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 馬賽的脖子刷的一下紅了,“我才不會在這兒任你侮辱。”他使勁從牆上拽下溼斗篷,力道之大,阿莎聽到撕裂聲。他徑直走過霍普,大步出門。一陣冷風穿堂而過,吹起火坑裡的灰燼,讓火焰明亮了些。
如此脆弱,阿莎心想,我的板油鬥士。但若後黨加害她,朱斯丁爵士是少數會站出來反對的人。因而她也起身,披上斗篷,追隨他踏入暴風雪。 阿莎沒走出十碼就迷路了。她能看到瞭望塔頂燃燒的烽火——一片漂浮在空中、暗淡的橙色光暈——但村落消失了。她獨立於寂靜的白雪世界,在齊膝深的雪堆中跋涉。“朱斯丁?”她喊道。無人回應。左方傳來一聲馬嘶。那可憐的傢伙聽起來很害怕,或許它知道自己將成為明天的晚餐。阿莎緊了緊斗篷。 她不知不覺間踉蹌著回到村落的公共草地。松樹樁還立在那裡,燒得焦黑,但未焚燬。纏繞死者的鐵鏈已然冷卻,但仍緊縛著屍體,將其死死鎖定。一隻烏鴉停在屍體上,撕扯掛在焦黑頭骨上烤焦的肉。大雪蓋住了刑架底部的灰燼,並已沒過死者的腳踝。舊神想埋葬他們,阿莎心想,舊神看不下去了。 “好好瞧瞧,騷屄。”克萊頓•宋格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烤熟後的你也一樣漂亮。告訴我,烏賊會尖叫嗎?” 祖先們的神啊,若你能在波濤下的流水宮殿聽到我的禱告,請賜我一把小飛斧。淹神並無回應。他甚少回應。天南地北的神都這樣。“你看到朱斯丁爵士沒?” “那個屁顛屁顛的白痴?你找他幹嗎,騷屄?你想要的話,我比馬賽男人強多了。” 又叫我屄?真奇怪,宋格這種人總會用女人身上他們唯一看重的部分來侮辱女人。而且宋格比中裡德爾更糟。他說出這個詞時,想要的就是這個。“你的國王會閹割強姦犯。”她提醒他。 克萊頓爵士失聲大笑,“國王快被火晃瞎了。不過別怕,騷屄,我不會操你。操你之後得宰了你,而我更想看你被燒死。” 那匹馬又在叫。“你聽到了?” “什麼?”
“一匹馬。不,一群馬。不止一匹。”她轉頭傾聽。大雪對聲音有奇特的影響,很難分清從哪個方向傳來。 “這是烏賊的把戲嗎?我沒聽到——”宋格皺眉,“見鬼。騎兵。”他帶毛皮皮革手套的手笨拙地摸索劍帶,花了番工夫才從鞘中抽出長劍。 說時遲那時快,騎兵已衝到他們面前。 這支幽靈分隊從風暴中現身,都是矮馬上的高個,厚厚的毛皮讓他們更顯魁偉。他們腰懸長劍,劍與鞘碰撞,奏出微弱的鋼鐵之歌。阿莎看到一人的馬鞍上掛著戰斧,另一人揹著戰錘。他們還揹著盾牌,但盾面為冰雪覆蓋,難以辨認紋章。儘管穿著層層羊毛、毛皮和熟皮革,阿莎還是覺得如墜冰窟。戰號,她心想,我需要戰號來喚醒營地。 “跑啊,你這蠢屄!”克萊頓爵士大喊,“快去通知國王。波頓大人殺來了!”宋格或許是個衣冠禽獸,但從不缺乏勇氣。只見他握著劍, 大步穿過雪地,擋在騎兵和國王的瞭望塔之間。瞭望塔上閃耀的烽火猶如某位陌生神明的橙色眼睛。“來者何人?站住!站住!” 為首的騎兵在他身前勒馬,後面大概有二十人。阿莎沒空計算,或許風暴中還隱藏著幾百人,正在奮力前進。甚或盧斯•波頓傾巢而出, 藉著黑暗和暴風雪的掩護,發起總攻。只是這些人…… 作為斥候太多,作為前鋒又太少。其中有兩人全身黑衣。是守夜人,她陡然意識到。“你們是誰?”她喊道。 “是朋友。”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回答,“我們先去臨冬城,卻只發現鴉食安柏在那裡擊鼓吹號。我們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你們。”領頭的騎兵跳下馬鞍,掀開兜帽,鞠了一躬。由於他鬍子太厚,又裹了厚厚一層冰,阿莎起初竟沒認出他。隨後她想起了,“特里斯?”她奇道。 “小姐。”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單膝跪下。“少女也來了。還有羅袞、 烏鴉嘴、手指、白嘴鴉……我們六個能騎馬的人。科洛姆傷重去世。” “怎麼回事?”克萊頓•宋格爵士質問,“你是她的人?你怎麼從深林堡地牢跑出來的?”
