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愛、共同進步。我現在可以去取武器和盔甲了嗎?” “是不是還得給你找頭豬騎?”卡斯帕羅問。 “我真是孤陋寡聞,竟不知尊夫人在隨團慰安。”提利昂道,“好意心領嘍,我覺得還是騎馬比較方便。”
刺客漲紅了臉,墨水瓶縱聲大笑,連棕人本也忍俊不禁。“墨水瓶,帶他去武器車,選套‘傭兵裝’。女孩也帶去,給她搞頂頭盔,配上鎖甲啥的,說不定別人會把她當男孩。” “提利昂公爵,請隨我來,”墨水瓶為他拉開帳門,他蹣跚著走出去。“我叫拐騙帶你去貨車邊。叫上你的女人跟拐騙在廚帳外碰頭。” “她不是我女人。或許該你去找她。她只知道睡,不睡就朝我怒目而視。” “你教訓她狠一點、操她猛一點,就沒這些煩惱了。”財務官熱心地建議。“算了,帶不帶她隨你便,拐騙也不在乎。你穿好盔甲再來找我,我教你管理賬目。” “好的。” 提利昂在他倆共享的帳篷的角落找到分妮。她蜷在鋪了薄薄一層稻草的小床上睡覺,蓋著髒汙的鋪蓋。他用靴尖捅捅她,她翻過身,朝他眨眨眼,打著呵欠問:“胡戈?什麼事啊?” “我們再談談,好嗎?”她今天的態度好過平日裡悶悶不樂的沉默。 她恨我拋棄了狗和豬。我讓咱倆獲得自由,卻沒得到應有的感激。“你這麼睡下去,就要睡過整場戰爭了。” “我傷透了心,”她又打個呵欠,“而且我累了,累死了。” 累了還是病了?提利昂在她的小床邊跪下。“你臉色不好,”他說著伸手摸她額頭。帳內太熱,還是她發燒了?這個問題他問不出口。次子團這幫亡命徒對蒼白母馬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假如他們斷定分妮有病, 那不管是什麼病,都會毫不遲疑地把她丟出營外。他們甚至可能把我們交還給亞讚的繼承人,我簽得手發麻的那些憑據屆時起不了半點作用。“我在他們的名冊上籤了名,並遵照傳統,以鮮血寫就。我現在是次子團團員了。” 分妮坐起來,揉揉惺忪睡眼。“那我怎麼辦?我也得簽名嗎?”
“我想不必。有的自由傭兵團會吸納女人,可是……好吧,他們團畢竟不叫次女團。” “是我們團,”她糾正他,“你加入了次子團,就該說我們團。有人找到美女豬了嗎?墨水瓶說他正派人去找。還有嘎吱,有嘎吱的訊息沒?” 如果卡斯帕羅的話能信,確實有它的訊息。普稜身邊這位自詡狡詐的團副說有三個淵凱捕奴人在營地四處搜查,找一對逃跑的侏儒,捕奴人舉著的長矛上插了一隻狗頭。想哄分妮起床,這樣的訊息還是守口如瓶的好。“暫時沒訊息。”他撒謊,“快起來吧,找件盔甲給你穿。”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穿盔甲?做什麼?” “我家老教頭說‘千萬別裸著上戰場’,我把這句當作金玉良言。再說,我現在是傭兵了,沒裝備當什麼兵?”她還是沒起床的意思。提利昂乾脆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下床,再將一堆衣服丟到她臉上。“穿上,套好兜帽斗篷,把頭低著。如果碰巧撞上捕奴人,我們就裝成是一對孩童。” 兩個侏儒披著兜帽斗篷現身時,拐騙正在廚帳外嚼酸草葉。“聽說你兩位要入團當兵,”軍士道,“彌林人不嚇得尿褲子才怪。你兩位殺過人嗎?” “我殺過,”提利昂搶答道,“我殺他們就像拍蒼蠅一樣。” “用什麼拍?” “哦,斧頭、匕首,不過我最最拿手的是十字弓。” 拐騙用他的鉤子撓了撓短鬍鬚,“用十字弓,真是個壞蛋。敢問你用十字弓殺了幾個人?” “九個。”父親一個人至少可以當九個吧。你瞧:凱巖城公爵。西境守護。蘭尼斯港之盾。國王之手。丈夫。兄弟。父親。父親。父親。
“九個。”拐騙哼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鮮紅唾沫。或許他瞄準的是提利昂的膝蓋,不過射偏了,噴在了侏儒雙腿之間——但總之明確表達了他對“九個”的看法。軍士的手指被酸草葉汁染成斑駁的紅色,他又撕了兩片葉子丟進嘴裡,吹聲口哨。“凱姆!你這把該死的夜壺,給我滾過來!”凱姆跑步過來,“帶公爵夫婦去貨車邊找錘子,搞兩套傭兵裝。” “錘子多半醉了。”凱姆小心翼翼地提示。 “那就尿他臉上,把他弄醒。”拐騙轉向提利昂和分妮。“我們沒有讓天殺的侏儒入團的先例,但團裡男孩不少,要麼是婊子生的野種,要麼是背井離鄉外出冒險的小傻瓜,還有跟班、侍從之類。他們穿的狗屎也許能給猴子穿。他們穿著狗屎去送死,但你兩位殺人如麻的小崽子不怕討這點晦氣,對不對?九個?操。”他搖頭走開。 次子團的公用盔甲裝在六輛大車裡,停在營地中央。凱姆當先帶路,他像揮柺杖一樣揮著手裡的長矛。“君臨的小子為何來海外當差呢?”提利昂問他。 那小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是君臨人?” “沒人說。”你吐出的每個詞都散發著跳蚤窩的臭味。“是你太聰明,藏都藏不住,大家都說君臨人腦筋最靈光。” 他似乎很驚訝。“誰說的?” “大家說的。”自然是我說的。 “什麼時候說的?” 顯然是我剛才編的。“傳了好多代咧,”他撒謊,“連我老爸都常念叨。你認識泰溫公爵吧,凱姆?” “他是首相大人,有一回我見他騎馬上山,他計程車兵披著紅披風、 頭盔上有小獅子。我喜歡那種頭盔。”他嘴巴一抿。“但我不喜歡首相大人。他不僅洗劫過都城,還在黑水河上讓我們吃了大敗仗。”
