自己的名字經由海浪輕聲道出是什麼樣,由船長們喊出又是什麼樣。如果杯子傳到我手裡,我不會推辭。 人群在他四周聚集,祝他好運,企圖博取好感。每座島上的人都來了:布萊克泰斯、陶尼、奧克伍、斯通垂、溫奇,還有其他許多家族。

老威克島的古柏勒、大威克島的古柏勒和橡島的古柏勒齊聚一堂。連考德家的人也在,儘管每個體面人都鄙視他們。次等的謝牧德家族、維紡家族或奈特立家族的人跟古老驕傲的世家成員肩並肩擠在一起,人群中甚至有最卑微的漢博利家族,他們是僕役與鹽妾的後代。某位沃馬克家的人拍拍他肩膀,兩個斯帕家的人則將一袋酒塞入他手中。他深深啜飲,擦了擦嘴,讓人們簇擁著他來到篝火邊,談論戰爭、王冠和戰利品,談論在他統治之下的榮耀與自由。 當晚,鐵艦隊的人們在潮線上用帆布搭起一座大帳篷,好讓維克塔利昂用烤乳羊、醃鱈魚和龍蝦宴請數十位著名的船長。伊倫也來了,但他吃魚喝水,而船長們大口灌下的麥酒似乎足以讓鐵艦隊漂浮起來。許多人一口答應支援他:“強健的”弗拉萊格,“聰明的”艾文•夏普,“駝背”何索•哈爾洛——但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他當王后。“我無幸娶妻。”維克塔利昂告訴他。他的原配死在產床上,留下一個死產的女兒,續絃妻染上麻疹,而第三任…… “國王必須有子嗣,”何索堅持,“鴉眼就帶來了三個兒子,準備在選王會上展示。” “混血狗雜種而已。你女兒究竟多大?” “十二歲,”何索說,“美麗豐饒,剛剛初潮,頭髮是蜂蜜的顏色。 她的胸脯現在還小,但臀部很好。她更像她母親,不像我。” 維克塔利昂明白他的意思是指那女孩並非駝背。然而當他想象她的模樣,看見的卻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妻子。他一拳一拳地打她,自己卻一直在哭泣,事後他抱她走下海灘,放到岩石之間,將她交付給螃蟹。“加冕後,我很樂意見見那女孩,”他說。何索最多也只敢期望這樣的回答,於是心滿意足地蹣跚著走開了。 貝勒•布萊克泰斯更難滿足。他坐在維克塔利昂身邊,身穿羔羊毛黑綠皮紋外套,光滑的臉頗顯出幾分俊俏,黑貂皮披風上別了一顆銀製七芒星。由於在舊鎮當過八年人質,他回來時成了青綠之地七神的信徒。“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貝勒頭領評論,“你呢,司令大人?如果我喊出你的名字,你會不會終止這場瘋狂的戰爭?” 維克塔利昂皺起眉頭。“你要我屈膝下跪?” “假如有必要的話。聽著,我們無法對抗全維斯特洛——勞勃國王已經證明了這點——那將是一場災難。巴隆說願意為自由‘付鐵錢’,但結果呢?結果我們的女人用空床換來巴隆的王冠。我母親就是受害者之一,面對現實吧,古道已經消逝,不會再回來了。” “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百年之後,人們將歌頌‘勇者’巴隆。” “最好叫他‘寡婦製造者’。我寧願用他的自由換回我的父親。你能給我嗎?”見維克塔利昂不答,布萊克泰斯哼了一聲,自行離開了。 帳篷裡的溫度逐漸升高,煙霧騰騰。葛歐得•古柏勒的兩個兒子打架時撞翻了一張桌子;威爾•漢博利賭輸了,只好吃自己的靴子;小倫伍德•陶尼拉起提琴,而羅姆尼•維紡唱著《血杯》、《鐵雨》等古代掠奪者們的歌謠;“少女”科爾和艾德里德•考德耍手指舞,當艾德里德的一根手指落進“跛子”拉弗的酒杯時,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 笑聲中有個女人。