特里斯起身,掃掉膝上的雪。“希貝娜•葛洛佛夫人以國王的名義接受一大筆贖金後釋放了我們。” “贖金?誰會為海里的爛貨出錢?” “我會,爵士先生。”一位異鄉口音的人策馬上前。他高挑精瘦,兩腿極長,讓人奇怪怎麼沒拖到地上。“我亟須利索的護衛護我面見國王,希貝娜夫人也亟須減少幾張吃飯的嘴。”圍巾遮住了高個子的臉, 但他頭戴某種柔軟織品織成的塔形無邊帽,猶如三個滾筒疊放,阿莎上次航到泰洛西以後,沒見過比這更古怪的裝扮,“聽聞史坦尼斯國王在此,我有十萬火急的事務要立刻覲見陛下。” “七層地獄,你他媽又是誰?” 高個子優雅地滑下矮種馬,摘掉奇異的帽子,鞠了一躬。“在下泰楚•奈斯托斯,布拉佛斯鐵金庫的謙卑僕人。” 從黑暗中衝出的騎兵居然是布拉佛斯銀行家,這是阿莎•葛雷喬伊生平所見最不可思議的事,荒誕離奇得令她笑出聲。“史坦尼斯國王住在瞭望塔裡,相信克萊頓爵士很樂意幫您引薦。” “那太好了,時不我待啊。”銀行家用精明的黑眼睛打量她,“若我沒認錯,您就是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夫人。” “嗯,我是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是不是夫人另說。” 布拉佛斯人微笑,“我們給您帶了份禮物。”他示意身後的人,“我們本希望在臨冬城找到國王,可惜,風暴吞沒了城堡。在城牆下,我們見到帶著一隊毛頭小子等候國王的莫爾斯•安柏。他給我們這個。” 一個女孩和一個老頭,眼看兩人被粗魯地丟在面前的雪地,阿莎心想。女孩裹著毛皮,卻打顫得厲害,若非飽受驚嚇,她原算得上標緻, 只鼻尖生有黑色凍瘡。至於那老頭……簡直稱不上是人,阿莎覺得稻草人都比他胖。他的臉皮包骨頭,頭髮灰白汙穢。他渾身惡臭。阿莎只看了一眼就想吐。
他抬眼看她,“姐姐,瞧,這回我認出你了。” 阿莎的心跳空了一拍。“席恩?” 他的唇向後咧開,似乎想微笑。她發現他只剩半口牙,剩下的牙也有一半破損碎裂。“席恩,”他重複,“我是席恩。你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
維克塔利昂黑海,銀月,鐵艦隊捕獵。 他們在雪松島和阿斯塔波海岸陡峭山丘間的狹窄水道里捕捉到她, 正如黑袍僧馬奇羅預見的那樣。“是艘吉斯卡利船,”偉維水•派克從鴉巢上向下喊。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在船樓上看著那船的風帆越變越大,很快,他辨認出她起落拍打的船槳和月光下長長的白色尾跡,猶如黑海上長長的傷口。 她算不上真正的戰艦,維克塔利昂意識到,只是一艘貿易划槳船。 好在她塊頭夠大,作為戰利品還不錯。他發出訊號,讓船長們開始追逐,準備登上來船,將其俘獲。 此時對方船長察覺到危險,趕緊調頭向西,朝雪松島衝去,也許是想躲進某個隱蔽的峽灣,或引誘追逐者撞上島嶼東北岸的尖銳礁石。可惜他的船裝貨太多,鐵民又是順風。悲傷號和無敵鐵種號堵住去路,快捷的雀鷹號和靈活的手指舞號從後包抄。到這步田地,吉斯卡利船長仍不肯降旗投降。等哀悼號從旁掩襲,一頭撞進對方左舷,粉碎了若干船槳時,這兩艘糾纏的船已非常接近吉扎城的鬧鬼廢墟。初曙的陽光下, 船員們清晰地聽到猴子在城中無數殘破的金字塔上哇哇亂叫。 這艘被捕獲的划槳船名叫吉利卡利黎明號,她的船長被鐵鏈鎖拿到維克塔利昂面前。船是從新吉斯趕往彌林貿易的,經停淵凱,正在回航途中。船長不會說人話,只會一種用喉音發出的吉斯卡利語,充斥著咆哮和嘶聲,簡直是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這輩子聽過最醜陋的語言。馬奇羅把船長的話翻譯成維斯特洛通用語:彌林之戰大獲全勝,龍女王殞命,一個名叫西茨達克的吉斯卡利人成了那座城市的新統治者。 維克塔利昂拔掉了船長撒謊的舌頭。馬奇羅已向他保證,丹妮莉絲 •坦格利安沒死,紅神拉赫洛在聖火中展現了她的臉龐。司令不能容忍謊言,所以他把吉斯卡利船長手腳捆住,丟進大海,作為給淹神的獻祭。“會輪到你的紅神,”他允諾馬奇羅,“但海洋是淹神的領域。” “除了拉赫洛和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其他神都不存在。”這個會法術的和尚穿著淺黑袍子,袍子的領口、袖口和下襬繡有金線。無敵鐵種號上沒有紅布,但也不能放任馬奇羅穿著田鼠把他撈上來時那身鹽漬的破布來回走動,所以維克塔利昂命湯姆•泰德伍德用現有材料為和尚縫身新袍子,為此他甚至捐出了幾件自己的上衣。這些衣服都是黑色和金色的——葛雷喬伊家族的紋章是黑底上的金色海怪,船上的旗幟和風帆也是這個顏色。說到底,紅袍僧的緋紅或深紅色袍子原本容易招致反感,維克塔利昂認為讓他換上葛雷喬伊家的服色更能讓鐵民接受。 這個希望落了空。全身黑衣的和尚,搭配臉上的紅橙火焰刺青,更顯邪氣。