“你在場?” “我在史坦尼斯那邊。泰溫公爵跟隨藍禮的幽靈,從側翼突襲我們。我扔下長矛就跑,誰知跑到船邊那天殺的騎士卻朝我吼:‘你的長矛呢,孩子?我沒有空位給懦夫。’說完他們就把我拋棄了,還拋棄了其他幾千名士兵。後來我聽說你爹要把俘虜送去長城繼續找史坦尼斯的麻煩,便逃過狹海,加入了次子團。” “你可曾想念君臨?” “有一點。我念著一個男孩,他……他是我朋友。我還想我哥肯內特,可他在船橋上戰死了。” “那天有很多好漢死去。”提利昂的傷疤癢得厲害,他用指甲撓了撓。 “我還想念君臨的食物。”凱姆憧憬地說。 “你老媽會做飯?” “耗子都不吃她做的飯。我說的是食堂,天下什麼比得上褐湯美味啊?湯熬濃了,勺子插進去都不倒,裡面啥玩意都有。你喝過褐湯沒, 半人?” “喝過一兩次。其實該說那是歌手湯。” “為啥?” “喝下去心情愉快,讓人想唱歌唄。” 凱姆已經喜歡上這種湯了。“歌手湯啊,等我回到跳蚤窩,一定讓他們盛一碗。你想念什麼,侏儒?” 我想念詹姆,提利昂心想,想念雪伊,想念泰莎,想念我老婆,那個與我形同陌路的老婆。“我嘛,無非是想喝酒、嫖妓、發財嘍,”他回答。“發財最可靠,有錢就有酒有女人。”還能買把利劍,讓你凱姆為我使。 “傳說凱巖城裡連夜壺都是十足真金,沒錯吧?”凱姆好奇地問。 “你這人,不要別人說風就是雨。尤其說到蘭尼斯特家族,更要多長個心眼。” “都說蘭尼斯特家的人是毒蛇。” “毒蛇?”提利昂笑了,“他們聽見的大概是我父親大人在墳墓裡的爬行聲吧。我們是獅子,至少我們如此堅持。請記住,無論踩中毒蛇尾巴還是獅子尾巴都是死路一條,凱姆。” 說話間他們已走到存兵器的地方。傳說中的錘子原來是個左臂有右臂兩倍粗的大壯漢。“他成天喝得醉醺醺,”凱姆透漏,“棕人本忍著他,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招到真正的武器師傅。”錘子的學徒是個精瘦的紅髮少年,名叫釘子。錘子和釘子,絕配,提利昂饒有興味地想。他們來到鍛爐前,錘子剛醉倒,一如凱姆預測的,釘子允許兩名侏儒爬到貨車上自行挑選。“基本都是廢鐵,”他提醒他們,“看中什麼拿就行。” 曲木和硬皮製成的車篷下,堆滿舊盔甲和舊武器。提利昂看得直嘆氣,憶起了凱巖城下蘭尼斯特家的兵器庫裡一排排亮堂堂的刀劍矛戟。“這下有的挑了。”他宣佈。 “認真挑,還是有些實在傢什,”一個深沉的聲音叫道,“雖然不好看,但能派用場。” 大個子騎士從另一輛貨車跳下,全身傭兵裝。他左右兩邊的護脛甲不對稱,護喉鏽跡斑斑,前臂甲鑲嵌了過於豔俗的烏銀花朵。他右手戴龍蝦鐵拳套,左手卻戴了無指套的鎖甲手套。他硬擠進去的那副胸甲有兩個乳頭,乳頭還穿了鐵環。他的全盔頂部有對公羊角,其中一隻角斷了。 喬拉•莫爾蒙摘下頭盔,露出飽經摧殘的面孔。他已不是我們從亞讚的籠子裡救出的可憐蟲了,現在的他看起來每一寸都像傭兵。他臉上已基本消腫,瘀傷也大好,總算又有了人樣……但跟從前的莫爾蒙不同,這個人下半輩子都得與右臉上奴隸販子烙下的惡魔面具——表示他是個危險又不聽話的奴隸——為伴。喬拉爵士本不俊朗,這下臉龐更是嚇人。 提利昂咧嘴一笑,“我只消比你好看,就滿足了。”他轉向分妮,“你去那輛車找,我繼續找這輛。” “我們兩個一起找要快些啊。”她挖出一頂生鏽的鐵半盔,咯咯笑著扣頭上,“你瞧,我威風嗎?” 你像個倒扣盆子的小丑。“這是半盔,你得弄頂全盔,”他找到一頂,便把半盔扔了。 “全盔太重了,”分妮的抱怨聲在鐵盔裡空洞地迴響,“我什麼都看不見。”她把全盔摘下來扔掉,“半盔有什麼不好嘛?” “它護不住臉。”提利昂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喜歡你的鼻子,請你愛護它。” 她睜大眼睛,“你喜歡我的鼻子嗎?” 噢,七神救命。提利昂轉身穿過堆得老高的廢舊盔甲,朝車尾艱難跋涉。 “我其他的部分你也喜歡嗎?” 也許她希望說得興高采烈,可惜在他耳中聽來卻很悲哀。“你所有的部分我都喜歡,”提利昂說,希望就此終止這個話題,“但我更喜歡自己。” “我們要盔甲來做什麼?我們演演戲,假裝打就好啊。” “你很有表演天賦,”提利昂檢查著一件滿是窟窿的沉重鍊甲衫。