維克塔利昂霍地起身,看到她在帳篷的布簾邊, 正湊在“處女”科爾耳邊低語,科爾也跟著大笑起來。他原本希望她不要愚蠢地闖進他的大帳,然而見到她仍舊不自禁地露出幾絲微笑。“阿莎,”他以威嚴的口吻喊道。“侄女。” 她應聲走到他身邊,精瘦柔韌的身材,腳踏浸透鹽漬的高筒皮靴, 身穿綠羊毛馬褲,褐色加墊上衣,無袖緊身背心的索帶鬆開一半。“阿叔,”阿莎•葛雷喬伊在女人中算是高個子,但她得踮起腳尖才能吻到他的臉頰,“很高興在我的女王會上看到你。” “女王會?”維克塔利昂哈哈大笑,“你喝醉了嗎,侄女?坐下。我在海灘上沒看到你的黑風號。”

“我將她停在紐恩•古柏勒的城堡下面,然後騎馬橫穿這座島。”她坐到板凳上,問也沒問便徑自拿過“理髮師”紐特的酒。紐特沒有抗議, 他早已喝醉睡著了。“你留誰鎮守卡林灣?” “拉弗•肯寧。少狼主死了之後,只剩下沼澤魔鬼騷擾我們。” “史塔克家並非唯一的北方佬。鐵王座已任命恐怖堡領主為北境守護。” “你要教我打仗?你吃奶的時候我就已經上戰場了。” “而且打輸了。”阿莎喝下一口酒。 維克塔利昂不喜歡別人提起仙女島的事,“每個人年輕時都應該吃一次敗仗,以免老了以後再失敗。我希望,你不是來爭奪王位的吧?” 她以微笑揶揄他,“假如我是呢?” “很多人記得你小時候光著身子在海中游泳,記得你玩布娃娃。” “我也玩斧頭。” “沒錯。”他不得不承認,“但女人的歸宿是丈夫,不是王冠。等我當上國王,會給你找一個。” “阿叔對我真好。等我成為女王,要不要給你找個漂亮老婆?” “我無幸娶妻。你返回群島多長時間了?” “相當長,足以發現溼發叔叔喚醒的比他最初設想的多得多。知道嗎?卓鼓家族企圖奪取王位,還有人聽說‘三淹人’塔勒支援馬倫•沃馬克,因為他是黑心王的後嗣。” “瞎掰,國王必須在海怪家族中產生。” “鴉眼正屬於海怪家族,而長兄優先於幼弟。”阿莎俯身靠近。“但我是巴隆國王的親生骨肉,因此排在你們倆之前。聽我說,阿叔……”

沉默突然降臨。歌聲消失了,小倫伍德•陶尼放下提琴,人們紛紛轉過頭去。甚至匕首和盤子相碰的嗒嗒聲也平息下來。 十幾個新來的人走進宴會帳篷。維克塔利昂看到“長臉”瓊恩•密瑞、“褐牙”託沃德、“左手”盧卡斯•考德、吉蒙德•波特利雙臂環抱在鍍金胸甲前——那是巴隆第一次起兵期間,他從一個蘭尼斯特船長身上扒下來的——橡島的奧克伍站在他身旁。後面是“石手”、科倫•漢博利、 火紅的頭髮編成一根根辮子的“紅槳手”、“牧羊人”拉弗、君王港的拉弗,以及“奴僕”科爾。 還有鴉眼,攸倫•葛雷喬伊。 他看上去一點沒變,維克塔利昂心想,他看上去跟嘲笑我之後離開那天一模一樣。攸倫在科倫大王幾個兒子中最為英俊,三年的流放生活並沒改變這點。他的頭髮仍如午夜汪洋般漆黑,沒有一根白絲,他的臉依然平整白皙,留著整潔的黑鬍子。一片黑皮革遮住攸倫的左眼,但他的右眼像盛夏的天空一樣湛藍。 他那隻微笑的眼睛,維克塔利昂心想。“鴉眼。”他招呼。 “是鴉眼國王,弟弟。”攸倫微笑道。他的嘴唇在燈光下又黑又藍, 好似瘀青。 “選王會才能決定誰是國王,”溼發站起來,“而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 “——坐上海石之位。說得好。”攸倫環視帳內。“巧的是最近我天天坐在海石之位上,卻沒人提出異議。”他那隻微笑的眼睛爍爍閃光。“瞧,有誰比我更瞭解神靈呢?馬神,火神,鑲寶石眼睛的黃金神,雪松木雕的神,刻在山岩上的神,沒有形體的神……我通通知道。 我見到人們向他們獻花,以他們的名義宰殺山羊、公牛和兒童。我聽到人們用幾十種不同的語言祈禱:治癒我萎縮的腿,讓那位少女愛上我, 給我一個健康的兒子……保護我!保護我免遭敵人的傷害,保護我免受黑暗的侵襲,保護我,在馬王、僱傭兵、奴隸販子和我肚子裡的螃蟹面前保護我!保護我免受寧靜號的掠奪。”他狂笑不止。“不敬神?天哪,

