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新聞與投資
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71 節

71 / 216

你的第一次,對不?我可不喜歡到別人盤裡搶食吃。更何況,你還沒我老姐一半可愛。”他的笑容戛然而止。“除了瑟曦,我這輩子沒睡過別的女人。我有自己的行事之道,比您的奈德更誠實、更忠貞。可憐的死了的老奈德。我倒要問你,到底是誰把榮譽當狗屁?他生的雜種叫什麼名字?” 凱特琳後退一步。“布蕾妮。”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名字。”詹姆•蘭尼斯特舉起酒壺傾倒,細流橫貫臉龐,明亮宛如鮮血。“雪諾,這才是他的名字。好清白啊……就像我們朗誦那堆漂亮誓言時披上的漂亮披風一樣。” 布蕾妮猛推開門,閃進牢內。“您叫我,夫人?” “拿劍來!”凱特琳伸出手。

席恩天空烏雲密佈,森林死寂陰沉。席恩亡命逃竄,樹根攫住他的腳, 枯枝抽打他的臉,在頰間留下猩紅的細長血條。他渾然不覺,跌撞前行,撞碎無數林間的垂冰,只覺無法呼吸。發發慈悲,他啜泣。身後傳來一陣雷霆般的怒嗥,讓他血液凝固。發發慈悲,發發慈悲。他回頭瞥去,他們來了,馬一樣大的狼長著小孩的頭顱。啊,發發慈悲,發發慈悲。焦油一般墨黑的血從他們口中滴落,掉入雪地,溶出孔洞。他們越奔越近。席恩用盡全力奔跑,雙腿卻不聽使喚。周圍的樹長了人臉,統統在嘲笑他,笑聲與嚎叫交織一起,窮追不捨的野獸噴出熾熱的呼吸, 帶著硫黃與腐敗的惡臭,充斥他的鼻腔。他們死了,死了,我親眼見他們死了,他想縱聲高呼,我親眼看見他們的頭浸進焦油。他張開嘴巴, 卻只能發出斷續的呻吟,接著什麼東西撞上來,他急速躲避,呼叫…… ……跌落之中慌忙抓住一直放在床邊的匕首。幸虧預作準備,摔得並不嚴重。威克斯飛快閃開他。臭佬站在啞巴身後,高舉的蠟燭映得臉龐閃閃發光。“幹嗎?”席恩叫道。發發慈悲。“你想幹嗎?你怎麼在我臥室?你想幹嗎?” “親王殿下,”臭佬道,“令姐剛抵達臨冬城。您吩咐過,她一到達立刻通知您。”“真慢。”席恩咕噥著用手指梳理頭髮。他本已懷疑阿莎要任他自生自滅了。發發慈悲。他瞥瞥窗外,黎明的第一束朦朧曙光正掃過臨冬城的塔樓。“她在哪兒?” “羅倫把她和她手下帶去大廳吃早餐。您現在就見她?” “對。”席恩摔開毯子。爐火已成灰燼。“威克斯,打熱水。”不能讓阿莎瞧見他這副衣冠不整、渾身是汗的模樣。長著孩子頭的狼……他禁不住打戰。“關窗!”臥室跟夢中的森林一般寒冷徹骨。 近來他所有的夢都奇寒無比,而且一個比一個恐怖。昨晚他又夢迴磨坊,跪在地上給死人著裝。他們四肢已近僵硬,當他用半凍僵的手指摸索行動時,屍體似乎在無聲地抵抗。他為他們拉上褲子,繫好褲帶, 把毛邊皮靴套進僵直的腳,將鑲釘皮帶捆上他們的腰——那腰細得他雙手就可握攏。“我不想這樣做,”他邊做邊告訴他們,“但別無選擇。”屍體沒有回答,只是愈來愈冷,愈來愈沉。 前天晚上,夢見的卻是磨坊主的老婆。席恩早把她的姓名拋諸腦後,但還記得她的身體,記得她柔軟舒適的乳房和小腹上的胎記,記得交歡時她在他背上搔抓。前晚的夢中,他們再度共枕,但這次她的嘴唇和下體都生了利牙,撕開他的喉嚨,咬斷他的老二。這真是太瘋狂了。 他也親眼見她死了。當時她向席恩哭喊慈悲,卻被葛馬一斧砍翻。走開,女人。殺你的人是他,不是我。他不也償命了嗎?幸好葛馬沒來夢中擾他。 直到威克斯端水進來,他才稍感心安。席恩洗去周身大汗和睡意, 換上最好的服飾。阿莎讓他等了個夠——現在輪到她等。他挑選一條黑金條紋的綢緞上衣,一件銀紐扣的上好皮背心……這才想起可惡的姐姐更看中刀劍而非華服,於是一邊咒罵,一邊脫下衣服,重新換裝。這次他穿上粗糙的黑毛衣和鎖甲,並在腰間捆好長劍和匕首——對那晚她在父親桌前給予他的羞辱,他沒齒難忘。哼,你的乳兒寶寶,有何得意? 我也有刀,而且用得比你好。 最後,他戴上王冠。那是一圈細如手指的冷鐵,上綴沉重的黑鑽石和天然金塊。手工有些誤差,冠冕顯得醜陋,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密肯已葬在臨冬城的墓園,新鐵匠只會釘釘子和打馬蹄鐵。這只是親王的冠冕,席恩安慰自己,等當上國王,一定會做新的。 門外,臭佬、烏茲和科蒙一道候著他。席恩帶上他們。這些日子來,他無論到哪兒都帶著衛士,甚至上廁所都不例外。臨冬城的人個個都要他死。從橡樹河歸來當晚,“嚴厲的”葛馬就跌下樓梯,摔斷了背。 翌日,阿加莫名其妙地被割了喉嚨。“紅鼻”加尼緊張過度,以至於拒絕喝酒,連睡覺也是全副武裝,裹著頭巾和頭盔,還把獸舍裡最吵的狗帶在身邊,生怕有人趁他睡著偷偷接近。不過一切都是徒勞,某天清晨, 全城被小狗狂野的吠叫聲驚醒。他們發現小傢伙瘋了似的在水井邊打轉,紅鼻漂在水中,嚥了氣。