衫上破洞數不勝數,簡直像蛾子咬的。哪種蛾子會咬鋼鐵呢?“但裝死只是活命的一種方法,穿上好盔甲才更保險。”恐怕這裡沒有好盔甲。綠叉河之戰時,他從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拼湊了一套全身鎧,戴著有根尖刺的水桶大盔,看起來活像扣了只潲水桶上戰場。傭兵裝比那個更糟,不僅陳舊、不成套,還到處是碎片、裂口和凹痕。那是血還是鏽啊?他嗅了嗅,沒法確定。 “這裡有把十字弓。”分妮指給她看。 提利昂瞥了一眼,“這把是蹬盤的,需要用腳來上弦,而我的腳太短了。我用曲柄手控的比較合適。”說實話,他也不想要十字弓,畢竟裝填太慢。即使他蹲在廁所邊,等著敵人來解手,失手的機率也挺大。 於是他找了把流星錘,但揮揮就放棄了。太沉。接下來他又淘汰了一把戰錘(太長)、一把釘頭杖(仍然太沉)和六七把長劍,最後看中一把三稜刃的匕首,模樣很陰毒。“我用這個,”他宣佈。匕首刀刃上略有鏽斑,更添了陰毒意味。他又找到一具木頭和皮革做的鞘,把匕首收好。 “小劍配小人兒?”分妮開他的玩笑。 “不,這是大個子用的匕首,”提利昂拿了一把老舊的長劍給她,“這才是劍。你試試。” 分妮接過去,一使就皺緊眉頭,“太重了。” “鋼鐵當然比木頭重,但活人的頭不是甜瓜,你得用真傢伙砍。”他從她手中拿過劍,仔細檢查了一下。“便宜貨,還有豁口,這裡,看見沒?我收回剛才的話,砍頭得換把劍。” “我不要砍什麼頭。” “你也砍不著頭。你對準膝蓋下面砍,目標是小腿、腳窩、腳踝……剁掉腳,巨人也得倒下;而等他倒下,也就沒什麼可怕了。” 分妮看起來快哭了,“昨晚我夢見我哥活得好端端的,我倆騎著美女豬和嘎吱給大老爺比武,大家朝我們拋玫瑰花呢。好開心好開心……”
提利昂扇了她一巴掌。 他下手很輕,只不過手腕一翻,沒使上力,甚至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她還是眼淚汪汪。 “想做夢就滾回去睡覺。”他告訴她,“只不過等你醒來,你會發現自己還是圍城大軍中的逃跑奴隸。嘎吱死了,那隻豬多半也給宰了,你給我乖乖穿上盔甲,不準抱怨這裡緊那裡擠。戲演完了,現在你要打要躲還是要尿褲子都隨便,但不管你做什麼,給我把盔甲穿上。” 分妮撫摸著他打過的臉頰,“我們不該逃跑。我們又不是傭兵。我們根本當不了兵。亞贊人挺好,真挺好的。保姆有時很壞但亞贊人好啊。我們是他最寵愛的……的……” “奴隸,你想說奴隸。” “奴隸,”她紅著臉說,“但我們是特殊的奴隸,跟甜心一樣,是他的私人珍藏。” 我們是他的寵物,提利昂心想,他太寵愛我們,才把我們扔進競技場喂獅子。 也許這麼想不太公平。亞讚的奴隸事實上比七大王國的許多農民吃得好,在即將到來的冬天也不至於餓死。沒錯,奴隸確實沒有權利,可以隨意買賣交易,鞭打烙印,滿足主人的肉慾,甚或彼此交配以生育更多奴隸。他們的地位跟狗或馬沒有本質區別;可只要生在豪門,狗或馬也能過上舒坦日子。驕傲的人總愛聲稱寧死不為奴,但驕傲是多麼廉價,在冰冷的鐵劍面前,保持驕傲的人跟龍牙一樣稀少——否則世上不會到處都有奴隸了。這世上沒有一個不自願的奴隸,侏儒忽然意識到, 在死亡和枷鎖之間,選擇很明顯。 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例外。一開始他的毒舌為他帶來背上的幾道傷口,但他很快學會了取悅保姆和高貴的亞贊。喬拉•莫爾蒙堅持得更久、抵抗得更猛烈,不過天長日久之下,他總有一天也會屈服。 至於分妮……
自他老哥便特死於非命後,她一直在尋找新主人。她需要一個主人來照顧她,需要一個主人來告訴她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這些話說出來無疑過於殘忍,提利昂只道:“但蒼白母馬不會對亞讚的特殊奴隸另眼相看。我們走後,他們都死光了。最先去世的是甜心。”棕人本•普稜跟他說,逃跑當天,他們那巨胖的主人就一命嗚呼。 至於亞讚的怪物馬戲團的結局,無論普稜、卡斯帕羅還是團裡其他傭兵都不清楚……但可愛的分妮只需要謊言,而撒謊是他的拿手好戲。“你真想當奴隸,戰爭結束後我會為你找個好心腸的主人,賣你的錢足夠我坐船回國。”提利昂保證,“我給你找個光鮮的淵凱貴族,讓他再給你打造一副漂亮的金項圈,你人走到哪,悅耳的鈴聲就傳到哪。不過在此之前,你給我好好活著,死小丑可賣不了錢。” “我看你們很快就是死侏儒一對。”喬拉•莫爾蒙道,“等戰爭結束, 大夥兒都得喂蛆蟲。許多人意識不到,但仗打起來淵凱必敗無疑。彌林城內有無垢者,全世界最優秀的步兵。他們還有龍——等女王回來,就會湊足三條。她會回來的。她必須回來。我們有什麼?二十多個淵凱老爺輪流當家,每人屬下都有一群訓練不精的猴子。踩高蹺的,戴鐵鐐的……指不定還有瞎子和癲癇兒童上陣咧,這幫人胡鬧沒個底限。” “噢,這個我當然清楚。”提利昂說,“次子團正站在失敗者一邊, 但只需再倒戈一次,”他嘿嘿一笑,“我自有妙計。”