伊倫,我是世上最最敬神的水手!你侍奉的只是一個神,溼發,但我侍奉著成千上萬個神。從伊班到亞夏,無論是誰,看見我的船帆就會祈禱。” 牧師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他們向樹木、黃金做的偶像和羊頭怪物祈禱。那些是虛偽的神……” “就是這樣,”攸倫說,“為這不敬神的罪惡,我把他們殺光了。我讓他們血灑大海,然後把自己的種子播進他們哭叫著的女人體內。你說得對,他們那些微不足道的、虛偽的神無法阻止我,你瞧瞧,我比你更虔誠,伊倫。或許你應該跪下向我祈福。” “紅槳手”縱聲長笑,其餘人也跟著笑。 “傻瓜,”牧師說,“一群傻瓜、惡僕和瞎子。你們就不見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個什麼傢伙嗎?” “是國王,”科倫•漢博利說。 溼發啐了一口,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等他走後,鴉眼將微笑的眼睛轉向維克塔利昂,“司令大人,你不向許久不見的哥哥問好?還有你,阿莎?你母親還好嗎?” “不好,”阿莎說,“有人讓她做了寡婦。” 攸倫聳聳肩,“我只聽說風暴之神捲走了巴隆。他是誰殺的?告訴我,侄女,我會親自替他復仇。” 阿莎也站起身,“這個人的名字你跟我一樣清楚。你離開了三年, 然而我父親大人去世才一天,寧靜號就回來了。” “你是在指控我嗎?”攸倫和藹地問。 “我需要指控你嗎?”阿莎尖銳的語氣令維克塔利昂皺眉。如此對鴉眼講話很危險,即便他的眼睛仍在微笑,仍然興味盎然地閃爍著。

“我能操控風向?”鴉眼詢問他的黨羽。 “不能,陛下。”橡島的奧克伍說。 “沒人能控制風。”吉蒙德•波特利道。 “若是您能就好了,”“紅槳手”道,“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永不停航。” “你聽到了吧?這是三位勇士的證詞。”攸倫說。“巴隆去世時,寧靜號正在海上。你若不相信叔叔的話,叔叔准許你詢問船員。” “詢問一群啞巴?天啊,真他媽管用。” “你應該找個靠譜的丈夫。”攸倫再次轉向他的追隨者們。“託沃德,我忘了,你有老婆嗎?” “只有一個。”“褐牙”託沃德咧嘴一笑,揭示出他的外號由何而來。 “我還沒結婚。”“左手”盧卡斯•考德宣佈。 “那是有理由的,”阿莎說,“女人們也鄙視考德家族。別那麼傷心地看著我,盧卡斯,你還有一隻手嘛。”她的手握成管狀前後蠕動。 考德咒罵起來,鴉眼用一隻手抵住他胸口,“這就是你的禮貌嗎, 阿莎?取笑盧卡斯的缺陷?” “缺陷?哼,都怪我,我沒法把他的小雞雞剁下來,一勞永逸地幫上忙。論扔斧子,我不比任何男人差,但目標這麼小……” “這丫頭簡直忘乎所以,”“長臉”瓊恩•彌瑞吼道,“巴隆讓她以為自己是男人——” “對你,你父親也犯了同樣的錯誤。”阿莎說。 “把她交給我,攸倫,”“紅槳手”提議,“讓我打她幾頓屁股,打得跟我的頭髮一樣紅。”

