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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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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簾。他被人粗手粗腳地拉下馬,解開腕上的粗繩,拉掉頭罩。 當他看見眼前狹窄的石頭路,四周愈見陡峭險惡的丘陵地勢,以及遠方地平線上呈鋸齒狀的覆雪峰巒,心中一切希望頓時化為烏有。“這是上坡路,”他用控訴的神情看著史塔克夫人,失聲道,“是朝東邊的路。你說我們要去臨冬城!” 凱特琳•史塔克帶著輕淺的笑意看著他。“說了很多次,而且很大聲。”她同意,“想必你的朋友們會打那邊追趕我們。祝他們一路順風。” 即使過了這麼些天,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惱怒不已。提利昂這輩子向來以機敏自豪,因為那是天上諸神賜給他的唯一禮物,沒想到這該死七次的母狼凱特琳•史塔克卻魔高一丈,想到自己每一著棋都被她識破,簡直比他被綁架這件事還叫他難過。 他們只停下來讓馬兒吃草喝水,便又匆匆上路。這次他們放過了提利昂,沒再給他戴上頭套,兩天後更鬆開綁住他雙手的繩子,等進入高山區,更是連派人看守都免了。他們似乎不怕他逃走,有什麼好怕的? 這裡地勢崎嶇險惡,所謂的大道不過是條石頭小徑。就算他真的脫逃成功,在沒有糧食又隻身一人的情況下,能跑多遠?影子山貓會拿他當點心,而蟄居山間的氏族部落更是些殺人越貨的法外兇徒,惟有刀劍能叫他們臣服。 雖然如此,史塔克家的女人還是無情地催促他們趕路。此行目的地為何,早在頭套被摘下那一刻,他便一清二楚。此間山區是艾林家族的領地,而前任首相的遺孀也是徒利家人,正是凱特琳•史塔克的妹妹……換言之,對蘭尼斯特家無甚好感。在萊莎夫人待在君臨的那些年裡,提利昂跟她算是點頭之交,此時此刻實在不想再續前緣。 綁架他的人們聚集在離山坡不遠的小溪邊。馬兒們喝飽了冰冷的山泉,正啃食著從巖縫裡長出的褐色雜草。傑克和莫里斯可憐兮兮地窩在一起,摩霍爾拄著長槍站在他們旁邊,頭戴一頂圓形鐵盔,活像扣了個大碗。馬瑞裡安坐在他身邊,正幫木頭豎琴上油,一邊抱怨溼氣對琴絃有害。

“夫人,我們真的需要休息。”提利昂走近時,僱傭騎士維裡•渥德正對凱特琳•史塔克說話。他是河安伯爵夫人的手下,看來一副硬漢模樣,麻木無情,卻是旅店裡頭一個響應凱特琳•史塔克的人。 “夫人,維裡爵士說得對,”羅德利克爵士道,“這已經是我們損失的第三匹馬了——” “如果我們被蘭尼斯特家的手下追上,損失的可就不只是馬啦。”她提醒他們。她的臉飽經風吹雨打,面容憔悴,但堅毅果決絲毫不減。 “在這裡不太可能。”提利昂插嘴。 “侏儒,夫人可沒問你意見。”庫雷凱特斥道。他是個頭腦簡單的胖子,一頭短髮,生了張豬臉,是佈雷肯家那幾人之一,在裘諾斯伯爵手下當兵。為了記住這些名字,提利昂特別下過工夫,以便將來好好感謝他們的禮遇。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庫雷凱特總有一天會知道這句話可不是說著玩的,他的朋友拉利斯和摩霍爾,好心的維裡爵士,以及那兩個傭兵波隆和契根也一樣。至於馬瑞裡安,這個成天撥弄豎琴,有副甜膩的高嗓音,正努力地要把“小惡魔”和“腳跛”、“走不動”等字押韻,好為這件事寫首歌的渾小子,他打算特別給他點苦頭嚐嚐。 “讓他說罷。”史塔克夫人下令。 提利昂•蘭尼斯特找了塊石頭坐下。“現在我們的追兵大概已經趕到頸澤,按照您撒的謊沿國王大道一路追過去了……當然,這是假設真的有追兵,事實上有沒有還不知道。喔,家父毫無疑問已經聽說了消息……但家父對我不甚疼愛,所以我說不準他是否大動干戈。”這不完全是說謊,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固然不管他畸形兒子死活,但他絕對無法忍受家族榮譽受損。“史塔克夫人,這是個殘酷的地方,我相信在你們抵達艾林谷以前都不會有追兵趕來,但您每損失一匹馬,便是加重其他人的負擔。更糟的是,您還有可能連我的命也保不住。我個子小,身體又不強壯,若是死了,這豈不是白跑一趟?”這句可完全屬實,提利昂真不知道如此折磨下去,他還能撐多久。 “蘭尼斯特,跑這一趟的目的就是要你死。”凱特琳•史塔克答道。