廢王者白影黑影,兩個密謀者並肩走在大金字塔二層靜謐的兵器庫中,周圍是一排排長矛和一捆捆箭支,牆上掛著從早被遺忘的戰爭裡掠來的戰利品。 “今晚,”斯卡拉茨•莫•坎塔克說,吸血蝙蝠黃銅面具在他拼布斗篷的兜帽下若隱若現,“我的人將各就各位。暗號是:格羅萊。” “格羅萊。”很合適。“嗯,為他的遭遇……你當時在朝堂上?” “我是四十名守衛中的一名。所有人都等著寶座上的紙老虎下令, 好把血鬍子一干人等剁成肉泥。你覺得,淵凱人敢把人質的頭獻給丹妮莉絲嗎?” 不敢,賽爾彌心想,“西茨達拉嚇壞了。” “他裝的。你也看見,洛拉克家族的人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淵凱人在我們面前演戲,高貴的西茨達拉則是主演。亞克哈茲•佐•亞扎克並非問題關鍵,其他奴隸主恨不得親自踩死那老白痴,這分明是給西茨達拉殺龍的藉口。” 巴利斯坦爵士琢磨片刻,“他敢麼?” “他連女王都敢謀害,還顧忌她的寵物?若我們無所作為,西茨達拉會先猶豫一下,表明自己很不情願,同時給了賢主大人們機會幫他擺脫暴鴉團和血盟衛。隨後他就會下毒手,趕在瓦蘭提斯艦隊到來前殺龍。” 是啊,他們會的。這個計劃說得通,但巴利斯坦•賽爾彌仍覺得內心不夠坦然,“我不會讓此事發生。”他的女王是龍之母,他不會讓她的孩子受傷害。“狼時行動。夜色最濃的時辰,全世界都陷入沉睡。”他從泰溫•蘭尼斯特口中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彼時泰溫站在暮谷城外。他給我一天時間去救伊里斯,如果我沒能在第二天黎明帶回國王,就要血洗城鎮。我於狼時潛入,狼時救回國王。“黎明時,灰蟲子及無垢者們會把大門關閉上閂。” “最好黎明時發起總攻,”斯卡拉茨說,“衝出大門,殺入包圍圈, 趁淵凱人還在熟睡打個措手不及。” “不行。”這個話題他們爭論過,“這是女王陛下親手締造的和平, 我們不能做違約方。逮捕西茨達拉後,我們立刻成立議會代替他統治, 並要求淵凱人歸還人質,撤走軍隊。若他們拒絕,那時——只有那時 ——我們才能通知他們協議已被打破,雙方將在戰場上決一雌雄。你的方法不榮譽。” “你的方法太愚蠢,”圓顱大人說,“時機已然成熟,自由民正蠢蠢欲動。” 這是實情。賽爾彌知道,自由兄弟會的疤背西蒙和堅盾軍的莫羅諾 •已歐斯•杜博都躍躍欲試,想用淵凱人的血來洗刷恥辱,給自己正名。 只有龍之母僕從的彌桑洛和巴利斯坦爵士一樣心懷疑慮,“之前的討論中,你同意按我的方法行事。” “我是同意,”圓顱大人抱怨,“但那是在格羅萊出事之前,在他們扔回人頭之前。奴隸販子毫無榮譽可言。” “但我們有。”巴利斯坦爵士堅持。 圓顱大人用吉斯卡利語罵了句什麼。“隨你便吧,我猜在這場遊戲結束前我們就會為老頭的榮譽感追悔莫及了。西茨達拉的護衛怎麼辦?” “陛下睡覺時會安排兩名護衛,一位在房門外,另一位在臥室毗鄰的耳室。今晚是克拉茲和鐵皮。” “克拉茲,”圓顱大人抱怨,“真倒黴。”
“不一定會動武,”巴利斯坦爵士告訴他,“我打算和西茨達拉談談。若他明白我們不想殺他,或許會令護衛繳械。” “要是不呢?絕不能讓西茨達拉跑了。” “他跑不了。”賽爾彌不怕克拉茲,更不在意鐵皮,他們只是鬥技士。西茨達拉挑選著名戰奴組成護衛隊,貌似可怕卻只能看看門。他們有速度,有力量,夠兇猛,也頗具武藝,但流血的表演對保護國王毫無裨益。競技場中有號角和戰鼓宣告敵人出場,打了勝仗就能包紮傷口喝罌粟花奶止痛,此時危險已經過去,可以盡情吃喝嫖賭,直到下一場戰鬥。但對御林鐵衛的騎士而言,戰鬥永不會終結,威脅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無論日夜。沒有號角宣告敵人出場;封臣、僕人、朋友、兄弟、 孩子,甚至妻子,任何人都可能身藏利器,心懷殺機。為一小時的戰鬥,御林鐵衛會花費一萬個小時來守望、等待,安靜地站在陰影中。西茨達拉國王的鬥技士已對新職責感到無聊和厭倦,無聊則會懈怠,疏於防範。 “我料理克拉茲,”巴利斯坦爵士說,“你確保獸面軍不妨礙就行。” “放手去做吧,我會在馬格哈茲發難前就把他鎖住。我告訴過你, 獸面軍還是我的。” “你說你在淵凱營地也有人?” “探子和間諜。瑞茨納克有更多。” 瑞茨納克不可信任。他聞著太香,感覺不對勁,“得有人去營救人質。若不救出他們,他們會被淵凱人利用。” 斯卡拉茨透過面具鼻孔哼了一聲,“營救,說起容易做起來難。讓奴隸販子威脅好了。” “如果他們不止威脅呢?” “你如此想念那些人質,老頭?一個太監、一個野人和一個傭兵?”