“來試試看,”阿莎說,“不怕當‘紅太監’的話就試試看。”她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把飛斧。她將它拋到空中,靈巧地接住。“這就是我的丈夫,阿叔,誰想要我,先過他這關。” 維克塔利昂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允許在這裡發生流血事件。攸倫,帶著你的……狐朋狗黨……離開。” “我本來期待得到你更熱情的歡迎,弟弟。我比你年長……很快就是你法定的國王了。” 維克塔利昂的臉沉下來。“選王會召開後,我們來看看誰將戴上浮木王冠。” “這點我同意。”攸倫伸出兩根手指碰碰左眼上的眼罩,告辭離去。 其他人像群雜種狗一樣緊跟著他。他們走後,帳內仍舊一片沉默,直到小倫伍德•陶尼繼續拉起提琴,人們才又開始暢飲葡萄酒與麥酒,但許多賓客已然失去了胃口。艾德里德•考德捂著血淋淋的手率先溜了出去,接著是威爾•漢博利、何索•哈爾洛,以及好幾個古柏勒。 “阿叔。”阿莎將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跟我一起走走,要是你願意的話。” 帳外起風了。雲層掠過月亮蒼白的臉,猶如競相奮力衝刺的戰艦, 達到撞錘速度。星星稀少而黯淡。無數長船沿海灘停歇,桅杆高聳,仿佛岸邊的森林。維克塔利昂聽見擱在沙灘上的船殼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船上的繩索在風中嗚咽,旗幟喇喇飄蕩。遠處深水海灣裡,停泊的大船上下搖晃,霧氣繚繞中只能看見陰沉沉的影子。 他們沿海岸行走,行在潮線邊,遠離營地與篝火。“告訴我實情, 阿叔,”阿莎道,“為何攸倫當年走得如此突兀?” “鴉眼經常出去打劫。” “但從沒離開這麼久。” “他駕駛寧靜號去了東方,那是一段漫長的航程。”

“我問的是他為什麼離開,不是他去了哪裡。”見他不答,阿莎續道,“寧靜號起航時我不在,我率黑風號繞過青亭島,前往石階列島, 去跟里斯海盜競爭。當我回家,攸倫已經離開,而你的新婚妻子卻死了。” “她只是個鹽妾。”但自從將她交付給螃蟹之後,他沒碰過別的女人。等當上國王,我必須娶妻。娶一個真正的巖妻做我的王后,為我生子。國王必須有子嗣。 “我父親拒絕提起她。”阿莎說。 “提那些無可挽回的事毫無益處。”他厭煩這個話題,“我看見了‘讀書人’的長船。” “我施盡渾身解數才把他拉出藏書塔。” 那她至少獲得了哈爾洛家族的支援。維克塔利昂的眉頭越皺越緊。“你不可能統治鐵群島。你是個女人。” “原來鐵島之王是比賽撒尿決出的?”阿莎大笑,“阿叔,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不過你也許是對的。我跟船長和頭領們喝了四天四夜的酒,傾聽他們說的話……還有他們不願意講出口的東西。我的手下堅定地支援我,外加許多哈爾洛家的人,我還得到了特里斯•波特利,以及其他少數人的擁護。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她踢起一塊岩石,濺入兩艘長船之間的水中。“我考慮呼喊阿叔的名字。” “哪一個?”他問,“你有三個叔叔。” “加上舅舅一共四個。阿叔,聽我說,我會親自把浮木王冠戴到你頭上……只要你同意跟我共治。” “共治?那怎麼可能?”這女人什麼意思?她想當我的王后?維克塔利昂發現自己以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方式看待阿莎,命根子也隨之變硬。 她是巴隆的女兒,他提醒自己,他還記得她小時候朝一扇門反覆扔斧子。於是他雙臂環抱胸前,“海石之位上只能坐一人。”