船員們在甲板上躲著他,朝他的影子吐口水,連將他從海里撈上來的田鼠,也開始規勸維克塔利昂將這名紅袍僧獻給淹神。 但馬奇羅瞭解這片陌生的海域,鐵種們對此則一無所知;他甚至知道龍族的秘密。鴉眼可以馴養巫師,我有何不可?他的黑袍巫師比攸倫手下那三個加起來還強大,那三個就算放進一口鍋、煮成一團也比不上馬奇羅。這些話溼發伊倫也許不贊成,但伊倫和他的說教遠在天邊海外。 維克塔利昂那隻燒過的手掌緊握成拳,“吉利卡利黎明不是鐵艦隊的船該有的名號,為了你,巫師,我將她更名為紅神之怒號。” 他的巫師低下頭,“就照司令的意思。”鐵艦隊又恢復到五十四艘船的規模。 次日突發颶風,這陣風馬奇羅也預見到了。雨停後,清點艦隻,少了三艘。維克塔利昂無從得知她們是沉沒、是擱淺,還是僅僅被吹離航線。“他們知道目的地,”他告訴部下,“只要船浮得起來,終究能會合。”鐵艦隊司令沒時間收容掉隊的船了,他必須立刻把他的新娘從重重包圍中解救出來。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急需我的斧頭。
再說,馬奇羅向他擔保,三艘船都沒丟。這個會法術的和尚每晚都會在無敵鐵種號的船樓上燃起火焰,並在火焰周圍遊走,吟唱禱告。火光映在黑膚上,猶如拋光瑪瑙,有時,維克塔利昂發誓能看見和尚臉上的火焰刺青也在舞蹈。它們扭動糾結,彼此融貫,隨著和尚頭顱的移動而變換顏色。“這黑和尚在召喚惡魔啊!”有個槳手到處宣傳。維克塔利昂把那槳手抓來,從肩膀到屁股鞭打得血肉模糊。 馬奇羅告訴他:“在一座名為雅洛斯的島嶼邊上,迷失的羔羊將重回群落,”司令嚴肅地回答:“和尚,最好這是真的,否則你是下一個挨鞭子的人。” 阿斯塔波西北的海面又綠又藍,陽光從蔚藍的晴空灼熱地照射下來。鐵艦隊在這裡逮到第二份戰利品。 密爾平底船鴿子號經停新吉斯前往淵凱,裝了一船地毯、綠色甜葡萄酒和密爾蕾絲。船長擁有一根密爾眼鏡管,能讓遙遠的事物變得清晰 ——管子兩頭是玻璃透鏡,中間由一連串青銅管對接而成,這些青銅管巧妙鑲嵌在一起,收起來只有匕首那麼長。維克塔利昂把這根管子佔為己有,把船改名百舌鳥號,他還留下了船員,因為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密爾自由民水手,既非奴隸也非奴隸販子,可以換取高額贖金。鴿子號自密爾來,所以沒有彌林城或丹妮莉絲的新訊息,只說多斯拉克騎兵在洛恩河沿岸出現,黃金團也啟程出發。這些維克塔利昂早知道了。 “你看見了什麼?”當晚司令問他的黑袍和尚,馬奇羅正在夜火前觀望。“明天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又一場暴雨?”他似乎聞到了雨的味道。 “灰色的天和勁風,”馬奇羅說,“但沒有雨。老虎在後面追趕,前方有您的龍。” 我的龍。維克塔利昂喜歡這說法。“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和尚。” “司令有令,自當遵從。”馬奇羅道。船員們開始稱他為“黑焰”,史蒂法•斯塔梅爾帶的頭,因為他發不準“馬奇羅”這個音。不管叫什麼,
反正這和尚有法力是真。“海岸線自西向東延伸,”他告訴維克塔利昂,“等它向北折去,您又可抓到兩艘船。兩艘多腿的快船。” 果真如此。他們捕捉到兩艘線條流暢狹長的快速划槳船。跛子拉弗首先發現她們,但苦痛號和無望號根本追不上,所以維克塔利昂派出鐵翼號、雀鷹號和海怪之吻號——他麾下最快的三艘船去追。追逐持續了大半天,最終經過短暫而血腥的接舷戰,兩艘划槳船均被奪取。維克塔利昂發現她們空艙行駛,此行是去新吉斯裝載補給和武器,以供應彌林城下的吉斯卡利軍團……並裝來新的軍團士兵,填補死在城下的人。“戰死的?”維克塔利昂問。船員們否認,說是城下爆發了血瘟,他們稱其為“蒼白母馬”。兩艘船的船長還撒了跟吉斯卡利黎明號的船長同樣的謊,聲稱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死了。 “如果你在地獄裡找到她,替我吻她。”維克塔利昂說完便叫人拿來斧子,當場讓兩人人頭落地。他把船員也殺個精光,只留那些被鎖鏈綁在船槳上的奴隸。他親手打碎鎖鏈,給他們自由,告訴他們將有幸為鐵艦隊划船。他說這是鐵群島上每個男孩夢想的榮譽。“龍女王解放奴隸,我也一樣。”他宣佈。 這兩條船他命名為幽靈號和鬼影號。“因為她們死而復生,與淵凱人為敵。”當晚他佔有深色皮膚的女人後,向她吐露。他們現在更親密了,一天比一天親密。“我們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淵凱人,”他捏著女人的奶子說。不知淹神對弟弟伊倫說話時,弟弟是否跟他感同身受。他幾乎能聽到神靈的聲音從海底湧來。你出色地侍奉了我,司令, 浪濤似乎在說,我正是為此才造就了你。 但他還要滿足紅神,也即馬奇羅的火神。被和尚治癒的那條胳膊極其難看,從手肘到指尖處處縫隙,露出底下的肉。有時維克塔利昂握攏手臂,皮膚還會開裂冒煙。不過這條胳膊比從前強壯許多。“我是兩個神的造物,”他告訴深色皮膚的女人,“沒有人能同時對抗兩個神。”說完他把女人翻過來,又幹了一次。 當雅洛斯島的峭壁出現在左舷前方,他發現那三艘不見的船果如馬奇羅所說,正在那裡等他。維克塔利昂給了和尚一個金項圈作獎勵。