“我不這樣想,”提利昂道,“您真要我死,只消說一聲,您這群忠心耿耿的朋友立刻會自告奮勇上來取我性命。”他看看庫雷凱特,但那傢伙智慧太低,聽不出其中的譏諷。 “史塔克家的人不會乘人之危。” “我也不會。”他說:“我再跟您說一遍,意圖謀害貴公子的事與我毫無瓜葛。” “刺客手裡拿的是你的匕首。” 提利昂胸中的怒火直往上冒。“那不是我的東西。”他強調,“你到底要我發多少次誓才肯相信?史塔克夫人,無論你信不信,總之我不是笨蛋,把自己的武器交給普通小賊用,這種事只有笨蛋才幹得出來。” 一時間他似乎看到懷疑閃過她眼底,但她卻說:“培提爾為什麼要對我撒謊?” “狗熊為什麼要在森林裡拉屎?”他質問,“那是天性。對小指頭那種人來說,撒謊跟呼吸一樣自然。不說別人,你應該特別瞭解才對。” 她向他走近一步,繃緊了臉。“你什麼意思,蘭尼斯特?” 提利昂昂頭道:“這個嘛,我說夫人,您是怎麼被他開苞的,這事宮裡每個人都聽他說過哪。” “根本沒這回事!”凱特琳•史塔克怒道。 “哎,你這小惡魔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馬瑞裡安顯然嚇了一跳。 庫雷凱特抽出他那黑鐵打造的鋒利短刀。“夫人,您點個頭,我就把這傢伙的爛舌頭割下來。”一想到割舌頭的情景,他那對豬眼睛便興奮地睜得老大。 凱特琳•史塔克用一種提利昂從未見過的冷酷神情瞪著他。“培提爾• 貝里席曾經愛過我。當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他的愛雖然對我們彼此都是個錯誤,但卻是千真萬確、純潔無瑕的小兒女之情,不是拿給你尋開心的。他想牽我的手、娶我為妻,這才是事情的真相。蘭尼斯特,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惡魔。” “那你就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了,史塔克夫人。小指頭除了他自己, 從沒愛過別人。我敢跟您保證,他對我們吹噓的絕不是您那雙纖纖玉手,而是您那對脹鼓鼓的乳房,那張嬌豔欲滴的櫻桃小嘴,還有您兩腿間那團熱乎乎的火。” 庫雷凱特猛地一把攫住他頭髮,使勁將頭往後一拉,露出他的喉嚨。提利昂感覺出刀鋒冰冷地吻著下巴。“夫人,要不我給他放點血?” “殺了我,真相也就永遠埋沒。”提利昂喘息著說。 “讓他說完。”凱特琳•史塔克下令。 庫雷凱特很不情願地放手。 提利昂深吸一口氣。“根據小指頭的說法,我是怎麼拿到他匕首的?告訴我。” “你在喬佛裡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上,打賭贏了他。” “是在家兄詹姆被百花騎士刺下馬的時候。這就是他的故事,對不對?” “是的。”她坦承。她的眉間閃過一抹疑慮。 “騎兵!” 尖叫聲自上方的風蝕山脊間傳來。休息之前,羅德利克爵士派拉利斯爬上去守望。 一時之間大家全愣住了。凱特琳•史塔克是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羅德利克爵士,維裡爵士,請你們趕快上馬備戰,”她喊道,“把其他馬牽到後面。摩霍爾,你負責看守犯人……”

“給我們武器!”提利昂一躍起身,抓住她的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提利昂看得出她知道他說得對,高山氏族部落才不管貴族間的糾葛 ——不管殺史塔克還是蘭尼斯特家,都會像自相殘殺一樣毫不留情。他們或許只會放過凱特琳,因為她還年輕,可以替他們傳宗接代。明知如此,她仍舊猶豫不決。 “我聽見他們了!”羅德利克爵士大喊。提利昂側耳傾聽,果然聽到十來匹馬的蹄聲快速逼近。突然間大家都行動起來,有的抽出武器,有的朝坐騎跑去。 拉利斯連跑帶跳地翻下山脊,碎石如雨般朝他們撒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跳到凱特琳•史塔克面前。他生得很醜,滿頭鐵鏽色的亂髮從錐形鋼盔下方爆出。“我看到二十個,可能有二十五個,”他氣喘吁吁地說,“我猜是白蛇部或月人部。夫人,路上一定有斥候……躲起來觀察……他們早發現了我們。”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已經上馬,手握長劍。摩霍爾蹲伏在一塊巨石後,雙手握住他的鐵尖長矛,牙間咬著一把短刀。“喂,唱歌的,”維裡 •渥德爵士叫道,“過來幫我穿盔甲。”馬瑞裡安僵在原地,抱緊他的木頭豎琴,臉色像牛奶一般蒼白。結果是提利昂的僕人莫里斯跳起來,上前幫騎士穿上護甲。 提利昂抓著凱特琳•史塔克不放。“你別無選擇,”他告訴她,“我們有三個,你還得浪費第四個人作看守……眼下,四個人足以決定全體生死。” “向我保證事後你會歸還武器。” “你要我的保證?”馬蹄聲越來越大,提利昂嘻嘻笑道,“唉,那有什麼問題,夫人,我以蘭尼斯特的榮譽為名……向你保證。” 他原以為她會朝自己吐口水,結果她只丟下一句:“把武器給他們。”便快步離開。羅德利克爵士把傑克的武器連劍帶鞘丟還給他,然後調轉馬頭投入戰鬥。莫里斯自己弄了張弓和一筒箭,單膝跪在路上。 他射箭比用劍在行多了。波隆則騎馬過來,給了提利昂一把雙刃斧。 “我沒用過斧頭。”武器在手的感覺怪異而陌生。它的握柄很短,斧刃則極重,前端還有根嚇人的尖釘。 “就當是劈柴。”波隆邊說邊從背上的鞘裡抽出長劍。他啐了口唾沫,飛奔至契根和羅德利克爵士旁邊。維裡爵士也上馬加入他們,一邊撥弄著他那頂開了條細眼縫,上面插了根黑絲羽毛的金屬鍋形頭盔。 “木頭可不會流血。”提利昂自言自語。沒有盔甲,他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他環顧四周,想找塊石頭,最後跑到馬瑞裡安躲著的地方。“靠過去一點。” “走開!”男孩朝他尖叫,“我是唱歌的,打打殺殺跟我無關!” “怎麼,不想冒險啦?”提利昂抬腳踢他,直到他不敢拖延,乖乖爬開。一個心跳的間隔之後,敵人便騎馬衝過來了。 這場戰鬥沒有傳令官,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吹響,也沒有鼓聲隆隆,只聽見莫里斯和拉利斯放箭時的弓弦砰然聲,轉眼間原住民的鐵蹄便踏破黎明,轟然而至。他們個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穿著硬皮革和搶來的不合身的護甲,面容隱藏在半罩頭盔裡。他們戴著手套,手裡拿著形形色色的武器,有老朽的長劍、長槍,磨利的鐮刀,還有狼牙棒、 匕首和重鐵錘。騎在最前面的人穿了一件花斑影子山貓皮做成的披風, 握著一把雙手巨劍。 羅德利克爵士大喊一聲:“臨冬城萬歲!”然後迎上前去,波隆和契根也一左一右衝殺出去,嘴裡喊著含混不清的口號。維裡爵士跟在後面,頭上揮舞著一把釘刺流星錘。“赫倫堡萬歲!赫倫堡萬歲!”他叫道。提利昂突然間也有股衝動,想跳起來揮動斧頭,然後大叫:“凱巖城萬歲!”但他很快打消了這瘋狂的念頭,反而蹲得更低。 他聽見馬兒受驚的尖叫,以及金屬碰撞的聲音。契根的劍削開一個人的臉,那人穿了鎧甲,但沒戴頭盔。波隆則像一陣龍捲風般衝入敵陣,左劈右砍,切菜似的掀倒對手。羅德利克爵士則徑自朝那個披影子山貓皮披風的大漢攻去,兩匹馬相互繞圈,兩人你來我往。傑克跳上一匹馬,連馬鞍都沒用就飛奔進亂軍之中。提利昂看見一支利箭自那披山貓披風的人喉頭刺出,他張嘴欲喊,卻只有鮮血湧出。等他倒地,羅德利克爵士已找到了新對手。 馬瑞裡安忽然尖叫起來,拿他的木頭豎琴遮住頭,只見一匹馬自他們躲藏的岩石上方跳過。提利昂見狀趕忙起身,來人調轉馬頭,舉起一柄帶刺的大錘,回來收拾他們。提利昂雙手握斧揮出,正砍中衝刺的馬的喉嚨,錚地發出結實的一聲。馬兒慘叫倒地,提利昂的武器險些脫手。他好不容易及時拔出斧頭,踉蹌地閃開。馬瑞裡安可沒這麼好運, 對方連人帶馬朝他摔去,一團砸在他身上。趁著這匪徒的腿還被馬壓住,提利昂溜過去補上一斧,恰好砍在肩胛骨上方的脖子處。 正當他奮力拔出斧頭,他聽見埋在屍體下面的馬瑞裡安發出的呻吟。“誰來救救我,”歌手喘著氣說,“天上諸神可憐我,我要流血而死了。” “我相信那是馬的血。”提利昂道。吟遊詩人的手從死馬底下伸出來,在泥地裡亂摳,活像只五條腳的蜘蛛。提利昂伸出腳跟狠踩在狂抓的手指上,聽到一聲令人滿意的喀啦響。“閉上眼睛,假裝你已經死了吧。”他如此建議歌手,然後抽出斧頭,轉身走開。 在那之後,戰場的情形亂成一團。這個清晨充滿了吶喊和尖叫,空氣中瀰漫著血腥,世界一片混沌。利箭咻咻飛過他耳際,在石頭上彈開。他看到波隆被打下馬,兩手各持一劍繼續作戰。提利昂在戰場邊緣遊走,穿梭於岩石間,偶爾從躲藏的陰影裡跳出來砍路過馬匹的腿。他找到一個負傷的原住民,了結了他,並把他的半罩頭盔拿來穿戴。頭盔太緊,但只要能提供保護,提利昂就很高興。傑克正和麵前的敵人纏鬥,卻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不一會兒提利昂又絆在了庫雷凱特的屍體上,那張豬臉被釘頭錘打得稀爛,但提利昂認得他手中的短刀,他把它從死人的指間拔出。他正要插進腰帶時,聽到了女人的尖叫。 凱特琳•史塔克被三個人圍在山壁邊,其中一個騎馬,另外兩個則是徒步。她受傷的手姿勢怪異地握著一把匕首,但她已經退到山壁邊緣,被三面團團包圍。這婊子就給他們吧,提利昂心想,愛怎麼搞隨他們去,但不知怎麼,他卻採取了行動。他在對方發覺之前砍中一個人的膝蓋後方,沉重的斧刃劈開血肉和骨頭,好像劈的不過是腐朽的爛木。 會流血的木頭,提利昂心不在焉地想,接著第二個人朝他攻來。提利昂彎身躲開他的劍,揮出斧頭,那人連忙後退……結果凱特琳•史塔克剛好走到他背後,割了他喉嚨。騎馬那人似乎想起別處有更重要的戰鬥, 突然就快速跑開了。 提利昂環顧四周,敵人不是被殺便是逃走,總之戰鬥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結束。遍地都是瀕死的馬和負傷的人,發出慘叫和呻吟。最令他驚訝的是自己竟安然無恙。他鬆開手指,斧頭鏘一聲落在地上,忽然發現自己滿手是血。