他當然不能讓謀殺肆無忌憚地繼續,否則一切便全亂套了。法蘭有最大的嫌疑,於是席恩親自主持審判,定他的罪,判他死刑。然而這卻帶來意想不到的尷尬。當馴獸長跪下,把頭伸進木樁時,說道:“艾德大人一定會親自動手。”席恩不願被看輕,只得親自操斧。他滿手是汗,下斬時斧柄滑脫掌握,第一擊竟砍在法蘭雙肩之間。接下來,他又連劈三次,方才割斷骨頭和肌腱,把頭顱與身軀分離。他只覺天旋地轉,眩然欲嘔。從前他們同席而坐,把酒言歡,暢談獵狗和捕獵的往事歷歷在目。我別無選擇啊,他想對屍體尖叫。鐵種守不了秘,他們非死不可,其後總得有人為此負責。他愧疚的是沒能讓他死得乾脆。奈德• 史塔克砍人頭顱從來只需利落一擊。 法蘭死後,謀殺便告終止,但他的手下卻變得愈來愈緊張和陰鬱。“大夥兒不怕上戰場,”黑羅倫告訴他,“如今的問題是看不見摸不著,我們就居住敵人之中。誰也不知這裡的僕婦是想親你還是想殺你, 誰也不知侍童給你滿上的是美酒還是毒藥。我建議趕緊撤離。” “我是臨冬城親王!”席恩破口大罵,“這是我的地盤,誰也不能把我趕走,誰也不能!天王老子都不行!” 阿莎。這都是她的所為。我親愛的姐姐,願異鬼殺了她。她要我完蛋,才好名正言順地成為父親的繼承人,所以一直慢慢吞吞,毫不理會他多次催促命令,任他在這裡枯坐愁城。 此刻她坐在史塔克族長的高位上,用手指撕閹雞。她部下正和席恩的人一起喝酒,分享往來故事,喧嚷瀰漫整個大廳,以至於無人注意他的來臨。“其他人呢?”他詢問臭佬。長桌邊的人不滿五十,一大半還是他的。臨冬城的廳堂足夠容納十倍於此的人數呢。 “全部人手都在這裡,親王殿下。” “全部——她帶來多少人?” “據我計算二十個。”

席恩大踏步走向懶洋洋躺臥著的姐姐。阿莎本來正為手下的俏皮話哈哈大笑,看他逼近便即止住。“看哪,臨冬城親王登場嘍。”她把手中骨頭擲給大廳裡嗅來聞去的狗們,鷹鉤鼻下的大嘴扭出一個嘲弄的微笑。“還是傻瓜親王到了?” “好個吃飛醋的女人。” 阿莎咂咂指頭的油脂,一縷黑髮垂到兩眼之間。她的手下鬧著要面包和培根,人只有幾個,發出的聲音卻很吵。“吃醋,席恩?” “難道不是?只用三十個人,我一夜之間便拿下臨冬城。你帶一千精兵,卻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取得深林堡。” “是啊,我比不上你,偉大的戰士。可是,弟弟——”她一口喝下半角杯麥酒,用手背揩揩嘴。“——我方才瞧見你掛在城門上的人頭。跟我說實話,誰的武藝比較高強啊,跛子呢還是嬰兒?” 席恩只覺熱血直往臉上衝。對這些頭顱他感不到半分樂趣,把兩具無頭童屍展示在全城人面前更覺得萬分揪心。當時,老奶媽靜靜地站著看,柔軟無牙的嘴無聲地張合。法蘭則死命地朝他撲來,如他手下的獵狗一般咆哮狂吼,直到烏茲和卡德威用矛柄把他打得毫無知覺。他們為什麼這麼對我?他站在兩具蒼蠅密佈的屍身前,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魯溫師傅壓住肝火走上前,這灰色的矮男子挺著石頭樣的表情,懇求席恩准許將孩子的頭縫回身體,好讓他們和其他史塔克族人一起安眠於地下墓窖之中。“不行,”席恩告訴他。“不能葬在墓窖。” “為什麼,大人?毫無疑問,他們現在妨礙不了你了。而他們生來便屬於那裡,那裡有所有史塔克故人的遺骨——” “我說不行。”他得把頭顱掛在城牆,而兩具無頭軀體當天便連同華服一起燒成灰燼。之後,他跪在碎骨和灰燼之中找到融化的殘銀斷玉 ——布蘭的狼頭胸針僅存的部分。他一直留著這個。 “我給了布蘭和瑞肯優遇,”他告訴姐姐,“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你自己不也一樣,小弟弟。” 他的耐心到了盡頭。“你只帶來二十個人,要我怎麼守住臨冬城?” “十個,”阿莎糾正,“剩下的得護送我回去。你總不會忍心讓你親愛的姐姐孤身一人在原始森林犯險吧,好弟弟?聽說林子晚上有冰原狼出沒喲。”她從寬大的石座位裡挺身站起。“走,我們找個隱秘的地方私下談談。” 她是對的,席恩意識到,然而令他惱怒的是自己竟不得不聽從她的決定。我根本不該來大廳,他後悔不迭,我本該召她來見我。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席恩別無選擇,只得帶阿莎到奈德•史塔克的書房。進屋之後,望著熄滅的爐火灰燼,他脫口而出:“達格摩在託倫方城吃了敗仗——” “不錯,老騎士擊潰了他安排的盾牆。”阿莎冷靜地說,“你以為怎樣?這個羅德利克爵士熟悉地形,裂顎則一無所知,很多北方人還騎馬。鐵種沒有堅守面對鐵甲馬隊的紀律。慶幸的是,達格摩還活著,他率領殘部逃回了磐石海岸。” 她所知的比我多得多,席恩意識到,這讓他更加憤懣。“勝利終於給了蘭巴德•陶哈足夠的勇氣出城加入羅德利克的軍隊。我還得知曼德勒伯爵派出十幾只駁船順白刃河而上,滿載騎士、步兵、戰馬和攻城機械。安柏家的部隊也在末江對岸集結。月圓之前,我必須擁有一支軍隊來保衛城池,你卻只給我十個人?” “我一個人也不該給你。” “我命令你——” “父親命令我佔領深林堡。”她打斷他,“沒叫我救援我的小弟弟。” “去你媽的深林堡,”他說,“不過是荒山上的木尿壺。臨冬城才是北地的中心,可我沒軍隊怎麼守得住?”