英雄、喬戈和達里奧。“喬戈是女王的血盟衛,是她血之血,他們曾一起穿越紅色荒原。英雄是灰蟲子的副手。至於達里奧……”她愛達里奧。他能從她看達里奧的眼神中看出來,從她對達里奧說話的聲調中聽出來,“……達里奧魯莽自負,但女王陛下看重他,必須救他出來, 趕在暴鴉團闖出什麼亂子以前。這能辦到,我曾從暮谷城平安無恙地救出女王的父親,他被反叛的領主關押在那裡,但……” “……但你沒法悄無聲息地穿過淵凱軍營。每個人都認識你。” 我可以藏住臉孔,跟你一樣,賽爾彌心想。但他知道圓顱大人說得沒錯,暮谷城的事蹟恍若隔世,他現在太老,當不了英雄。“我們必須想想辦法。找另外的營救者,某個熟悉淵凱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他們營地的……” “達里奧叫你祖父爵士,”斯卡拉茨提醒他,“我就不提他叫我什麼了。若你我成為人質,他會冒險來救我們麼?” 不大可能,他心裡想,口中說的卻是:“他或許會。” “如果我們被燒,他或許會朝我們撒泡尿,除此之外別指望他。讓暴鴉團選個有自知之明的團長吧。若女王回不來,世上不過少了個傭兵,誰會難過?” “那等她回來呢?” “她會傷心哭泣,撕扯頭髮,詛咒淵凱人,但不會怪我們。我們手上沒沾血。你可以安慰她,跟她講過去的故事,她喜歡聽那些。可憐的達里奧,她英勇的團長……是的,她永遠忘不了他……但他死了對我們都有好處,不是麼?對丹妮莉絲也有好處。” 對丹妮莉絲有好處,對維斯特洛也有。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愛她的團長,不,愛上他的是她心中的小女孩,並非女王。雷加王子愛上萊安娜小姐,成千上萬無辜的人為此喪命。戴蒙•黑火愛上第一位丹妮莉絲,娶不到她便發動叛亂。寒鐵和血鴉同時愛上“洋心”西蕊,七大王國為此血流成河。龍芙萊王子愛上荒石城的簡妮,甚至為她放棄王冠,而維斯特洛以屍山做聘禮。伊耿五世的三個兒子都因愛情結婚,不顧父親的意旨,實際上,那位不該成王的君主自己也立所愛為後。作父親的允許兒子自由戀愛,結果卻化友為敵,叛變和混亂緊隨,猶如黑夜緊隨白晝,直至在盛夏廳,巫術、烈火和悲痛為一切畫下句點。 她對達里奧的愛是毒藥。比蜂蜜蝗蟲緩慢,卻同樣致命。“除開他還有喬戈,”巴利斯坦爵士說,“還有英雄。他們對陛下都很重要。” “我們也有人質,”圓顱大人斯卡拉茨提醒他,“奴隸販子殺一個人質,我們便殺一個奴隸販子。” 巴利斯坦爵士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後猛然醒悟,“女王的侍酒?” “是質子。”斯卡拉茨•莫•坎塔克糾正,“格拉茲達和挈薩是綠聖女的血脈,馬札拉來自瑪瑞克家族,科茲米亞來自帕爾家族,阿扎克來自格拉扎家族,巴卡哈茲來自洛拉克家族,是西茨達拉的親戚。這些人的父母掌管著金字塔。此外,我們還有扎克、庫爾扎、烏爾茲、哈扎卡、達茲納克、雅赫贊等賢主大人的兒子或女兒。” “他們都是單純漂亮的男孩女孩。”他們擔任女王的侍酒期間,巴利斯坦爵士幾乎認全了:夢想榮耀的格拉茲達、靦腆的馬札拉、懶惰的米卡拉茨、美麗虛榮的科茲米亞、有小鹿般眼睛和天使般聲音的挈薩、跳舞的達哈薩等等。“他們是孩子。” “他們是鷹身女妖之子,血債必須血償。” “帶來格羅萊頭顱的淵凱人也這麼宣稱。” “在這點上,他們沒錯。” “我不會任你胡來。” “不能碰的質子有何用?” “或許我們可用三名孩子交換達里奧、英雄和喬戈。”巴利斯坦爵士妥協,“陛下——”
“——不在場。該做什麼你我必須承擔。你知道我是對的。” “雷加王子有兩個孩子,”巴利斯坦爵士告訴他,“雷妮絲是個小女孩,伊耿更是襁褓中的嬰兒。泰溫•蘭尼斯特奪取君臨後,他的人殺了他們,他用猩紅袍子包住血淋淋的屍體,獻給新王。”勞勃說了什麼? 他哈哈大笑嗎?巴利斯坦•賽爾彌在三叉戟河戰役中身負重傷,沒能目睹泰溫公爵獻禮,但他時常想象。若我看到他對雷加孩子的殘軀發笑, 這世上無人能阻止我殺了他。“我不會謀害孩童。你必須接受這點,否則我退出。” 斯卡拉茨輕笑,“好個頑固的老頭。你那些漂亮的男孩最終會長成鷹身女妖之子。現在不殺,日後也要殺。” “懲罰是為其已犯之罪,非為將行之惡。” 圓顱大人從牆上摘下一把斧子,細細檢視,勉強答應:“行,不傷害西茨達拉和質子們。滿意了,祖父爵士?” 此事不可能讓我滿意。“行。狼時,記住了。” “我不會忘,爵士先生。”儘管黃銅蝙蝠的嘴沒動,但巴利斯坦爵士感到面具下綻放的笑容,“坎塔克等今夜等得太久了。” 我就怕這個。如果西茨達拉國王是無辜的,他們所做之事無異於叛國。他怎可能無辜?賽爾彌親耳聽見他勸丹妮莉絲品嚐毒蝗蟲,並令手下屠龍。