他相信他們起碼打了半天之久,但太陽卻紋絲未動。 “第一次上戰場?”過了一會兒,波隆站在傑克的屍體上一邊彎身脫靴子,一邊問。那是雙好靴子,厚實的皮革,上過油,柔軟異常,正配泰溫公爵手下的身份,比起波隆穿的要好太多了。 提利昂點點頭。“我老爸應該會驕傲。”他說。他的腳抽筋得厲害, 幾乎無法站立。奇怪,剛才打鬥時卻一點不覺得疼。 “你需要找個女人,”波隆眨著黑眼睛,順手將靴子扔進自己的馬鞍袋。“相信我,流過血之後,找個女人最來勁。” 聽見這話,契根停下對土匪屍體的搜刮,哼了一聲,舔舔舌頭。 提利昂瞄了一眼正幫羅德利克爵士包紮的史塔克夫人。“她說好我就上。”他說。兩個流浪武士聽了哈哈大笑,提利昂一邊跟著樂一邊想:這是個好的開始。 隨後他跪在溪邊,用冰冷刺骨的溪水洗去臉上血跡。他瘸著腿走回去時,又看了看地上的死人。戰死的原住民都是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傢伙,他們的坐騎也是又瘦又小,根根肋骨清楚可見。波隆和契根挑剩下的武器都不怎麼起眼,大錘、棍棒,還有一把鐮刀……他想起那個穿了影子山貓皮披風、拿雙手巨劍和羅德利克爵士對打的大漢,但當他看到那人四肢伸展躺在石地上的屍首時,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大。他的披風沒了蹤影,提利昂發現他的劍鋒早就佈滿缺口,廉價鋼鐵鏽得厲害。難怪原住民倒下九個。 他們這邊只死了三人:兩個佈雷肯伯爵的手下——庫雷凱特和摩霍爾,還有他自己的護衛傑克,他奮不顧身的衝鋒充分顯示了他的愚勇。 到死都還是傻子一個,提利昂心想。 “史塔克夫人,我請求您立刻動身,加緊趕路。”維裡•渥德爵士道,他透過頭盔上那道細縫,小心翼翼地掃視著附近山脊。“我們雖然暫時趕跑了他們,但他們不會走遠。” “維裡爵士,我們應該先安葬死者。”她說,“他們英勇殉難,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給烏鴉和山貓糟蹋。” “這裡土地多石,沒法挖的。”維裡爵士道。 “那我們就搬石頭堆石冢。” “要怎麼搬隨你便,”波隆告訴她,“但我和契根可不幹。比起在死人身上堆石頭,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比如呼吸。”他環視其餘的生還者。“你們要是還想活過今晚,就跟我們走。” “夫人,恐怕他說的沒錯。”羅德利克爵士虛弱地說。老騎士在打鬥中負了傷,左臂被深深割了一道,脖子也被擲出的標槍擦傷,如今老態盡露。“若是在此逗留,他們一定會再次攻擊,到時候我們可能就頂不住了。” 提利昂看出凱特琳臉上的憤怒,但她別無選擇。“那就祈禱天上諸神原諒我們罷。我們這就動身。” 現在馬倒是不缺。提利昂把他的馬鞍移到傑克的花斑公馬背上,因為它看起來還算強壯,再撐個三四天應該沒問題。他正準備上馬,只見拉利斯往前一站道:“侏儒,把你的匕首交給我。”

“讓他留著吧。”凱特琳•史塔克從馬上往下俯看,“斧頭也還給他, 若是再遇攻擊,可能還用得著。” “夫人,謝謝您。”提利昂說著爬上馬。 “省省吧,”她唐突地說,“我跟以前一樣不信任你。”他還來不及回嘴,她便拍馬離開。 提利昂整了整偷來的頭盔,然後從波隆手中接過斧頭。他想起這趟旅程剛開始時,自己兩手被綁,戴著頭罩,如今堪稱大有進展。史塔克夫人不信任他沒關係,只要他能留住斧頭,他就有信心在這場遊戲裡勝過對手。 維裡•渥德領隊,波隆負責殿後,史塔克夫人安全地騎在隊伍中間,羅德利克爵士則如影隨形跟在她身旁。途中,馬瑞裡安帶著怨恨的眼光,不斷回頭看他,他的幾根肋骨,木頭豎琴,還有用來彈奏的四根指頭通通斷了,但他還不算倒黴到極點:他弄來一件漂亮的影子山貓皮披風,厚實的黑毛皮,點綴著白線。他沉默地縮在斗篷裡,難得地閉上了嘴巴。 行不到半里,他們便聽見背後影子山貓低沉的吼叫,稍後又傳來它們爭食屍體的咆哮。馬瑞裡安的臉色愈加蒼白,提利昂騎馬跑到他旁邊。“‘黑鳥’,”他道,“恰好跟‘膽子小’押韻。”說完他一踢馬肚,丟下吟遊詩人,跑到羅德利克爵士和凱特琳•史塔克身邊。 她抿緊嘴唇看著他。 “剛才我話說到一半,就被人無禮地打斷了。”提利昂開口道,“小指頭編的故事裡有個很嚴重的疏漏。史塔克夫人,無論你信不信,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跟別人賭的時候,只把注下在自家人身上。”