現在他必須選擇:是冒險直穿海峽,還是命鐵艦隊繞過這座島?仙女島的慘敗仍困擾著鐵艦隊司令。當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艦隊從南北兩面同時進攻,把鐵艦隊堵截在島嶼和大陸之間的水道里,讓維克塔利昂遭遇了空前慘敗。但繞過雅洛斯島會花去幾天寶貴的時間。離淵凱這麼近,海峽中可能有很多船,不過接近彌林之前應該不會遭遇戰艦。 鴉眼會怎麼選擇呢?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向各船發出訊號:“我們走海峽。” 雅洛斯島消失於船尾前,他們又逮到三份戰利品。田鼠的悲傷號捕獲了一艘大肚子三桅帆船,曼佛利•梅林的風箏號捕獲了一艘貿易划槳船。這兩艘船的貨艙裡各種商品琳琅滿目,從葡萄酒、絲綢、香料、名貴木材到稀有的香水,應有盡有,而船隻本身更可利用。當天晚些時候,七顆頭骨號和奴工之災號抓住了一艘雙桅縱帆漁船。她又小又慢又髒,幾乎不值得費力奪取,維克塔利昂聽說合兩船之力才好不容易鎮住漁民時,很不高興。然而從這些漁民嘴裡他得知黑龍迴歸的訊息。“銀女王走了,”漁船船長告訴他,“她騎龍飛到多斯拉克海里。” “多斯拉克海在哪兒?”他質問對方,“我會率鐵艦隊航向那個海, 乘風破浪也要把女王找到。” 漁民哈哈大笑,“我倒真想看看你破什麼浪。多斯拉克海是大草原,傻瓜。” 他不該說最後那個詞。維克塔利昂當即用那隻燒焦的手掐住他咽喉,將他整個兒提到空中,“砰”的一聲撞到桅杆上。接著司令用力箍緊,指頭掐進淵凱人的脖子,直到對方的臉色變得像他的手指那麼黑。 漁民踢腿掙扎了一陣,徒勞無益地試圖撬開司令的鐵掌。“說我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是傻瓜,找死!”說完他鬆開手,綿軟的屍體“撲通”一聲癱倒在甲板上。偉維水•派克和湯姆•泰德伍德將屍體丟下欄杆,作為給淹神的又一份祭品。 “您的淹神不過是個惡魔,”事後黑袍僧馬奇羅告誡他,“他是名姓凡人不能道也的黑暗異神的奴僕。”
“管住你的嘴,和尚。”維克塔利昂警告他。“這條船上有很多虔誠的人,這番胡話若教他們聽見,你的舌頭就保不住了。我發誓,你的紅神會得到應得的獻祭。我言出如鐵,你問誰都知道。” 黑袍僧低下頭。“我不必多問,光之王向我展示過您的品格。司令大人,每晚我都在夜火中見證前方等待您的榮耀。” 那天晚上,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向深色皮膚的女人承認,這番話讓他興奮得有些飄飄然。“我大哥巴隆是個偉人,”他說,“但我能達到他沒能達到的目標:讓鐵群島重獲自由、迴歸古道。這點連達袞都做不到。”達袞•葛雷喬伊坐上海石之位已是近百年前的往事,鐵民至今仍對他的劫掠和戰鬥故事津津樂道。在達袞的時代,鐵王座上坐著一位羸弱的國君,他溼黏黏的眼睛只顧盯向狹海對岸,只顧防備那些策劃叛亂的私生親戚和流亡者們。所以派克島的達袞大王橫行無忌,將整個落日之海變成鐵民的領域。“他深入獅穴扯下獅子的鬍鬚,又把冰原狼的尾巴打了結,但即便是他,也終究不是巨龍家族的對手。我卻要讓龍女王做我老婆,讓她分享我的床鋪,為我生下許多強壯兒子。” 那晚,鐵艦隊船隻總數達到了六十艘。 雅洛斯島以北,各式奇異的風帆頻繁出現。艦隊現下離淵凱不遠, 而在那座黃磚之城和彌林城之間的海岸線上,商船和補給船絡繹不絕。 為避開它們,維克塔利昂令鐵艦隊再次深入遠海,離開陸地的視野範圍。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能撞見其他船隻。“不得放一艘船跑掉,以防敵人得到警報。”鐵艦隊司令曉諭各船,大家忠實執行。 某天早上,海綠天灰,悲傷號、鐵婊子和維克塔利昂自己的無敵鐵種號在黃磚之城正北海域逮住了一艘自淵凱駛出的奴隸划槳船。船的貨艙裡裝了二十名撲過香粉的男孩和八十名女孩,他們即將被賣到里斯的青樓。這艘船沒想到會在自家水域遇劫,所以基本未做反抗就落入鐵民手中。她名為“甘心處女號”。 維克塔利昂把奴隸販子盡數處決,再派人到甲板下解開槳手們的鎖鏈。“你們將為我划船。表現優異者,重重有賞。”他把女孩分給船長們。“里斯人會讓你們做妓女,”他告訴她們,“是我們拯救了你們。現在你們只需服侍一個男人而不用被很多人佔有,能取悅船長的將有幸成為鹽妾。”撲過香粉的男孩他用鎖鏈拴住統統丟進大海,清理了這批違反倫常的怪物,船的味道終於正常了。 