“那是你奪城之前就該想好的事。噢,幹得挺機靈,我祝賀你,但你也不過如此。你本該把城堡夷為平地,然後押兩個小王子回派克作人質,你本可畢其功於一役,為我們贏得整個戰爭。” “你巴不得我這樣幹,是不?你巴不得把我的獵物變成廢墟和灰燼。” “你的獵物會毀了你。海怪生於大海汪洋,席恩,難道說你這些年和狼崽待在一起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們的力量在於我們的長船。我的木尿壺靠近海洋,因而能夠接受補給,需要時也能獲得援兵。臨冬城呢,深入大陸幾百裡格,四周包圍著森林、山丘和敵方的莊園與城堡。 你別搞錯,此地方圓千里之內都是你的敵人。是你親手促成的——當你把那些頭顱掛上城門樓的時候。”阿莎搖著頭。“你他媽的怎麼變成了這種蠢貨?把孩子……” “他們公然冒犯我!”他衝她大吼,“這也是血債血償,你忘了艾德• 史塔克是怎麼害死羅德利克和馬倫的嗎?”這句話不經意間倉皇而出,席恩立刻明白父親會接受這個緣由。“一命換一命,我已讓我哥哥的魂魄得到安息。” “我們的哥哥,”阿莎提醒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示出她對復仇言論不屑一顧。“你把他們的魂魄從派克帶來了麼,弟弟?我還以為他們倆只去糾纏父親呢。” “含羞的少女哪裡懂得男人復仇的慾望!”沒錯,即使父親不賞識臨冬城這份大禮,也會肯定席恩為哥哥們復仇的舉動啊! 阿莎一笑置之。“你想過沒,這羅德利克爵士此刻也有同樣的慾望喲?算啦算啦,席恩,不管你是什麼德行,畢竟算我的血親骨肉,我是為著生出我們兩人的母親的緣故才來的。跟我回深林堡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一把火燒掉臨冬城,快快脫身。” “不,”席恩整整頭上的王冠。“城堡是我的,我要守住它。”

姐姐良久地注視他。“你要守就守吧,”她說,“下半輩子都守在這兒吧。”她嘆口氣。“我說你是個傻瓜呢,也罷,含羞的少女懂什麼呢?”走到門邊,她給了他最後一個嘲諷的微笑。“要知道,這是我見過最醜陋的王冠了。自己動手做的?” 她任他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大搖大擺地走了,並果然在把馬餵飽飲足後便撤離了臨冬城。她如約留下半數部下,接著穿過布蘭和瑞肯用來脫逃的獵人門絕塵而去。 席恩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離開。看著姐姐消失於狼林的薄霧中, 懷疑從心底油然上升:自己為何不聽她的話?不跟她一起去? “她走了,是吧?”臭佬就在身邊。 席恩沒聽到他接近的響動,也沒聞到他的氣味,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這傢伙知道得太多,聽憑他晃來晃去真有些不自在。我怎不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幹掉?這念頭讓他焦慮。旁人容易被臭佬的外表迷惑, 其實他能讀會寫,更狡猾過人,真不知他何時會出賣自己。 “親王殿下,請容我多言兩句:令姐拋棄您的舉動實在令人寒心, 這十個人,遠遠不夠。” “我很清楚。”席恩道。這不正是阿莎的目的? “哎……或許我能幫您,”臭佬說,“給我一匹駿馬,一包錢幣,我去為您募集幫手。” 席恩眯起眼睛。“能募多少?” “或許一百,或許兩百。甚至更多。”他笑了,淡色的眼睛閃著光。“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小有名氣,有很多人會為我臭佬賣命。” 兩百人算不上一支軍隊,但臨冬城這麼堅固的城堡也無需成千守衛,只要他們知道用長矛的哪一頭去殺人,便足以扭轉大局。“那好, 你說到做到,我一定慷慨大方。說吧,事成之後,要什麼獎賞?”