艾莉亞獨耳的黑公貓拱起背朝她嘶叫。 艾莉亞沿著小路走,用赤裸的腳跟保持平衡,傾聽心臟疾跳,深呼吸緩吐氣。靜如影,她告訴自己,輕如羽。公貓看著她漸漸逼近,眼裡充滿警戒。 抓貓難。她手上到處都是未愈的抓痕,兩腳膝蓋則因跌倒擦傷,結滿了疤。剛開始,連廚師養的那隻廚房胖貓都能躲過她,但西利歐叫她日夜不停地練習。當她滿手是血找上他時,他只說:“怎麼這麼慢?小妹妹,動作要快。等你遇到敵人,就不只是抓傷而已了。”他為她在傷口塗上密爾火,燙極了,她咬緊嘴唇才沒大聲尖叫。然後他又叫她繼續去抓貓。 紅堡到處都是貓:有在太陽下打盹的慵懶老貓、有冷眼擺尾的捕鼠貓、有爪子利如尖針的靈巧小貓,還有宮廷仕女養的貓,一身的毛梳理柔順乖巧聽話,以及渾身髒兮兮、專門在垃圾堆裡出沒的黑貓。艾莉亞一隻一隻追蹤到底,然後拎起來,得意萬分地帶回去給西利歐•佛瑞爾……如今就只差這隻獨耳的黑色小惡魔啦。“那傢伙才是城堡裡真正的王,”有位穿金披風的都城守衛告訴她,“不但老不死,還壞得跟什麼似的。有次國王宴請他老丈人,結果那黑心肝的混球跳上桌,從泰溫大人的手裡大搖大擺地叼走一隻烤鵪鶉。勞勃笑得快爆炸。小乖乖,你離那壞蛋遠點。” 為了抓它,她跑遍半個城堡:繞了首相塔兩圈,穿越內城中庭,鑽進馬廄,走下層層環繞的螺旋梯,經過小廚房、養豬場和都城守衛隊的營房,順著臨河城牆的根基,再上樓梯,在叛徒走道上來來回回,然後又下樓,出一道門,繞過一口井,進出前方形形色色的建築,到最後艾莉亞根本不知自己所在何處。

這下她總算逮著它了。左右兩邊都是高牆,前方則是大片沒開窗的石壁。靜如影,她滑步向前,在心中重複,輕如羽。 當她離它只剩三步之遙時,公貓倏地衝了出來。先往左,再往右, 艾莉亞便先擋右,再擋左,切斷了它逃生的路。它又發出嘶叫,試圖從她兩腳之間溜走。迅如蛇,她心想。她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在胸前,樂得放聲大笑,四處轉圈,任由它的利爪撕扯她的皮上衣。她用更快的速度在它兩眼之間輕吻一下,並在它伸出爪子抓她臉的前一刻縮回。公貓嘶吼著朝她吐口水。 “他在跟那隻貓做什麼?” 艾莉亞嚇了一跳,鬆開貓,旋身面對聲音的來源。公貓轉瞬間便一溜煙逃走。小巷的另一端站著一個滿頭金鬈髮、穿著藍錦緞衣服、漂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女孩。她身邊有個胖嘟嘟的金髮小男孩,外衣胸前用珍珠繡了一隻昂首騰躍的公鹿,腰際佩了把微型劍。是彌賽菈公主和託曼王子,艾莉亞心想。他們身邊跟了一個塊頭大得像犁馬的修女,她背後還有兩個蘭尼斯特家的貼身護衛,都是牛高馬大的漢子。 “小弟弟,你在跟那隻貓做什麼啊?”彌賽菈口氣嚴厲地再度發問, 然後對弟弟說,“你瞧,他還真是個髒兮兮的小弟弟,對不對?” “對,衣服破爛,又髒又臭的小弟弟。”託曼同意。 他們沒認出我,艾莉亞這才明白,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是女孩。這也難怪,她光著腳丫,全身骯髒,在城堡裡跑過一圈以後,頭髮亂成一團,身上的皮背心佈滿了貓的爪痕,粗布縫製的棕色褲子膝蓋以下都被割掉,露出傷疤遍佈的雙腳——抓貓總不能穿裙子或絲衣吧。她連忙低頭,單膝跪下。他們要是認不出她來,就太好了。若是被認出來,她會吃不了兜著走的。因為這不但會丟光茉丹修女的臉,連珊莎也將覺得可恥,從此再不跟她說話。 肥胖的老修女往前挪了挪。“小弟弟,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你不該在城堡裡到處亂跑喔。”

“沒辦法,這種人趕也趕不完,”一個紅袍衛士道,“跟趕老鼠一樣的道理。” “小弟弟,你是誰家的孩子?”修女質問,“告訴我。你怎麼了?你是啞巴嗎?” 艾莉亞的話音卡在喉嚨裡。如果她出聲回答,託曼和彌賽菈一定會認出她來。 “高德溫,把他帶過來。”修女說。長得較高的那名衛士朝小巷的這邊走來。 恐慌如巨人的手攫住她的喉嚨,艾莉亞知道自己命懸於此,不發出半點聲音。止如水,她在心裡默唸。 就在高德溫伸手的前一刻,艾莉亞採取了行動。迅如蛇。她重心左移,他的手指擦臂而過。她繞過他。柔如絲。待他轉身,她已朝巷口飛奔而去。疾如鹿。修女朝她尖叫,艾莉亞從她兩條粗得像白色大理石柱的腿中間鑽過去,站起身,迎面撞上託曼王子,他“哎喲”一聲重重坐倒。她從他身上跳過,閃開第二個侍衛,然後她便擺脫他們,全速逃走。 她聽見叫喊,緊接著是砰砰砰的腳步迅速朝她逼近。她身子一蹲, 著地滾開。紅衣衛士踉蹌著衝過她身邊,差點跌倒。艾莉亞一躍起身, 看到頭上有扇又高又窄的窗子,比城牆上的射箭孔大不了多少,便向上一跳,攀住窗臺,往上拉昇,閉著氣往裡擠。滑如鰻。待她跳下視窗, 正落在一名吃驚的洗衣婦面前,她立刻翻身,拍拍塵土,繼續逃跑。她穿門而出,奔過長廳,跑下樓梯,穿越一座隱蔽的庭院,繞過轉角,翻過牆,擠進一扇低矮窄窗後,來到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地窖。身後追趕的聲音漸漸變小。 艾莉亞幾乎喘不過氣,完全迷失了方向。現在就算他們認出她,她也認栽了,但她覺得他們應該做不到,因為她動作太快了。疾如鹿。