維克塔利昂為自己挑選了七名最美貌的女子:一人金紅頭髮,乳頭上有幾點雀斑;另一人全身剃光;第三人棕發棕眼,害羞得像只老鼠; 第四個有他畢生所見最大的奶子;第五個是小傢伙,有黑直髮、金色皮膚及琥珀色眼睛;第六個的皮膚白如牛奶,乳頭和下體都穿了金環;第七個黑如烏賊墨汁。淵凱奴隸販子把她們訓練得個個精通七種春啼之術,但維克塔利昂不是為這個才要她們。深色皮膚的女人已能滿足他一切慾望,直至他到達彌林迎娶龍女王。太陽就在前方,無須留戀蠟燭。 他把船更名為奴隸販子之嚎號。加上她,鐵艦隊船隻總數達到六十一艘。“每艘船的加入都讓我們變強,”維克塔利昂對鐵民們說,“但從今往後,將迎來真正的考驗。明後天,我們就可能遭遇戰艦。我們正進入彌林水域,敵艦隊在前方等候。我們不僅要對付三大奴隸城邦的艦只,還要料理脫羅斯、埃利亞和新吉斯派來的船,甚至會有魁爾斯戰船。”他小心翼翼地避擴音及古瓦蘭提斯派出的綠色划槳戰艦,在他講話的當口,那些船無疑正在悲痛海灣中兼程北上。“奴隸販子軟弱無能,你們已經看見他們是如何倉皇逃竄,聽見他們是如何在我們的刀劍下尖叫的了。你們每個人能當他們二十個,只因你們是鐵民!看見奴隸販子的風帆時,記住這點!不用心慈手軟,也不要以為對方會手下留情。我們是天生的鐵種,又有雙神的眷顧,出手務必果斷!我們將捕獲他們的船隻,粉碎他們的希望,把他們的海灣變成一片血海。” 鐵民們齊聲吶喊呼應。司令嚴肅地點頭回應,然後把自己挑選的七名女子統統叫上甲板。這些都是甘心處女號上的極品。他依次吻過每個人的臉,向她們描繪了等待她們的榮耀——儘管沒有哪個女人聽得懂她的話——然後把她們裝上那艘捕獲的雙桅漁船,斬斷纜繩,點上了火。 “這一份純潔美麗的祭品,我們同時奉獻給兩個神。”鐵艦隊劃過燃燒的漁船時,它的司令宣佈,“讓她們在光芒中重生,並洗清凡間的欲望;讓她們去往淹神的流水宮殿,在那裡歡宴、舞蹈、歡笑,直到大海乾涸之日。”
到最後,濃煙滾滾的漁船被大海吞噬之前,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認定那七位可人兒的哭喊已化為甜美的頌歌。隨之而來的是鼓滿船帆的勁風,引領他們一路向北、向東、再向北疾行,直搗彌林那些彩磚金字塔。歌聲為我插上翅膀,丹妮莉絲,我來了,鐵艦隊司令心想。 當晚,他首次取出鴉眼在偉大的瓦雷利亞的煙火廢墟中找到的龍之號角。那隻扭曲的號角從頭到尾足有六尺長,黑光閃爍,佈滿紅金和瓦雷利亞黑鋼的條紋。攸倫的地獄號角。維克塔利昂伸手撫摸,號角跟深色皮膚的女人的大腿一樣溫暖光滑。它也是閃亮的,亮得足以讓他從號角深處看到自己的扭曲倒影。包裹號角的條紋上銘刻著奇異的遠古魔符。“瓦雷利亞符文。”馬奇羅識別。 這個維克塔利昂知道,“寫了些什麼?” “符文很長。”黑袍僧指著一道黃金條紋道,“此號名為‘縛龍者’。您聽過它的聲音嗎?” “聽過一次。”哥哥手下的混血蠻子在老威克島選王會現場吹響了這支地獄號角。吹號人是個魁偉的光頭怪物,滿是肌肉的粗胳膊上戴了由黃金、翡翠和黑玉製成的臂環,胸膛文刺著巨大的禽鳥。“它的聲音……聲音好像能讓人燃燒。我的骨頭彷彿著了火,正從內而外地燒盡血肉。符文一開始變得火紅,而後又發出刺眼白光,難以直視。那聲音似乎永無休止,就像一陣漫長的尖叫。不,那是一千個嗓子發出的尖叫,匯成一片。” “吹號人下場如何?” “死了。吹完之後,他嘴邊全是血泡,胸前的飛鳥也在泣血。”司令用拳頭捶胸口。“那隻鳥就在這兒,每根羽毛都在滴血。我聽說那人的內臟全燒化了,這可能有點誇張。” “一點兒也不誇張。”馬奇羅轉動地獄號角,仔細檢視第二道黃金條紋上銘刻的古怪符文。“這裡說的是‘欲吹此號,殞命為道’。”
維克塔利昂苦澀地回味著哥哥的不義。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鴉眼說這支號角能讓巨龍服從他的召喚。如果代價是死,它對我還有什麼價值?” “您的兄長並沒有親自吹響號角,您也不必。”馬奇羅指著一道瓦雷利亞鋼條紋說。“看這裡:‘血換火、火換血’。誰吹響地獄號角並不重要,因為龍服從的將是號角的主人。也就是說,您必須成為號角的主人。以鮮血為代價。”
醜女孩那晚,十一位千面之神的僕人聚在神廟,是她見過人數最多的一次。領主和胖子從前門進,其他人透過隧道和密道悄悄來。他們穿著黑白長袍,就座後都拉下兜帽,露出當天選擇的面孔。他們的高背椅和頭頂神廟的大門一樣,由黑檀木和魚梁木雕刻而成。黑檀木座椅後背有魚梁木雕的臉,魚梁木座椅後背有黑檀木雕的臉。 一位侍僧端著一壺暗紅葡萄酒站在房間遠端,她則端了一壺水。哪位僕人想喝東西,會抬起視線,或彎彎手指,兩人之一或兩人一起便前去滿上杯子。不過他們大部分時間默默等待,等待著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示意。我是石頭刻成,她提醒自己,我是一尊雕塑,如同站在英雄運河旁的海王們。水壺很沉,但她的胳膊已變得強壯。 