“這個嘛,殿下,自打跟隨拉姆斯大人以來,我就沒碰過女人。”臭佬說,“我盯上那個帕拉很久了,雖說她已被開苞,不過嘛……” 他已和臭佬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帶兩百人回來,她就是你的。少了一個,我就讓你去操豬。” 夕陽落山之際,臭佬出發了,帶走一袋史塔克的銀幣和席恩最後的希望。聊勝於無,只怕我是再也見不著這滑頭了,他苦澀地想,只是心裡不肯放棄這最後一根稻草。 今晚他夢見的是勞勃國王抵達臨冬城那天奈德•史塔克舉行的歡迎宴會。洋溢歌聲和歡笑的大廳,寒風在外呼嘯。起初,席恩只是喝美酒、吃烤肉,邊開玩笑邊打量來往女僕,滿心歡愉……突然發現整個廳堂暗下來,連音樂也不再悅耳,一陣不和諧的嘈雜之後,便是詭異的寧靜,所有音符都停止。猛然間,嘴裡的美酒變成苦味,他慌忙自杯間抬頭,原來同席就餐的都是死人。 勞勃國王坐在正中,肚上有道大裂縫,內臟流上餐桌,無頭的艾德公爵陪在他身邊。下方的長凳上,屍體們坐得整整齊齊,互相舉杯慶賀,灰褐色的腐肉從骨頭上軟泥似的脫落,蛆蟲在空洞的眼眶裡爬進爬出。他認得他們,認得每個人:喬裡•凱索和胖湯姆,波瑟、凱恩和馬房總管胡倫,這一大群人南下君臨,卻一去不返。密肯和柴爾並肩而坐,一個滴血,一個滴水。本福德•陶哈和他的野兔兵團幾乎佔據了一整個長桌。此外,磨坊主的老婆,法蘭……甚至那個席恩為了拯救布蘭而在狼林射殺的野人也在其中。 這裡還有別的面孔,那些他從未目睹、只在石雕上見過的面孔。那位身材苗條,頭戴碧藍玫瑰花冠,身穿沾滿血汙的潔白裙服的姑娘,一臉哀傷,想必就是萊安娜。她哥哥布蘭登站在她身旁,他們的父親瑞卡德公爵則在她身後。牆邊,影影綽綽的形體在黑暗中移動,蒼白的身影有嚴酷的長面孔。看到他們,席恩只覺恐懼猶如尖刀刺穿全身。高聳的大門轟然撞開,冰凍的寒風灌進大廳。羅柏踏出暗夜,緩緩進逼;灰風雙眼如炬,亦步亦趨。人和狼帶了幾十處重傷,渾身浴血。

席恩狂叫著醒來,把威克斯嚇得魂飛魄散,光著身子逃出房間。不一會兒,衛兵們手執長劍衝進來,他命他們去找學士。當魯溫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趕來時,席恩已灌下一杯葡萄酒,手止住了顫抖,開始為自己的驚慌失措而羞愧。“只是夢,”他喃喃道,“不過只是夢。什麼也不代表。” “什麼也不代表。”魯溫嚴肅地同意,並留下一帖安眠藥,席恩等他離開便將其倒進便池。魯溫是學士,可他也是人,沒人喜歡他。不錯, 他想讓我安睡,最好是……一睡不醒。他和阿莎有同樣的渴望。 他召來凱拉,一腳踢上門,騎到她身上,用這輩子前所未有的狂暴狠狠操這婊子。他完事之後,她不住哭泣,頸子和乳房到處是淤傷和齒印。席恩推她下床,扔去一條毯子,“滾出去!” 但他還是睡不著。 黎明終於來了。他穿好衣服,踱出房門,爬上外城城牆。城垛之間,凜冽的秋風盤旋不休,吹得他臉頰發紅,刺痛了他的眼睛。陽光從沉寂的樹木之間濾過,下方的森林由灰而綠。向左,他望著高過內牆的塔樓,初升的太陽為它們鍍上金色的冠冕。在一片綠海之中,魚梁木那一撮紅葉躍動著火焰的光輝。這是奈德•史塔克的樹,他心想,這是史塔克的森林,史塔克的城堡,史塔克的寶劍,史塔克的神靈。這是他們的地盤,不是我的歸宿。我是派克的葛雷喬伊,生來便應在盾牌上刻起海怪紋章,在遼闊的鹽海中乘風破浪。我該跟阿莎一起離開。 城門樓的鐵槍上,頭顱無聲地凝視。 席恩靜靜地回望他們,風用幽靈般的小手牽起他的披風。磨坊主人的孩子年紀和布蘭、瑞肯相仿,連體形膚色都一樣。當臭佬剝去他們的麵皮,並將頭顱浸過焦油之後,這些奇形怪狀的腐敗血肉便很容易被別人認作是王子的頭顱。人就是這樣的傻瓜。我說那是羊頭,他們就能找出羊角。

珊莎敵艦抵達的訊息傳到城堡之後,人們整個早上都在聖堂裡唱誦。歌唱聲和馬匹的嘶鳴,鋼鐵的鏗鏘,巨大青銅城門的鉸鏈聲響混雜一起, 奏出一曲怪異而駭人的音樂。聖堂裡,他們為聖母的慈悲而歌唱,城頭上,一片沉寂,人們無聲地向戰士祈禱。記得茉丹修女曾告訴她,戰士和聖母是上帝的兩種位態。假如上帝獨一無二,他會優先聽從哪邊的禱告呢? 馬林•特蘭爵士為喬佛裡牽住棗紅駿馬,助他騎上。男孩和馬都穿著鍍金鎖甲和緋紅瓷釉板甲,兩套盔甲的頭上裝飾著匹配的金獅。淡淡的陽光照射在小喬的板甲上,一舉一動都映出金色與紅色的光芒。外表光鮮亮麗,裡面卻是空虛,珊莎心想。 小惡魔騎上一匹紅色牡馬,盔甲比國王的普通,這身裝備讓他看起來活像一個偷穿父親衣服的小男孩,但盾牌下掛的戰斧卻不是小孩的玩意兒。曼登•穆爾爵士騎在他旁邊,白甲明亮如冰。提利昂看到她,便掉轉馬頭。“珊莎小姐,”他在馬鞍上打招呼,“我姐姐一定邀請你跟其他貴婦人一起去梅葛樓了吧?” “是的,大人,但喬佛裡國王召我來替他送行。之後我還想去聖堂祈禱。” “真不知你為誰祈禱。”他的嘴古怪地扭了一下——如果這是個微笑,就是她所見過最詭異的微笑。“今天是命運之日。對你、對蘭尼斯特家都一樣。現在想想,當初真該把你和託曼一起送走。話說回來,梅葛樓裡應該還安全,只要——” “珊莎!”孩子氣的喊叫從庭院對面傳來,喬佛裡看見她了。“珊莎,過來!” 他招呼我就像招呼狗,她心想。