如果我們無所作為,西茨達拉會殺了龍,開啟城門,迎接女王的敵人。我們別無選擇。然而縱然千般排解,老騎士總覺此事無榮譽可言。 漫漫長日慢如蝸牛。 巴利斯坦爵士知道,西茨達拉國王正在別處和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馬格哈茲•佐•洛拉克、格拉茨旦•卡拉勒及其他彌林貴族商討如何答復淵凱……但他不再是幕僚團的一員,也不再守護國王。他要做的只是從上到下巡視大金字塔,確保衛兵們堅守崗位。此事會花費他大半個上午,下午的時光他和孤兒們一起度過,甚至拿起劍盾,親自操練年長的孩子。 一些孩子在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解放彌林、打碎枷鎖之前接受過鬥技士訓練,無須巴利斯坦爵士教導,也熟悉劍、矛和戰斧,其中有幾個甚至可能準備好了。例如蛇蜥群島的男孩圖科•李霍。他的膚色黑如學士墨汁,但他敏捷強壯,用劍的天賦是賽爾彌自詹姆•蘭尼斯特以來所僅見。還有外號“鞭子”的拉瑞克。巴利斯坦爵士不認同他的戰鬥方式, 但無法否認他的技藝。要掌握正派的騎士武器——劍、長槍和釘頭錘 ——拉瑞克還要花些年頭,但他的鞭子和三叉戟有致命的殺傷力。老騎士曾警告他鞭子對全副武裝的敵人沒用……直到看見拉瑞克用鞭子纏住對手的腿,猛力拽倒。他還不是騎士,卻是兇猛的戰士。 拉瑞克和圖科是他最好的孩子,之後還有那位拉扎男孩,其他男孩管他叫紅羊,他打起來有些有勇無謀。或許那三兄弟也成,那三名出身低微的吉斯卡利孩子,為父還債被賣成奴隸。 這就有了六人。二十七人中的六人。賽爾彌本期待有更多苗子,不過六人也是個好開始。其他男孩大都太小,對織布機、犁頭和夜壺比對劍盾熟悉,但他們很用功,學得也快。讓他們當幾年侍從,或許他可為女王再獻上六名騎士。至於那些永遠不能做好準備的,嗯,並非每個男孩都能成為騎士。國家也需要蠟燭工、旅店老闆和武器師傅。在這點上,彌林和維斯特洛並無二致。 巴利斯坦爵士看著孩子們訓練,思忖是否該當場冊封圖科和拉瑞克為騎士,或許再加上紅羊。必須由騎士來冊封騎士,而今晚若有不測, 到明天他已一命嗚呼或進了地牢,屆時誰來冊封他的侍從們呢?但另一方面,年輕騎士的名譽至少部分和授予他騎士頭銜的人相關,若眾人皆知這些孩子由叛徒冊封,那對他們沒好處,甚至會連累他們坐牢。他們應當有更好的待遇,巴利斯坦爵士最後決定,長命的侍從總比短命的汙點騎士好。 暮色漸深,他讓孩子們放下武器集合,講述了騎士的意義。“騎士的精髓是騎士精神,不是劍。”他說,“沒有榮譽,騎士便和殺手無異。
寧為榮譽死,也不能拋棄榮譽苟延性命。”孩子們奇怪地看著他,但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 隨後,巴利斯坦爵士回到金字塔頂端,找到埋首於書堆和卷軸中的彌桑黛,“今晚待在這兒,孩子,”他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看見或聽見什麼,不要離開女王的寢宮。” “小人明白,”女孩說,“小人能否問——” “最好別問。”巴利斯坦爵士獨自走到露臺花園。我不是幹這個的料,看著腳下鋪展的城市,他心想。金字塔正逐個甦醒,燈籠和火炬賦予它們生命,陰影則在其下的街道匯聚。陰謀詭計,謊言圈套,密中之密,我竟置身其中。 或許他應該習慣,因為紅堡也有無盡的秘密。甚至雷加也是。龍石島親王從未像信任亞瑟•戴恩那樣信任他,赫倫堡的事就是明證。在那錯誤的春天。 回憶依舊苦澀。河安老伯爵造訪弟弟——御林鐵衛的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後突然宣佈舉辦比武會。伊里斯王聽信瓦里斯的讒言,以為兒子密謀篡位,河安的比武會是場陰謀,雷加將在此大會諸侯。伊里斯自暮谷城事變後就沒踏出紅堡一步,卻宣佈要陪雷加王子去赫倫堡參賽,此後一切都失控了。 若我是個更好的騎士……若我能在決勝戰中將王太子挑落馬下,若由我來選擇愛與美的皇后…… 雷加選擇了臨冬城的萊安娜•史塔克,巴利斯坦•賽爾彌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不是王后,她沒出席;也非多恩的伊莉亞,儘管她善良溫柔,若雷加選她,七國將避免多少戰爭和災難;他會選擇一位進宮不久的少女,她是伊莉亞的女伴……然而,與亞夏拉•戴恩相比,多恩公主也黯然失色。 事隔多年,亞夏拉的音容笑貌仍然歷歷在目,巴利斯坦爵士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長長的黑髮披在肩頭,紫色的雙眸讓人流連。