她摸黑靠著一堵潮溼的石牆蹲下,靜聽追兵的響動,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的滴水聲。靜如影,她告訴自己。她納悶自己究竟置身何處。初來君臨時,她常做噩夢,夢見自己迷失在城堡裡。父親說紅堡比臨冬城要小,但在夢中它卻碩大無比,活像一座無邊無際的石造迷宮, 而牆壁彷彿會在她身後變換形體。她發現自己常漫遊在陰森的廳堂裡, 經過褪色的壁氈,走下無止盡的螺旋樓梯,在庭院間和吊橋上穿梭,尖聲叫喊卻無人回應。有些房間裡,紅牆似乎在滴血,而她一扇窗戶也找不到。有的時候,她能聽見父親的聲音,但總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而不論她如何努力地朝聲音來源飛奔,那聲音卻依舊越來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黑暗之中,只剩艾莉亞獨自一人。 她發覺這裡也很暗,於是縮起裸露的膝蓋,緊緊抱在胸前,發起抖來。她決定在這裡默默數到一萬,等那時候就可以安全地爬出去,找路回家了。 當她數到八十七的時候,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房間也似乎逐漸亮起來,身邊的事物緩緩現形。昏暗之中,無數巨大而空洞的眼睛飢渴地瞪著她。她隱約看到長牙的鋸齒陰影。她頓時忘了數到哪裡,只敢閉上眼睛,咬住嘴唇,驅趕恐懼。等她睜眼再看,怪獸就會不見。怪獸會不存在。她假裝西利歐也在黑暗中,陪在她身邊,對她悄聲說話。止如水,她告訴自己,壯如熊,猛如狼,然後睜開眼睛。 怪獸還在,恐懼卻消失了。 艾莉亞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四周都是頭骨,她好奇地摸摸其中一個,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的指尖拂過一個寬大的下巴,摸起來挺像真的。骨頭的感覺很平滑,既冷且硬。她的手指摸到一顆牙齒,又黑又尖,活像是由黑暗所造的匕首,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它死了。”她朗聲道,“只是顆骷髏頭,傷不了我的。”但不知怎的,那怪獸似乎知道她在這兒。她感覺得到它空洞的眼睛穿過陰暗看著她,在這個光線微弱、寬敞高大的房間裡,有種不喜歡她的東西存在。 她避開那個頭顱,向後退開,卻又碰到一個更大的骷髏。一時間她幾乎可以感覺它的牙齒陷進她的肩膀,彷彿想一口咬下她的血肉。艾莉亞旋身,一顆尖牙果然已經咬住她的外衣,皮革被鉤住,撕裂了一大塊,她沒命似的快跑。眼前又有一個頭顱出現,這是最大的怪獸。艾莉亞不敢慢步,她跳過一排高得像劍、山脊似的黑牙齒,衝進一個又一個飢餓的血盆大口,然後撞上了門。 她摸黑找到木門上厚重的鐵環,使勁一拉,門抗拒了一會兒,方才緩緩向內開啟,可是發出來的嘎吱聲卻大得嚇人,艾莉亞心想這下全城的人都會聽見了。她拉開恰好能讓自己鑽進去的縫隙,溜進門後的長廳。 如果剛剛那個充滿怪獸的房間算得上黑暗,那這個大廳就是七層地獄裡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止如水,艾莉亞告訴自己,她給了眼睛足夠的調適時間,但除了剛才進來的門有模糊的灰色輪廓,其餘依舊什麼也看不到。她伸出手指在面前搖晃,感覺到空氣的移動,卻沒有東西。 她成了瞎子。水舞者要用所有的感官去洞察周圍,她提醒自己。於是她閉上眼,穩住呼吸數了一二三,靜靜吸口氣,然後伸出雙手,開始摸索。 左手邊,她的指頭拂過未完工的粗石表面。她便沿著牆走,手在石面遊移,踏著小碎步慢慢穿越黑暗。每個房間總有出路,有進必有出嘛。而且,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不能害怕。她彷彿走了好長一段,牆壁突然到了盡頭,一團冷氣吹過她的臉頰。鬆開的頭髮輕輕拍打著她的皮膚。 她聽見有聲音從下方很遠的地方傳來。靴子的磨地聲,遙遠的交談聲。搖曳的火光朦朧地掃過牆壁,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口大黑井邊,井足足有二十尺寬,開口直向地心。彎曲的牆上嵌了大石頭作為樓梯,向下迴旋,漆黑得就像老奶媽以前常跟他們說的,通往地獄的階梯。有東西正從黑暗中爬出來,從地心深處爬出來…… 艾莉亞趴在井邊偷偷往下看,一股冰冷的黑氣迎面襲來。下方極遠處,她看到一根火把的亮光,微小有如燭火。她分辨出是兩個人,他們的影子交錯投射在牆上,高大有如巨人。她聽見他們的聲音,迴盪著傳向井邊。