“看來陛下需要你,”提利昂•蘭尼斯特評論,“那我們戰鬥之後再談 ——如果諸神允許的話。” 於是她穿過一隊金袍長矛兵走上前,喬佛裡不耐煩地打著手勢。“聽到大家的話麼?快開戰了!” “願諸神慈悲,憐憫我們大家。” “需要慈悲的是我叔叔,但我一丁點兒都不會給他。”說罷喬佛裡拔出劍。劍柄上的圓球是一枚切割成心形的紅寶石,嵌在獅口中,劍身有三道深深的血槽。“這是我的新劍‘噬心’。” 珊莎記得他曾有一把叫獅牙的劍,後來被艾莉亞搶去,丟進河裡。 但願史坦尼斯也如此對待這把“噬心”!“它做工真漂亮,陛下。” “快吻它,祝福我的劍。”他把劍伸到她面前。“快啊,吻它。” 他一直是個蠢男孩,此刻尤甚!珊莎用唇碰了碰那片金屬,自我安慰不管親多少把劍總比親喬佛裡強。她的動作似乎很令他滿意,於是他誇張地還劍入鞘。“等我回來,我要你再吻它,到時候你會嚐到我叔叔的鮮血。” 除非御林鐵衛先替你把他殺掉。三名白袍騎士與喬佛裡和他舅舅同行:馬林爵士,曼登爵士,以及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您會率領騎士衝殺敵人嗎?”珊莎滿懷希望地問。 “我也這麼想,可小惡魔舅舅說史坦尼斯叔叔根本過不了河。沒關系,我會親自指揮‘君臨三妓’,好好料理那些叛徒。”想到這裡,喬佛裡露出微笑。他肥厚的粉紅嘴唇老是往上撅,珊莎以前好喜歡,現在看了卻噁心。 “聽人家說,我哥哥羅柏總往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去,”她不顧一切地說,“當然,他比陛下年長,已經成年了。” 他臉色一沉。“等我對付完叛徒叔叔,就去收拾你哥哥。我會用噬心劍掏出他的心,你等著瞧吧。”說罷他掉轉馬頭,一踢馬刺,朝城門奔去。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跟隨左右,金袍衛士四人一排列隊行進, 小惡魔和曼登•穆爾爵士殿後。紅堡的衛兵齊聲歡呼,送他們出發。等最後一人離開,一陣沉寂突然籠罩了庭院,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歌聲穿越沉寂,吸引著她。於是珊莎走向城堡的聖堂,身後,兩個馬伕、一個剛下哨的衛兵不約而同地跟上。其他人也紛紛聚攏過去。 珊莎沒見過聖堂如此擁擠,也沒見過它如此明亮:巨大的七彩光束透過水晶高窗斜射進來,四周燃滿蠟燭,火焰如群星一般閃爍。不僅聖母和戰士的祭壇沐浴在光輝中,鐵匠、老嫗、少女和天父的祭壇前也擺滿蠟燭,甚至陌客那張似人非人的臉孔下也有若干焰火舞動……他們應該自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就是來審判他們的陌客嗎?珊莎依次參拜七座祭壇,分別點亮一根蠟燭,然後在長凳上找個位置,坐在一個枯瘦的洗衣老婦和一個年紀與瑞肯相仿的小男孩中間。男孩穿著精紡亞麻布外衣,看來是騎士之子。老婦的手瘦骨嶙峋,長滿硬繭,男孩的手則又小又軟,但握著它們讓她心安。空氣悶熱凝重,映著水晶與燭光的照耀,混合著薰香和汗水的味道,令她頭暈目眩。 這首正在吟唱的聖歌她是知道的;很久很久之前,在臨冬城,母親曾經教過她。於是她加入合唱: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止住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明天。 溫柔的聖母,婦人的希望, 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 平息怒火,馴服狂亂, 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城市彼端,成千上萬的人擁入維桑尼亞丘陵上的貝勒大聖堂。他們也在唱歌,聲音溢位城外,越過河流,響徹雲霄。諸神一定會聽到我們的呼聲,她心想。 大部分的聖歌珊莎都知道旋律,就算不會的,也儘量跟著一起唱。 她跟頭髮斑白的老僕和憂心忡忡的少婦一起唱,跟女傭和士兵一起唱, 跟廚師和司鷹一起唱,跟騎士和僕人一起唱、跟侍從、廚房小弟和奶媽們一起唱。她跟城牆之內與之外的人一起唱,跟整個城市一起唱。她為諸神的慈悲而唱,為生者與死人而唱,為布蘭、瑞肯和羅柏而唱,為妹妹艾莉亞和遠在長城的私生子哥哥瓊恩•雪諾而唱。她為父母雙親而唱,為外公霍斯特公爵和舅舅艾德慕•徒利爵士而唱,為她的朋友珍妮• 普爾、酒鬼老王勞勃、茉丹修女、唐託斯爵士、喬裡•凱索和魯溫學士而唱。她為今天要戰死的英勇騎士和果敢士兵而唱,為那些將悼念他們的孤兒和遺孀而唱,最後,到了末尾,她甚至為小惡魔提利昂和獵狗而唱。他不是真正的騎士,但他救了我,她告訴聖母。求求您,請您保佑他,並平息他胸中的怒火。 但等修士上臺,呼喚諸神保佑他們真正的、高貴的國王時,珊莎站了起來。過道里全是人,她用盡全力才能擠過去,她一邊用力,一邊聽見修士祈求鐵匠賦予喬佛裡的劍盾以神力,祈求戰士賜他勇氣,祈求天父在危急時刻保護他。願他劍折盾破,珊莎冷冷地想,一邊趕緊出門, 願他六神無主,為世人所唾棄。 除了幾個在城門樓邊巡邏的衛兵,整個城堡空寂無人。珊莎駐足聆聽,聽到遠處戰鬥的聲音,歌聲幾乎將它們蓋過,但若仔細傾聽,其實一直都在:戰號的低吟,投石機的甩動和撞擊,水花濺起,木頭碎裂, 燃燒的瀝青桶噼啪作響,弩炮射出一碼長的鐵頭箭……這一切之下,是活人瀕死的呼號。 這是另一首歌,一首可怕的歌。珊莎拉起兜帽,掩住雙耳,匆忙往梅葛樓趕去,太后保證大家在這座城中之城中很安全。她在吊橋邊遇到坦妲伯爵夫人和她兩個女兒。法麗絲昨天剛從史鐸克渥斯堡帶著一小隊士兵趕到,此刻正好說歹說哄妹妹上橋,但洛麗絲死命扣住她的女僕, 泣道:“不要,不要,不要。”