丹妮莉絲有同樣的眼睛。有時女王看著他,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亞夏拉的女兒…… 但亞夏拉的女兒早就胎死腹中,沒多久他美麗的女士也跳下高塔, 那是出於失去孩子的傷心欲絕,還是因為在赫倫堡玷汙她名譽的男人? 她至死不知巴利斯坦爵士的感情。她怎會知道?他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發誓終身不娶,對她傾訴愛意毫無益處。但保持沉默也無益處。若我將雷加挑落馬下,為亞夏拉戴上愛與美的后冠,或許她就會注意我,而非史塔克? 他永遠沒法知道了。在巴利斯坦•賽爾彌的所有失敗中,沒有哪次讓他這樣耿耿於懷。 天空烏雲密佈,空氣悶熱潮溼,讓人喘不過氣,還讓巴利斯坦爵士脊柱刺痛。要下雨了,他心想,風暴將至。不是今晚,便是明日。他不知自己能否活著見到這場暴雨。若西茨達拉也有八爪蜘蛛,我無異於自尋死路。即便如此,他也要手握長劍,跟在世時一樣。 最後一縷天光於西方消散,湮沒在奴隸灣中的船帆後時,巴利斯坦爵士回房喚來兩名僕人燒洗澡水。午後的炎熱中和侍從們對打讓他一身汙漬臭汗。 水只是溫熱,但賽爾彌在澡盆裡直待到水變涼,皮膚也搓得生痛。 沐浴一新後,他起來擦乾身體,換上一身白衣:長襪,內衣,絲綢外衣,加墊夾克,都剛剛漿洗漂白過。在白衣外,他披上女王為表尊敬賞賜的盔甲。鎖甲鍍金,手藝精湛,連線處柔軟如上等皮革;板甲上釉, 硬如堅冰,亮似新雪。他腰間繫上黃金搭扣的白色皮劍帶,一邊佩匕首,一邊佩長劍。準備就緒後,他取下長長的白披風,系在肩頭。 他沒戴頭盔,因為狹窄的視孔會影響視線,而他需明察秋毫。金字塔內的廳堂夜間一片漆黑,敵人可能從任何方位出現。而且頭盔上裝飾的龍翼看起來富麗堂皇,卻太容易招來劍斧的攻擊。七神允許的話,他寧願戴它參加下一次比武會。
老騎士全副武裝後,坐在女王寢宮隔壁陰暗的小房間裡靜靜等待。 他服務過也辜負過的國王們的臉浮現在面前的黑暗中,還有御林鐵衛裡並肩戰鬥過的弟兄。他琢磨他們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有些人會,但不是所有人。有的人會將圓顱大人視為叛徒,毫不猶豫地擊殺。金字塔外開始下雨,巴利斯坦爵士坐在黑暗中傾聽。就像淚水,他心想,就像死去國王的嗚咽。 動身吧。 彌林大金字塔是仿照吉斯大金字塔建造的,長腿洛馬斯遊覽過後者的龐大廢墟,那些紅色大理石大廳已成為蝙蝠和蜘蛛的巢穴。和前輩一樣,彌林大金字塔也有三十三層,據說這個數字對吉斯眾神而言是神聖的。巴利斯坦爵士踏上向下的漫長階梯,白披風在身後翻飛。他走僕人階梯,而非紋理鮮明的大理石砌成的主階梯,僕人階梯隱藏在厚厚的磚牆中,狹窄、陡峭、簡樸。 走下十二層,他遇見等候的圓顱大人,對方粗獷的面容依舊隱藏在清晨戴的吸血蝙蝠面具下。六名獸面軍跟他一起,帶著一模一樣的昆蟲面具。 是蝗蟲,賽爾彌認出。“格羅萊,”他說。“格羅萊。”一名蝗蟲回答。 “需要的話,我有更多蝗蟲。”斯卡拉茨說。 “六個夠了。守門的怎麼辦?” “是我的人,不會找你麻煩。” 巴利斯坦爵士緊扣住圓顱大人的胳膊,“若非必要,不能流血。明日天亮,我們就召開議會,向全城宣佈我們的所作所為及其理由。” “行。祝你好運,老頭。” 他們就此分開。獸面軍隨巴利斯坦爵士繼續下行。
國王的套房在金字塔正中央,十六層和十七層之間。賽爾彌到達後,發現通往金字塔內部的門被鐵鏈鎖住,由兩名獸面軍看守。他們的面具隱在拼布斗篷的兜帽下,一個是老鼠,一個是公牛。 “格羅萊。”巴利斯坦爵士說。 “格羅萊,”公牛回答,“右邊第三個大廳。”老鼠開啟鐵鏈。巴利斯坦爵士一行踏入一條由黑紅磚塊砌成、狹窄的僕人走廊,牆上燃著火把。伴黑暗中迴盪的腳步聲,他們快步經過兩個大廳,進入右邊第三個大廳。 鐵皮站在國王套房的雕花硬木門外。作為一名年輕的鬥技士,他還算不上一流。他臉頰和眉頭文著黑綠相間錯綜複雜的文身,那是一種古老的瓦雷利亞巫術符號,據說能讓他的皮肉堅硬如鐵。他的胸口和手臂也爬滿這種符號,儘管這東西有沒有效還未可知。 即便沒文身,鐵皮看起來依然可畏——他年輕、瘦削、結實,比巴利斯坦爵士還高半尺。“誰?”他高喊,手中長斧向旁一揮攔住去路。當他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及其身後的蝗蟲獸面軍,便放低武器。“老爵士。” “國王方便的話,我要立刻和他談談。” “現在太晚。” “的確很晚,但事發緊急。” “我去問問。”鐵皮用斧柄敲敲國王套房的大門。一個孔洞開啟,露出一隻孩子的眼睛。孩子出聲詢問,鐵皮據實通報。巴利斯坦爵士聽見沉重的門閂撤去,門開啟了。 “只能你進去,”鐵皮說,“獸面軍在這兒等。” “好的。”巴利斯坦爵士衝蝗蟲們點點頭,其中之一也點頭回應。賽爾彌孤身一人走進門內。