“……找到了一個私生子,”一個人說,“其他的也遲早會查出來。 要麼一兩天,最遲不過兩星期……” “等他查出真相,他會怎麼做?”第二個聲音是自由貿易城邦的滑溜口音。 “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第一個聲音說。艾莉亞看到火把冒出一縷灰煙,一邊冉冉上升,一邊像蛇似的翻騰纏繞。“那群蠢蛋想殺他兒子, 更糟糕的是,他們將把事情全都搞砸。他可不是這麼好打發的人。我警告你,不管我們喜不喜歡,狼和獅很快就會打成一團。” “太快,太快了,”帶著口音的聲音抱怨,“現在開戰有什麼用?我們還沒準備好。想辦法拖一拖。” “倒不如叫我暫停時間。你以為我是巫師?” 另一人呵呵笑道:“我以為你的能耐絕對不輸巫師。”火焰舐著冷空氣,高大的影子幾乎就要投射到她身上。幾秒之後,持火把的人順著樓梯進入她的視線範圍,他的同伴跟在他身邊。艾莉亞從井邊爬開,趴下來,貼緊牆壁。眼看兩人踏上樓梯頂端,她屏住了呼吸。 “你要我怎麼辦?”拿火把的人問。他是個身材粗壯的人,披著皮製的半身斗篷。雖然穿了厚重靴子,他的腳卻彷彿無聲地滑過路面。在他的鋼頭盔下,是張帶傷疤的圓臉,還有撮短鬚。他穿著硬皮衣,外罩盔甲,腰間則繫了一把匕首和一柄短劍。艾莉亞覺得他有種古怪的熟悉感。 “既然死了一個首相,為什麼不能死第二個?”說話帶著口音,長著一撮黃色八字鬍的人回答。“我的好友啊,你從前不就跳過這種舞?”艾莉亞以前沒見過他,這點她很確定。他雖然臃腫不堪,卻步履輕盈,重心放在腳跟,走起路來像個水舞者該有的樣子。他的戒指在火光下熠熠發光,有紅金、白銀、鑲了紅寶石、藍寶石,其中更有黃紋的老虎眼。 每根指頭都戴有戒指,有些還戴了兩顆。

“從前不比現在,如今的首相也不一樣。”臉上有疤的人邊說邊和同伴一起走進房間。不動如石,艾莉亞告訴自己,靜如影。炫目於自己帶來的火光,他們沒看到她平平地貼緊石頭,離他們僅數尺之遙。 “或許吧,”八字鬍男子回答,剛爬了這大段路,這時他停下來喘口氣。“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公主已有了身孕,在兒子誕生之前,卡奧是不會出兵的。你也清楚這些野蠻人,知道他們什麼德行。” 拿火把的人推了推什麼東西,艾莉亞聽見一陣低沉的轟隆聲。接著,一片巨大的石板從井口緩緩滑出,在火光照耀下成了豔紅,它在室內發出隆隆巨響,差點害她叫出聲來。等到聲音平復,剛才井口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堅硬、毫無裂縫的石頭。 “若他不趕緊出兵,恐怕就來不及了。”戴著鋼盔的粗胖男子說,“這已經不再是一場兩人對弈的遊戲了——如果以前可以稱得上是的話。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萊莎•艾林已逃離我的掌握範圍,根據回報,他們正在囤積兵力。百花騎士寫信回高庭,力勸他公爵老爸送他妹妹入宮。她是個十四歲的黃花閨女,既漂亮又聽話,藍禮大人和洛拉斯爵士打算讓勞勃上她,然後娶她,另立新後。至於小指頭……天上諸神才知道小指頭在玩什麼把戲。但尤其讓我坐立難安的卻是史塔克大人。 他找到了那個私生子,也拿到了那本書,遲早會猜出端倪。現在的情況倒該感謝小指頭攪局,他太太綁架了提利昂•蘭尼斯特,他必將無暇多顧。然而泰溫公爵絕咽不下這口氣,詹姆又對小惡魔懷有古怪的感情。 若是蘭尼斯特對北方用兵,那麼徒利家也將被牽扯進來。你叫我拖一拖,我卻要叫你加快行動啊。就算最厲害的雜耍戲子也沒法永遠把一百顆球拋在空中吶。” “老朋友,你可不只是雜耍戲子,你是個真正的魔術師。我不過請你多變一會兒戲法罷了。”他們朝艾莉亞來時的方向走去,穿過充滿怪獸的房間。 “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拿火把的人輕聲說,“但我需要經費,還要五十隻鳥兒。”

她等他們走遠後才偷偷跟在後面。靜如影。 “要那麼多?”前方光線漸暗,聲音也愈見微弱。“你要的這種可不好找……既要年輕,又要識字……如果年紀稍大一點……不那麼容易送命……” “不,年輕的比較安全……對他們好一點……” “……如果他們保住口舌……” “……冒風險……” 聲音淡去後許久,艾莉亞依然能看見火把的光亮,如一顆冒煙的星星,吸引她跟隨。有兩次,它幾乎失去了蹤影,但她一徑向前,兩次都發現自己走到險陡窄梯的頂端,火把的光芒則在遙遠的下方。她急忙追趕,不斷向下。中途她曾踢到石頭,失足撞上牆壁,手指所觸卻是粗糙的泥土,由木材所支撐,並非先前的石造甬道。 她一定爬了好幾裡。到最後,他們倆都不見了,而這裡除了往上, 無處可去。她重新摸索,找到牆壁,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況下,盲目地往前走,一邊假裝黑暗中娜梅莉亞正跟在自己身邊。走到盡頭,她發現自己身陷及膝深、散發出惡臭的水裡,她一邊希望自己能像西利歐一樣在水面輕舞,一邊心想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等艾莉亞走入夜空之下時,天已經全黑。