“戰鬥開始了!”坦妲伯爵夫人顫聲道。 “不要,不要。” 珊莎無法避開,只好禮貌地向她們致意。“我能幫忙嗎?” 坦妲伯爵夫人羞紅了臉。“不用了,小姐,謝謝你的好意。請原諒我女兒,她身體不太舒服。” “不要。”洛麗絲緊抓著她的女僕。那是個苗條漂亮的女孩,短短的黑髮,只是臉上的表情恨不得把女主人推進乾涸的護城河,落到那些鐵刺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珊莎柔聲對她道:“我們在裡面受到重重保護,還有東西吃,有飲料喝,有人彈奏樂曲哦。” 洛麗絲張大嘴巴瞪著她,那雙呆滯的棕眼總溼乎乎含著淚。“不要。” “你非去不可,”姐姐法麗絲尖刻地說,“好了,到此為止吧,雪伊,幫我一把。”她們一人架一個胳膊,半拖半抱地將洛麗絲帶過吊橋。珊莎和作母親的跟在後面。“她病了,”坦妲伯爵夫人說。懷孩子算生病麼,珊莎心想,城裡眾人皆知,洛麗絲懷了孩子。 守門的兩個衛兵戴著蘭尼斯特的獅盔,身穿深紅披風,但珊莎知道他們只是裝扮起來的傭兵。還有一個坐在樓梯下——真正的衛兵應該挺直站哨,而不是坐在臺階,長戟橫放膝頭——好在他看到她們便站起來,開門領她們進去。 太后的舞廳不及城堡大廳的十分之一,也只有首相塔裡小廳的一半大,但坐下一百人沒問題。空間雖不大,佈置卻極典雅。每個火炬托架後都有磨平的大銀鏡,因此光亮成了兩倍;牆上鏤著精緻的木雕,清香的燈芯草覆蓋地板。樓座上飄來長笛和提琴輕快的旋律。南牆排列著一排拱窗,卻被厚重的天鵝絨幔布遮掩,透不過一絲光線,也隔離了祈禱與戰鬥的聲音。沒有差別,珊莎心想,戰爭已與我們同在。

城裡幾乎所有貴族仕女都坐在長桌邊,還有幾位老先生和小男孩。 這些女人是妻子,是女兒,是母親,也是姐妹。她們的男人出發跟史坦尼斯公爵作戰,多半一去不回。氣氛凝重,人人悲哀。身為喬佛裡的未婚妻,珊莎有一個尊貴的座位,就在太后右手。登上高臺時,她看到那個站在後牆陰影裡的男人。他身穿一件長長的、剛上油的黑鎖甲,手握巨劍——那是父親的“寒冰”!幾乎跟他人一樣高。劍尖著地,劍柄緊攫在瘦長冷硬的指頭中,雙手交握。珊莎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伊林 •派恩似乎感覺到她的凝視,瘦長的麻子臉轉過來。 “‘他’在這兒幹什麼?”她問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他是太后招募的紅袍衛隊的新隊長。 奧斯佛利咧嘴一笑。“陛下認為今晚會用上他。” 伊林爵士是國王的劊子手,他只有一個用途。她要誰的腦袋? “全體肅立,向全境守護者,攝政太后,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致敬!”御前總管高唱。 瑟曦穿一件雪白的亞麻布裙服,白如御林鐵衛的袍子,長長的拖袖露出金綢襯底,濃密的明黃鬈髮披在裸露的肩頭,纖細的脖子上掛一條鑽石和祖母綠的項鍊。這身白衣讓她有種奇特的純真,除了臉上有些色斑,真的跟少女一樣。 “請坐,”太后在高臺上就位之後道,“歡迎各位光臨。”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替她扶住椅子,一名侍童則為珊莎服務。“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珊莎,”瑟曦說,“初潮還在繼續?” “是的。” “真是,男人在外面流血,你卻在裡面流。”太后示意上菜。 “伊林爵士為什麼在這兒?”珊莎衝口而出。 太后瞥了一眼沉默的劊子手,“為懲辦叛徒,必要時也保護我們。 你知道嗎?成為劊子手之前,他原本是個騎士。”她拿湯匙指指舞廳盡頭,高大的木門已經緊閉,並上了閂。“當它被利斧劈開時,你就會慶幸他在這兒了。” 獵狗在這兒,我才會慶幸,珊莎想。桑鐸•克里岡雖然粗暴,卻很厲害,她堅信他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傷害。“是啊,還有您的衛兵呢, 他們也在保護我們。” “哼,你應該擔心的是誰來保護我們不受這些衛兵的傷害!”太后橫了奧斯佛利一眼。“上天入地,你找不到貞潔的妓女,也找不到忠誠的傭兵。如果戰鬥失利,我的衛兵會十萬火急地扒下身上紅袍,偷走能偷的東西,一走了之。這些僕人,洗衣婦,馬伕……統統都一樣,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自己那副毫無價值的臭皮囊。珊莎,你有沒有一點概念,被洗劫的城市是什麼樣子?不,你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你對生活的認識全部來自於歌手,而沒有一首歌會讚頌苦痛與不公。”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婦女和兒童。”她一邊說,一邊覺得這些話好空洞。 “真正的騎士。”太后似乎頗感有趣,“當然囉,你說得對。你幹嗎不當個乖女孩,好好喝你的湯,等著‘星眼’賽米恩和龍騎士伊蒙王子來救你呢?親愛的,不用懷疑,那個時刻就要到了。”