“那就阿叔坐吧,”阿莎說,“我站在你身後,警衛你的後背,並在你耳邊低語諫言。沒有哪個國王能獨自統治,即使是鐵王座上的龍王也需要有人輔佐。國王之手。任命我為你的國王之手,阿叔。” 鐵群島之王從不需要國王之手,遑論女人了。船長和頭領們醉酒時會笑死我的。“當我的國王之手?你想幹什麼?” “終結這場戰爭,以免我們被戰爭所終結。我們已經贏得了一切能贏得的東西……若不見好就收,轉眼間,所有戰利品都可能化為烏有。 我對葛洛佛夫人極盡禮數,她發誓她的夫君會跟我們講和,倘若我們交還深林堡、託倫方城和卡林灣,她保證北方人將割讓海龍角和整個磐石海岸。那裡雖然地廣人稀,卻比整個鐵群島加起來還大十倍。和約締結時將交換人質,從此雙方互為犄角,以防鐵王座干涉——” 維克塔利昂啞然失笑,“這個葛洛佛夫人把你當白痴耍,侄女。海龍角和磐石海岸已在我們手中,換什麼換呢?臨冬城燃燒焚燬,化為灰燼,少狼主丟了腦袋,腐爛成泥。我們即將佔有整個北境,正如你父親大人夢想的那樣。” “等到長船能在森林裡行駛的那天,你的話才能成為現實。聽著, 一個漁夫或許能釣到灰色海怪,但他若不割斷繩線,就會被拖進海底。 北境實在太大,又住滿了仇視我們的北方人,我們無法控制。” “回去玩你的布娃娃吧,侄女,讓戰士們來贏取勝利。”維克塔利昂給她看看自己的拳頭。“我的兩隻手可是完好無缺,做好了準備。” “你需要哈爾洛家族。” “駝背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我當王后。只要我答應,便擁有了哈爾洛家族。” 這話似乎讓那女孩吃了一驚:“哈爾洛家族屬於羅德利克大人。” “羅德利克沒有女兒,只有書籍。何索將成為他的繼承人,而我將成為國王。”大聲講出來,這話顯得很真實。“鴉眼離開得太久了。”

“有的人離得越遠便越顯得可怕。”阿莎警告,“有膽你就去篝火間走走、聽聽。人們講的故事中既沒提及你的力量,也沒讚美我的美貌。 他們談論的只有鴉眼,談論他見識的遠方土地,談論他強暴過的女子, 談論他殺死的男人,談論被他洗劫的城市,談論他在蘭尼斯港焚燒泰溫公爵艦隊的手段……” “獅子的艦隊是我燒的,”維克塔利昂強調,“我親手將第一支火炬扔上他的旗艦。” “但整個計劃由鴉眼制訂。”阿莎把手搭上他胳膊。“他殺了你妻子……對嗎?” 巴隆嚴令不準提及此事,但巴隆已死。“他讓她懷了孩子,我不得不下手。我也想殺了他,可巴隆不準在自家廳堂裡發生弒親行為。他放逐了攸倫,永遠不準回來……” “……只要巴隆活著?” 維克塔利昂望向自己的拳頭。“她給我戴綠帽子。我別無選擇。”消息傳出去,人們會笑話我,就像我跟鴉眼對質時,他嘲笑我那樣。“她是心甘情願的,她那兒溼得要命。”他炫耀道,“看來,咱們的維克塔利昂渾身上下都高大,除了最關鍵的地方。”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我為你難過,”阿莎說,“更為她難過……可惜,你也讓我別無選擇,只能靠自己去奪取海石之位。” 你辦不到。“要浪費口舌是你自己的事,女人。” “我們走著瞧。”她說,然後離開了他。