牧師用布拉佛斯語交談,只中間有幾分鐘三個人用高等瓦雷利亞語激烈辯論。女孩能聽懂大部分詞彙,但他們說得很輕,不是總聽得真切。“我知道這個名字,”她聽到一名面帶病容的牧師說。“我也知道這個名字。”她為胖子倒酒時,胖子重複。美男子則說:“我給他送去恩賜,我不知道這個名字。”之後斜眼也說起恩賜,卻是關於其他人。 經過三小時暢飲與交談,牧師們紛紛離開……除了慈祥的人、流浪兒和那個面帶病容的人。他臉上佈滿膿瘡,頭髮掉光,一隻鼻孔流血, 眼角帶有血痂。“我們的兄弟有話和你說,孩子,”慈祥的人告訴她,“想坐就坐吧。”她坐在雕刻黑檀木臉孔的魚梁木椅子上。膿瘡嚇不到她。她在黑白之院待了這麼久,才不會懼怕一張假臉。 “你是誰?”只剩他倆時,病臉人問她。 “無名之輩。” “不。你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你會咬緊嘴唇,你撒不了謊。”
“那是以前的事。” “你為何在此,騙子?” “為了侍奉。為了學習。為了變臉。” “變臉先變心,千面之神的恩賜並非兒戲。你曾為一己之私和一時性起而殺人,你否認嗎?” 她咬緊嘴唇,“我——” 他扇了她一巴掌。 這巴掌打得她臉頰刺痛,但她知道是自作自受。“謝謝。”多打幾巴掌或能讓她改掉咬嘴唇的習慣。艾莉亞會那麼做,夜狼不會。“我否認。” “你撒謊。我能從你眼裡看到真相。你有奔狼的嗜血眼睛。” 格雷果爵士,她忍不住想,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開口就得撒謊,而他一定看得出。於是她保持沉默。 “他們告訴我,你曾是隻貓,逡巡在魚腥味濃烈的小巷中,販賣牡蠣和扇貝。卑微的生活適合你這種卑微的生物。只需開口,我們就會把這樣的生活還給你。推著小車,叫賣牡蠣的幸福生活。你的心太軟,不能成為我們的一員。” 他要趕我走。“我的心之所在是個空洞。我殺過很多人。我要是想,也能殺你。” “這令你愉快?” 她不知什麼是正確答案。“或許吧。” “那你不屬於這裡,這棟房子裡的死亡毫無愉悅可言。我們不是英雄,不是士兵,不是招搖過市、洋洋自得的刺客。我們殺戮不奉權貴之命,不貪錢財利益,亦不去滿足虛榮。我們不為私心送出恩賜,也不選擇所殺之人。我們只是千面之神的僕人。” “Valar dohaeris。”凡人皆需侍奉。 “你知道這句話,但你太自負,沒法侍奉。僕人必須謙卑順從。” “我很順從,我還會比任何人都謙卑。” 他聽了輕笑,“我確信,你可成為謙卑之女神。但你付得起代價嗎?” “什麼代價?” “代價是你。代價是你擁有和期冀的一切。我們曾拿走你的雙眼, 又把它還給了你。下次我們會拿走你的耳朵,讓你在寂靜中行走。我們還會拿走你的雙腿,讓你爬行。你不會是任何人的女兒,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親。你的名字將成為謊言,你的真面目將永不見天日。” 她差點再次咬嘴唇,好歹忍住了。我的面目就是那泓黑水池,隱藏萬物又空無一物。她想起用過的名字:阿利、黃鼠狼、乳鴿、運河裡的貓兒……她想起臨冬城那個叫馬臉艾莉亞的笨女孩。名字不要緊。“我付得起代價。給我一張臉。” “臉必須自己掙。” “告訴我怎麼掙。” “給指定的人送去恩賜,能做到嗎?” “什麼人?” “你不認識的人。” “我不認識的人很多。”
“他就是其中一員。一位陌生人。不為你所愛,不為你所恨,不為你所知。你能殺他嗎?” “能。” “那麼明天,你將又一次成為運河邊的貓兒。戴著那張臉,觀察, 服從。我們來看你有沒有資格侍奉千面之神。” 第二天,她便回到布魯斯科和他的兩個女兒在運河邊的房子。布魯斯科看到她眼睛瞪得老大,布瑞亞輕呼一聲。“Valar morghulis。”貓兒問候。“Valar dohaeris。”布魯斯科回應。 之後,她好像從沒離開一樣。 那天清晨晚些時候,她推著小車走過紫港前的鵝卵石街時,首次見到暗殺目標:一個年過五旬的老人。他活了很久,她試圖安慰自己,憑什麼他能長壽,我父親卻不能?但運河邊的貓兒沒有父親,因此她只能在心裡想想。 “扇貝,貽貝,蛤蜊。”他經過時,貓兒大聲叫賣,“牡蠣,大蝦, 還有肥美的綠貽貝。”她甚至向他露出笑容。有時,微笑就能讓人停下來購買。但老人沒有回應,反而瞪了她一眼,徑直走過,踩進水坑濺起泥漿,打溼了她的腳。 他好沒禮貌,她一邊看著他遠去,一邊想,生了張慳吝嚴厲的臉。 老人的鼻子又窄又尖,嘴唇很薄,一對小眼睛靠得很近。他頭髮已變灰,但下巴尖上那縷尖鬍子還是黑的,貓兒覺得肯定染過,卻又好奇他為何不染頭髮。他肩膀一高一低,讓他看起來有些駝。 “他是個壞人。”當晚,她回到黑白之院後宣稱,“他嘴形殘忍,眼神歹毒,鬍子像個惡棍。” 慈祥的人笑了,“他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員,有光亦有暗。你無權評判他。” 她想了想。“諸神評判過他麼?”