沒有窗戶的房內一片漆黑,周圍盡是八尺厚的磚牆。國王把這裡打造得寬敞奢華,黑橡木大梁支撐著高高的天花板,地面鋪著魁爾斯絲綢地毯,牆上掛滿價值連城的掛毯。這些古舊褪色的掛毯描繪了古吉斯帝國的輝煌,其中最大那幅展示了戰敗的瓦雷利亞大軍最後的倖存者身戴鐐銬從鎖鏈下走過。通往國王臥房的拱廊旁擺了一對檀香木戀人,精雕細刻,光滑油亮,巴利斯坦爵士覺得它們令人心慌意亂,無疑它們就是為此而造的。越早離開這地方越好。 一個鐵火盆是唯一的光源,火盆旁站著兩名女王的侍酒,達卡茲和挈薩。“米卡拉茨去叫醒國王了,”挈薩道,“來點酒麼,爵士先生?” “不用,謝謝。” “您可以坐下。”達卡茲指指椅子。 “我還是站著吧。”他聽到拱廊內的臥室傳出聲音,其中有國王的。 過了好一會兒,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十四世國王才打著哈欠走出來,邊走邊系袍子。他的綠錦緞睡袍鑲滿珍珠和銀線,睡袍之下一絲不掛。很好。一絲不掛讓人脆弱,不太會拼個魚死網破。 巴利斯坦爵士瞥見拱廊對面的輕紗簾幕後站著一個女人,也是赤身裸體,胸脯和臀部在鼓動的絲綢後若隱若現。 “巴利斯坦爵士。”西茨達拉又打個哈欠,“現在什麼時辰?有我親愛的女王的訊息?” “沒有,陛下。” 西茨達拉嘆口氣,“拜託,是‘聖主’。雖然這個時辰,‘夢主’或許更合適。”國王走向櫥櫃,想為自己倒杯酒,卻發現酒壺裡的酒所剩無幾。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米卡拉茨,酒,馬上。” “是,聖上。”
“帶達卡茲一起去。一壺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一壺紅葡萄甜酒, 拜託,不要拿本地產的黃尿。還有,再讓我發現酒壺空了,小心你們那漂亮粉嫩的臉蛋挨鞭子。”男孩匆忙跑出去,國王轉回賽爾彌,“我夢見你找到了丹妮莉絲。” “夢會說謊,陛下。” “該說‘我的明光’。你究竟為何在這個時辰來找我,爵士?城裡出亂子了?” “城裡風平浪靜。” “是嗎?”西茨達拉一臉迷惑,“你到底為何而來?” “來問您一個問題,聖主。您是鷹身女妖麼?” 酒杯從西茨達拉指間滑落,跌在地毯上,滾了幾圈。“你深夜造訪我的臥室是來問這個?你瘋了?”國王突然注意到巴利斯坦爵士一身戎裝。“什麼……怎……你怎敢……” “是您下的毒嗎,聖主?” 西茨達拉國王退後一步。“那些蝗蟲?那……那是多恩人所為。昆廷,那個自稱的王子,不信你去問瑞茨納克。” “您有證據嗎?瑞茨納克有嗎?” “沒有,不然就把他們抓起來了。或許我早該抓捕他們。馬格哈茲肯定能從他們口中掏出供詞。毫無疑問,他們是下毒者,瑞茨納克說這幫多恩人崇拜毒蛇。” “他們吃蛇。”巴利斯坦爵士說,“那是您的競技場,您的包廂,您的座位。冰酒和軟靠墊,無花果、甜瓜與蜂蜜蝗蟲。您提供了一切。您勸女王陛下品嚐蝗蟲,自己卻一個也沒吃。”
“我……我不喜歡香辛料。她曾是我的妻子,我的女王,我有什麼理由害她?” 她曾是。他相信她死了。“那得問您自己,聖主,或許您迫不及待想讓另一位女人取代她。”巴利斯坦爵士衝那名在臥房內羞怯地向外偷瞧的女孩揚揚頭,“是那位嗎?” 國王慌亂地向四周看,“她?她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床奴。”他舉起雙手,“我失言了,她並非奴隸,而是女自由民,精通房中術的女自由民。國王也有需求啊,她……她不關你事,爵士。我永遠不會傷害丹妮莉絲,永遠不會。” “您勸說女王品嚐蝗蟲,我聽見的。” “我以為她會喜歡,”西茨達拉又退後一步,“又甜又辣。” “又甜又辣又有毒。我還親耳聽到你命競技場內的人屠龍,你衝他們大喊。” 西茨達拉舔舔嘴唇,“那畜生吞噬了巴爾塞娜。龍吃人肉!它殺害、燒死……” “……那些要加害女王的人。十之八九是鷹身女妖之子,您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 “您話是這麼說,可您讓他們住手他們就住手。若您並非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幹嗎聽您的?” 西茨達拉搖著頭,這次沒回答。 “說實話,”巴利斯坦爵士追問,“您愛過她嗎,即便一點點?還是說僅僅為了滿足權力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