戴佛斯黑水灣內波濤洶湧,濁浪滔天。 黑貝絲號隨著滿潮前進,變換無常的風將帆吹得咯啦作響。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分居兩側,船與船的間隔不超過二十碼。看來兒子們已學會保持戰列,戴佛斯為此深感自豪。 隆隆的戰號穿越海面,嘯叫嘶啞深沉,猶如魔鬼的呼喚,船船相傳。“收帆,”戴佛斯命令,“降桅。槳手就位。”兒子馬索斯傳令下去。 船員們匆忙跑上崗位,推開艦上站立計程車兵——每到此刻,他們總顯得礙手礙腳——黑貝絲號的甲板一片忙碌。先前伊姆瑞爵士宣佈入河後只準用槳,以免君臨城上的弩炮和噴火弩發動攻擊,引燃船帆。 戴佛斯往東南望去,凝視著怒火號的身影。她的船帆閃著金光,帆布紋飾了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十六年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站在她的甲板上,率領艦隊攻打龍石島;這一次,他決定隨陸軍前進,將怒火號和艦隊指揮權交給大舅子伊姆瑞爵士,此人在風息堡下隨艾利斯特伯爵與佛羅倫家族一起投效。 對怒火號,戴佛斯幾乎跟自己的船一般熟悉。它有三百支槳,甲板兩邊佈滿弩炮,船頭和船尾各放置一座投石機,用來投擲燃燒的瀝青桶。她不僅令人望而生畏,而且十分敏捷迅速。然而伊姆瑞爵士卻讓她的甲板擠滿裝甲騎士和步兵,白白浪費了她的速度。 號聲再度響起,怒火號上傳出指令。戴佛斯感到消失的指尖一陣麻癢。“下槳,”他叫道,“成列。”一百片槳葉同時入水,槳官轟隆擊鼓。 鼓聲猶如碩大而和緩的心跳,每敲一下,槳動一分,百人一體,整齊劃一。 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也同時展開木翅膀,三艦速度一致,葉刃攪拌黑水。“減速。”戴佛斯高喊。瓦列利安大人銀色船殼的坐艦潮頭島之榮光號已駛入海靈號左舷,到達預定位置,傲笑者號跟上來,但老婦人號才剛放槳入水,海馬號更慢,降桅還沒完成。戴佛斯朝船尾望去。果然,在後面,遙遠的南邊,劍魚號一如既往地慢慢吞吞,拖在最後。她有兩百支槳和全艦隊最大的撞錘,但戴佛斯很懷疑船長的能力。 他聽見士兵們隔海遙呼,彼此鼓勵。自風息堡出發以來,他們一直悶在艙內,無所事事,早已迫不及待,渴望戰鬥,並且自信滿懷,堅信勝利。在這點上,他們和艦隊總司令伊姆瑞•佛羅倫爵士倒是一條心。 三天前,艦隊在文德河口拋錨後,司令召集所有船長到怒火號上召開作戰會議,以傳達部署。戴佛斯和他的兒子們被安排在第二戰列,暴露於危險的右翼。“榮譽的位置。”阿拉德嘆道,非常滿意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英勇。“危險的位置。”父親指出。兒子們報以同情的目光,連年輕的馬利克亦然。洋蔥騎士成了老朽婦人,他能聽到他們的想法,父親骨子裡還是個走私者。 呵,至少後者不假,他也不為此遺憾。席渥斯是個榮耀的貴族姓氏,但在心底,他一直都是跳蚤窩的戴佛斯。如今他要回家了,回到這座山丘之上的城市。他對船隻、帆槳和海岸的瞭解在七國上下出類拔萃,也曾在潮溼的甲板上刀刃見紅、浴血搏殺,只是今天這種戰鬥讓他覺得自己突然成了青春少女,既緊張又害怕。走私者是決不會吹響號角、升起戰旗的。一旦嗅到危險的跡象,他們便會升帆起航,以比風還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倘若我是司令,決不會如此行動。首先,我會挑選數艘快船深入河道,仔細審察,刺探虛實,而非輕率地猛撲而進。他曾向伊姆瑞爵士提過這個建議,艦隊總司令客氣地道謝,眼神卻不那麼友好。這個出身微賤的懦夫是誰呀?那雙眼睛在問,他就是那個用洋蔥換來爵位的人嗎? 由於船隻總數足足是小鬼國王的四倍,伊姆瑞爵士認為小心謹慎或精巧謀劃都不必要。他直接將艦隊編成十道戰列,各由二十艘戰艦組成。頭兩列負責掃清河道,摧毀喬佛裡的小艦隊——伊姆瑞爵士和貴族船長們談笑中稱其為“小孩的玩具”。緊隨其後的艦隻首先將船上大批弓箭手和長矛兵登陸到城下,然後加入河上的戰鬥。最小和最慢的船放在後面,負責將史坦尼斯的主力部隊自南岸運到北岸,他們的行動由薩拉多•桑恩的里斯艦隊掩護。隊伍末端的里斯艦隊奉命留守海灣,以防蘭尼斯特軍將艦隻隱藏在岸邊,伺機偷襲艦隊後方。 公正地講,伊姆瑞爵士的激進並非毫無道理。自風息堡而來的航行途中,海風一直不善。起航當天,兩艘小船在破船灣觸礁沉沒,糟糕的開始。隨後在塔斯海峽又沉了一艘密爾戰艦。進入喉道過程中,艦隊遇風暴侵襲,佇列潰散,有的船甚至被吹到狹海正中。等到達洋流較和緩的黑水灣,在馬賽岬的岸脊遮蔽下重整完畢,整整十二條船不見蹤影, 更糟的是,他們耽誤了太多時間。 史坦尼斯幾天前就趕到了河邊。風息堡和君臨之間是筆直的國王大道,原本就比海路短捷,外加國王的部隊幾乎全數騎馬:將近兩萬騎士、輕騎兵和自由騎手——藍禮違心地留給兄長的遺產。他們雖已抵達,但重甲戰馬和十二尺長槍奈何不了黑水河的遼闊深水與君臨城的石砌高牆。史坦尼斯帶著諸侯部屬在南岸紮營等候,想必沸騰著無奈的怒火,猜疑伊姆瑞爵士將他的艦隊帶往了何方。 兩天前,透過美人魚礁時,他們遇見五六艘小漁船。漁民們一見大船便分頭逃竄,最後還是被一個個抓獲,關進船艙。“一小匙勝利,大戰前的開胃菜,”伊姆瑞爵士興高采烈地宣佈,“有助於我們放開肚皮, 打掃正餐。”戴佛斯只關心俘虜吐露的君臨守備情況。侏儒似乎忙著修築某種鐵索以堵住河口,然而漁民們眾說紛紜,弄不清障礙物是否完工。他暗暗希望有鐵索橫江,如果河道上不去,伊姆瑞爵士便別無選擇,必須停下來,做好整頓。 海上眾聲喧囂,充斥著吼叫、呼喊,號角、鼓聲和笛子的顫音,還有成千的木槳起落擊水的聲響。“保持陣線。”戴佛斯喊道。一陣海風牽起他老舊的綠披風,他沒穿鎧甲,只罩了件皮背心,腳邊擱著一頂圓盔。在海上,沉重的盔甲不但不能救人於水火,反而會斷送性命,對此他堅信不疑。伊姆瑞爵士和其他出身高貴的船長卻不這麼看,他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身上的鎧甲閃爍著光芒。 此時,老婦人號和海馬號已就位,賽提加大人的紅蟹號也即將就緒。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右舷是史坦尼斯從不幸的桑格拉斯伯爵手中奪來的三艘戰艦:虔誠號,祈禱號和奉獻號,它們甲板上排滿弓箭手。