“或許某些神評判過。非為評判眾生,諸神又因何而存在?但千面之神從不稱量人的靈魂。他送出恩賜,給壞人,也給好人。否則,好人將會永生。” 第二天,經過小車後的仔細觀察,貓兒認定老人的手是他身上最壞的部分。他的手指乾枯細長,動個不停,一會捋鬍子,一會抓耳朵,一會敲桌子,屈伸,屈伸,屈伸。他的手活像兩隻白蜘蛛。她越看越討厭。 “他的手太不安生,”她在神廟裡對他們說,“他一定滿懷恐懼。恩賜將帶給他安寧。” “恩賜能帶給所有人安寧。” “我殺他時,他會看著我的眼睛,感謝我。” “若他這麼做,你就失敗了。最好是他完全沒意識到你的存在。” 又經過幾天觀察,貓兒推斷老人的職業是某種商人,生意和海洋有關,雖然沒見他上過船。他白天都坐在紫港旁一家湯館,手旁涼著一杯洋蔥燉肉湯。船長、船主和其他商人會排隊來見他,與他交換檔案,封蠟蓋章,或用尖銳的聲音談判。似乎沒人喜歡他。 但他們都給他錢:裝滿金幣銀幣和布拉佛斯方鐵幣的皮錢包。老人會細心點數,熟練地把硬幣分類堆疊。他從不用眼睛看,而是用尚齊全的左邊牙齒咬。偶爾他把硬幣放在桌上旋轉,傾聽它嘩啦啦倒下的聲音。 等所有硬幣咬過、點數後,老人會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又在蠟上蓋章,交給某位船長。或者他搖搖頭,把錢幣推回去。每當他這麼做, 對方要不滿臉通紅、怒氣衝衝,要不面露愁容、擔驚受怕。 貓兒不明白。“他們付真金白銀給他,卻只換回一張紙。他們是笨蛋麼?”
“個別人可能是,但多數人只是多留條後路而已。有的人想騙他, 但他可不好騙。” “他賣給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他同他們立定了保險契約。若他們的船在風暴中失事,或被海盜劫持,他保證按船和貨物的價值全額賠付。” “像是賭博?” “像是賭博,不過每名船長都寧願輸。” “原來如此。但如果他們贏了……” “……失去船的同時,通常也會丟命。大海很危險,在秋季更甚。 毫無疑問,許久即將被風暴吞沒的船長回想起在布拉佛斯簽訂的契約多少能得到慰藉,他們知道自己的妻兒不至於貧困潦倒。”一抹悲傷的微笑爬上他嘴唇,“可惜立定契約是一回事,能否兌現是另一回事。” 貓兒明白了。某人的妻兒憎恨他。某人的妻兒來到黑白之院,祈求神明帶走他。她好奇那是誰,但慈祥的人不會告訴她。“你不該打聽這種事。”他說,“你是誰?” “無名之輩。” “無名之輩不問問題。”他牽起她的手,“若你做不到,只需說出來,不必羞愧。有的人適合侍奉千面之神,有的人不適合。說出來,我會幫你卸下擔子。” “我能做到。我說過我能。我一定能。” 但怎麼做呢?做可比說難多了。 他有兩名護衛,一個高高瘦瘦,一個矮胖敦實。從他早上出門到晚上回家,他們一直如影隨形。未經老人允許,沒人能接近他。有一回, 老人從湯館回家時,一個搖搖晃晃的醉漢就要撞上他,但高個護衛攔在中間,二話不說便把醉漢推倒在地。在湯館,矮胖的護衛會先嚐一口洋蔥肉湯。老人直等湯變涼,確定護衛無中毒跡象後,才抿一小口。 “他在害怕,”她意識到,“或者他知道有人想殺他。” “他不知道。”慈祥的人說,“但他有所懷疑。” “那兩個護衛連他方便都跟著他。”她說,“但護衛方便時他不會跟去。高個更敏捷,我等他去方便時,走進湯館,直刺老人的眼睛。” “另一個守衛呢?” “他又慢又笨,我連他一起殺。” “你是戰場上的屠夫,要把每個擋路的人都砍翻麼?” “不是。” “我也希望你不是。你是千面之神的僕人,侍奉千面之神的人只把恩賜給予被標記和選中的人。” 她懂了。殺他。只許殺他。 她又花去三天時間觀察,才終於找到方法,隨後又花了一天來練習袖裡劍。紅羅戈教會她用法,但自他們拿走她的眼睛後,她一個錢包也沒割過。迅速平滑,決不猶豫,她暗自告誡。她把小小的匕首藏進袖管又抽出,一編一遍又一遍。對自己滿意後,她找了塊磨刀石,把刀刃磨得在燭火下閃著幽幽的銀光。接下來的準備比較難,但流浪兒會幫她。“我明天就把恩賜帶給那個人。”她早飯時宣佈。 “千面之神會高興的。”慈祥的人起身,“但認識運河邊的貓兒的人太多,若發現她做出這種行徑,可能牽連布魯斯科和他女兒。你該換張臉了。” 女孩面無表情,卻十分開心。她失去過貓兒一次,併為之懊惱不已,她不想再次失去。“換成什麼臉?”