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下水道與河流相連的出水口。一身臭得要命,她乾脆當場脫光,把髒衣服丟在河岸,潛入深深的黑水裡,遊啊遊,直到她覺得舒適乾淨,這才顫抖著爬上岸。艾莉亞洗衣服時,有幾個人騎馬經過河濱道路,但就算他們看到了乾巴巴的小女孩赤裸著身子,就著月光搓洗破爛不堪的衣服,也沒特別在意。 她離城堡有好幾裡之遙,但不管身在君臨的何地,只需一抬頭便可看見那高高階坐於伊耿丘陵上的紅堡,所以她不怕迷路。等她抵達城門,身上的衣服已幹得差不多。鐵閘早已降下,大門也上了閂,她不得不轉向邊門。當她吩咐他們讓她進去時,守門的金袍衛士冷笑一聲。“快滾罷,”其中一人說,“廚房的剩菜已經沒了,天黑後不準乞討。” “我不是乞丐,”她說:“我住這裡。” “我說快滾。還是要賞你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我要找我父親。” 兩個守衛交換了眼神。“我還要搞王后咧。”年輕的那個說。 比較老的那個皺眉道:“小子,你老爸是誰?抓老鼠的麼?” “他是御前首相。”艾莉亞告訴他們。 兩人哈哈大笑,緊接著老的那個一拳揮來,隨隨便便,像人欺負狗一樣。艾莉亞早在他動手前便看清了,她往後輕輕退開,毫髮未損。“我不是小子,”她朝他們吐口水,“我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史塔克, 你要是敢碰我,我老爸會把你們兩個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就去首相塔找喬裡•凱索和維揚•普爾問問。”她把小手背在身後。“你們是開門,還是要賞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哈爾溫和胖湯姆把她送回去時,父親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肘邊一盞油燈發出柔亮的光。他彎身讀著艾莉亞生平所見最大的一本書,這本厚重的書有著破爛的泛黃書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封皮則是褪色的皮革。他一臉嚴肅地向手下道謝,並把他們送走。 “你知不知道我派出一半的衛士去找你?”等他們獨處後,艾德•史塔克道,“茉丹修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現在還在聖堂裡祈禱你平安歸來。艾莉亞,你明明知道沒有我的許可,不可以跑到城堡外面去。” “我沒有跑到城外去,”她衝口而出,“呃,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是在地城裡,後來又變成了隧道,那裡好黑,我沒有火把也沒有蠟燭, 所以只好一直走下去。我不敢從原路返回的,那樣會碰到怪獸。爸爸, 他們說要殺你!不是怪獸,是兩個人。他們沒看到我,因為我不動如石又靜如影,但我聽到他們說的話,他們說你找到了私生子拿到了書,還說既然一個首相可以死,為什麼第二個不能死?你看的就是那本書嗎? 我敢打賭瓊恩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私生子啦。” “瓊恩?艾莉亞,你在說些什麼?這些話又是誰說的?” “他們說的,”她告訴他,“一個是長著黃色開岔胡、手上戴滿戒指的胖子,另一個人穿了鎧甲戴著鋼盔,胖的那個說要拖時間,可另外一個說自己沒辦法一直變戲法,還說狼和獅很快就會自相殘殺,還說事情都搞砸了。”她試著回憶其他的部分。但她並不完全瞭解自己所聽到的東西,現在又都在腦子裡混成一團了。“胖的那個說公主懷了孩子,有鋼盔的那個說的,他拿了火把,他說他們行動要快。我猜他是個巫師。” “巫師,”奈德皮笑肉不笑地說,“那他有沒有長長的白鬍子和鑲滿星星的尖帽子呢?” “沒有!不像老奶媽的故事裡那樣。他看起來不像巫師,可胖的那個說他是。” “艾莉亞,我警告你,如果你這是在編故事……” “我沒有,我跟你說了嘛,就是在地城那裡,在秘密牆旁邊。我本來在抓貓,結果……”她皺起臉,如果她說出撞倒託曼王子的事,他不氣死才怪,到時候可就較真了。“……呃,反正我跑到一扇窗子邊,我就是在那裡發現怪獸的。” “先是巫師,現在又是怪獸,”父親說,“看來這場冒險還真精彩。 你聽到這些人說什麼,你說他們會變戲法和演戲?” “是啊,”艾莉亞承認,“可是——” “艾莉亞,他們是戲班裡的人,”父親告訴她,“這會兒君臨大概有十來個戲班,想借著比武大會的人潮賺點錢呢。我不清楚這兩個人在城裡做什麼,但說不定是國王請他們來表演的。” “不是啦,”她固執地搖頭,“他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