連劍魚號也已駛近,他/她帆槳並用,搖搖擺擺地在洋麵挪動。一艘如此多槳的大船本可行得更快,戴佛斯不以為然地想。一定是撞錘的緣故,它實在太大,使它失去了平衡。 現下是南風,但由於艦隊換帆用槳,所以行動沒受什麼影響。他們將跟著潮水長驅直入,但一旦入河,優勢便會逆轉,蘭尼斯特軍勢必會好好利用河道激流,眾所周知,黑水河入海處的水流又強又急。在黑水河裡與他們交戰真是蠢透了,戴佛斯心想。如果在大海中相遇,他們能從兩翼合圍,將敵軍擠向中央,全部消滅。但在河上,伊姆瑞爵士的船再多再好都無用武之地,一次頂多擺開二十艘,唯恐槳葉交割,互相抵觸。 戰列之外,戴佛斯遠眺聳立於伊耿高丘之上的紅堡,黑色的建築貼近檸檬色的天空,其下便是黑水河口。河對面,黑壓壓的全是人馬,一見船隊出現,騷動得像炸了窩的螞蟻。史坦尼斯肯定沒讓他們閒著,而是著手建築小筏,製造飛箭,雖然如此,等待也一定心焦。人群中喇叭吹響,微弱但刺耳,隨即被千軍萬馬的吶喊聲所淹沒。戴佛斯用殘廢的手指緊握裝有指骨的小袋,默默祈禱好運降臨。 怒火號主持第一戰列,左右是史蒂芬公爵號和海鹿號,兩者皆是兩百槳的大船。第一戰列的其他艦隻分列兩邊,也都是百槳等級:哈拉夫人號、亮魚號、歡笑君王號、海魔號、榮光角號、珍娜號、三叉戟號、 快劍號、雷妮絲公主號、狗鼻號、王權號、信仰號、紅鴉號、亞莉珊王後號、貓號、勇敢號和龍禍號,每艘船尾都飄揚著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紅橙黃三色。戴佛斯和他兒子們所在的第二戰列後還有一列百槳等級大船,這一列由騎士和貴族船長指揮。再往後,是船身小、速度慢的密爾船,每艘船槳不過八十。更遠處的船還張著帆,她們是大型商船和笨重的貨船。最後壓陣的是薩拉多•桑恩的瓦雷利亞人號,一艘巨型的三百槳戰艦,里斯戰艦群聚在她周圍,她們都有與眾不同的彩繪船殼。浮華的“狹海親王”對奉命殿後不太滿意,很明顯,伊姆瑞爵士和史坦尼斯一樣不信任他。他抱怨得太多,老愛談論人家欠他的黃金。話雖如此,戴佛斯卻深感遺憾。薩拉多•桑恩是個足智多謀的老海盜,手下全是經驗豐富的海員,在戰鬥中個個亡命,放作後衛實在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