“一張醜臉。女人看到你會轉開視線,孩子會盯著你指指點點,壯漢會可憐你,甚至掬一把同情淚。總而言之,見過你的人絕不會立刻忘記。來吧。” 慈祥的人從鉤子上取下鐵燈籠,領她經過寂靜的黑水池和一排排黑暗沉寂的神祇,來到神廟後方的階梯。下階梯時,流浪兒跟在他們身後。沒人說話,只有拖鞋踏在階梯上的微弱摩擦聲。走過十八級後,他們來到第一層地窖,五條拱頂通路像人的五指般延伸開。往下的階梯更為狹窄陡峭,但女孩走過無數次了,根本不怕。又下二十二級,他們來到第二層地窖。這裡的甬道彎曲狹窄,如巨巖中蜿蜒的黑色蟲洞。某條小路盡頭是沉重的鐵門。牧師將燈籠掛在鉤子上,一隻手滑進袍子,掏出一把華麗的鑰匙。 她胳膊起了雞皮疙瘩。聖室。他們要繼續下行,去牧師才允許進入的地下第三層密室。 慈祥的人在鎖中轉動鑰匙,極輕地響了三次。潤滑良好的鐵鉸鏈讓大門悄無聲息地開啟。門後又是磐巖中鑿出的階梯。牧師重新摘下燈籠,在前引領。女孩跟隨燈光,邊走邊數階梯。四、五、六、七。她忽然企望帶著手杖。十、十一、十二。她知道神廟和地窖之間、地窖一層和二層之間各有多少級階梯,她甚至數過通往閣樓的狹窄風化的螺旋梯以及到屋頂和屋頂外的風向標的陡峭木梯。 但這段階梯她卻是全然陌生,不由得令她警覺。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每下一級,空氣便冷一分。她數到三十時,意識到已在運河之下。三十三、三十四。還要下多深? 她數到五十四,他們終於停在一扇鐵門前。門沒上鎖。慈祥的人推門進去,她和身後的流浪兒跟上,腳步聲在黑暗中迴盪。慈祥的人抬起燈籠,將上面的遮板全部掀開,讓燈光照亮周圍的牆壁。 一千張面孔俯視著她。 它們掛在牆上,前後左右,上下高底,無論她看向哪裡……她看到老邁的臉和年輕的臉,蒼白的臉和黝黑的臉,光滑的臉和粗糙的臉,雀斑臉和傷疤臉,男人的臉和女人的臉,男孩的臉和女孩的臉,甚至嬰兒的臉。它們有的俊俏有的平凡,有的微笑有的憂愁,有的流露出貪婪、 怒氣或慾望,有的光禿禿有的又生滿毛髮。只是面具,她安撫自己,面具而已。但這是自欺欺人,它們都是人皮。 “嚇到了,孩子?”慈祥的人問,“離開還不晚。你真的想要這些?” 艾莉亞咬緊嘴唇,不知自己想要什麼。離開能去哪兒?她清洗處理過上百具屍體,死人嚇不到她。他們把屍體搬下來,剝掉麵皮,那又如何?她是夜狼,才不會被幾片皮膚嚇到。不過是些皮帽子,不能拿我怎樣。“來吧。”她衝口而出。 他領她穿過房間,經過一排分岔甬道。燈光將甬道一一照亮。一條甬道堆滿人骨,連天花板都被成堆的頭骨支撐著。另一條甬道後是通向更深處的蜿蜒階梯。總共有多少層地窖?她很好奇,會不會一直通往地心? “坐下。”牧師命令。她坐下來,“閉眼,孩子。”她閉上眼。“很疼,”他警告她,“但疼痛是力量的代價。別動。” 不動如石,她暗想。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刀刃鋒利,下刀也快。按說金屬抵在肌膚上觸感冰冷,她卻覺得溫暖。她感到熱血自臉頰傾瀉而下,猶如泛著漣漪的鮮紅瀑布流過眉毛、顴骨跟下巴,她終於明白牧師為何讓她閉眼。血流到唇上,嚐起來有鹽味和銅味。她舔了舔,打個寒戰。 “把臉給我。”慈祥的人吩咐。流浪兒沒回答,但女孩聽到拖鞋輕擦過石地板。慈祥的人又對女孩說:“喝這個。”並把一個杯子放到她手中。她一飲而盡。味道很酸,口感像檸檬。一千年以前,她認識一個喜歡檸檬蛋糕的女孩。不,那不是我,那是艾莉亞。 “戲子靠騙術變臉,”慈祥的人續道,“法師使用魔法,操縱光、影與人心來製造愚弄眼睛的幻象。這些東西你都要學,但我們走得更遠。 聰明人能看穿騙術,魔法也會在敏銳的眼睛前失效,但你即將戴上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