淹人直到四肢在冰冷的鹽水中凍得麻木,伊倫•葛雷喬伊方才掙扎著返回海灘,披上袍子。 今天,他再度軟弱地從鴉眼面前逃開……海浪一次又一次地衝刷, 彷彿是在反覆提醒,從前那個他已經死了。我被大海淹過又自大海中重生,其勢更烈。凡人嚇唬不了他,正如邪惡不能擊倒他,即使靈魂的骨骼也不行。開門的聲音……生鏽鐵門鏈的尖叫…… 鹽浸的長袍硬邦邦的,多處撕裂,兩星期沒洗過了。羊毛貼緊溼漉漉的胸膛,吸收了從頭髮上滴下來的鹽水。他裝滿水袋,甩到肩上,大步離開。 一位解手回來的淹人在黑暗中撞到他身上。“溼發。”對方喃喃地道歉。伊倫將一隻手放在淹人頭上,施予祝福,然後繼續前進。地勢升高,起初較為和緩,接著陡峭起來,等到短小的荒草摩擦腳趾,海灘已被拋諸腦後。他緩緩地向上爬,一邊留意傾聽波濤的聲音。大海從不倦怠,我也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山上,四十四根巨石肋骨從地底冒出來,彷彿巨大的白色樹幹。看到它們,伊倫不禁心跳加速。娜伽是世上頭一條海龍,是大海之中誕生的最具威能的生物,它以海怪和海獸為食,憤怒時能吞下整座島嶼。然而灰海王親手殺了它,淹神則將它的骨頭變成化石,好讓後世鐵民永遠銘記初代先王的功業。娜伽的肋骨成了灰海王大廳的房梁和柱子,它的嘴巴則被當做他的王座。他在這裡統治了一千零七年,伊倫回憶著,他娶美人魚為妻,與風暴之神作戰。他不僅統治了海洋,還統治了岩石陸地。他穿著海草編織的長袍,而娜伽的牙齒是他高聳的蒼白王冠。 可惜這已是黎明之紀元的往事,當時的勇士們縱橫四海,無可阻擋。灰海王留住了娜伽的火種,他的廳堂也因而永遠保持著溫暖。廳堂的牆壁掛滿銀色海草編織的織錦,戰士們圍聚在海星形狀的碩大桌旁享用大海的饋贈,他們的座椅則是用珍珠母砌成。消逝了,榮耀的歲月已經消逝了。現在的鐵民多麼弱小,壽命也變得短暫。灰海王死後,風暴之神迫不及待地熄滅了娜伽的火種,奸人們偷去座椅和織錦,房頂和牆壁逐漸腐朽,灰海王的巨大王座則被大海捲走。此地只剩下娜伽的骨骼,永世地紀念著鐵種過往的榮耀。 是時候終結這一切,是時候重新開始了,伊倫•葛雷喬伊心想。 九級寬闊的石階梯通向石山頂端,石山背後為老威克島狂風呼嘯的丘陵,更遠處則是殘酷的漆黑群山。伊倫在國王的門扉曾經矗立之處停頓良久,拔出水袋的木塞,灌了一口鹽水,然後轉身面朝大海。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即便在這裡,他仍能清晰地聽見浪濤不倦的隆隆拍打聲,仍能清楚地體會到海底神靈的力量。於是伊倫不由自主地雙膝下跪。偉大的神靈啊,您把您的子民派到我這裡,他祈禱,您讓他們離開廳堂和茅屋,離開城堡和要塞,來到娜伽的遺骨所在,每個漁村每座山谷的代表齊聚一堂。請您再賜予他們智慧,好讓他們選出真正的王者;請您再賜予他們力量,好讓他們擊退虛偽的僭主。他就這樣祈禱了一整夜,和神靈同在,伊倫•葛雷喬伊無須睡眠,正如那浪濤,正如海洋中繁衍的魚群。 清風吹散黑雲,曙光偷偷照亮世界。黑暗的天空變為板岩的灰白, 黑暗的大海化作苔蘚的灰綠,而海灣對面大威克島的黑暗山巒被無數士卒松染成藍綠色。世界有了色澤,一百面不同的旗幟也開始舒展,伊倫看見波特利的銀魚、溫奇的血月和奧克伍的深綠樹林;他也看見戰號、 海獸與鐮刀,但滿山遍野、最為耀眼的還是金色大海怪。奴工和鹽妾們開始活動了,他們重新燃起炭盆,清洗魚肉,為船長和頭領們準備早飯。等曙光照到石灘上時,鐵民們也盡皆甦醒過來,掀開海豹皮毯子, 叫囂著索要今天的第一角杯麥酒。喝個痛快吧,伊倫心想,今天,我們要實踐神靈的諾言。 是的,大海正在鼓勵他、回應他,隨著風勢漸長,波濤也愈加雄偉,飛沫打在長船上散開,渾如漫天鵝毛。淹神醒來了,伊倫心想,神靈的讚美從海底傳來。今天,我與你同在,我最強大最忠實的僕人,那個聲音說,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