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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7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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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可以把那些該死的狗烤了,齊特心想,幸好他在被熊老遣散之前管住了嘴巴。這是我最後一次向這傢伙低頭,他滿意地認定。回來的路上越來越冷,狗們在堅實的凍土上悽楚地擠作一團,齊特有些渴望爬進它們中間。他壓下這個念頭,找來一條羊毛圍巾裹臉,只在嘴邊留出一道小縫。不斷走動似乎會好過點,於是他嚼上一片酸葉子,繞著環牆緩緩踱步,不時和站崗的弟兄分享兩口,傾聽他們說話。白天站哨的沒一個參加他的密謀,雖然如此,多聽聽別人的想法總沒錯。 絕大多數人的想法就是天真他媽的冷。 人影變長,寒風漸強。風鑽過環牆的石縫,發出高亢尖細的聲響。“我討厭這聲音,”小個子巨人說,“讓我想起哭鬧著要奶喝的嬰兒。” 他踱回狗群旁,拉克正等他。“當官的又被召進熊老帳篷裡,似乎在激烈爭論。” “那是他們的事,”齊特說,“他們出身高貴——班恩除外——可以用言語代替美酒並沉醉其中。” 拉克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大呆瓜在盤算那隻鳥,”他告誡,四下斜睨確保沒人靠近,“剛才還問能不能為這臭東西預備些玉米。” “烏鴉,”齊特說,“可以吃屍體。”

拉克咧嘴一笑,“也許,是他的?” 或是你的。照齊特看,大漢比拉克更有用。“別再惹小保羅。你幹你的,他幹他的。” 等他終於擺脫姐妹男,坐下來磨劍時,樹間只剩最後幾縷陽光。戴著手套工作真他媽不容易,可手套又不能摘下來。天這麼冷,哪個蠢材敢赤手空拳觸控鋼鐵,立即就會失去一片皮膚。 太陽終於沉沒,狗們嗚咽不止。他給了它們清水和又一通咒罵,“再等半晚,你們就可以開野餐去了。”這時他聞到飯香。 齊特從廚子哈克那裡領到自己那份硬麵包、蠶豆和培根湯。戴文也在篝火邊,“林子裡太安靜,”老林務官說,“河邊沒有青蛙,樹上沒有貓頭鷹,沒見過這麼死氣沉沉的森林。” “你這牙齒的聲音才死氣沉沉咧。”哈克道。 戴文的木假牙噼啪作響,“連狼也找不到,以前是有的,現在卻沒了。依你看,它們會上哪兒去?” “比這兒暖和的地方。”齊特說。 篝火旁坐著一打兄弟,其中有四個參加了他的密謀。他邊吃邊眯眼依次打量每個傢伙,看看有沒有誰露出馬腳。短刃十分平靜,默默坐著磨劍,一如既往;“美女”唐納•希山繼續說他的低階玩笑。他有潔白的牙齒,肥厚的紅嘴唇,黃頭髮梳成時髦的樣式披在肩膀上。他愛宣稱自己是蘭尼斯特家的私生子,說不定真是,但齊特看中的並非面貌或出身,選唐納•希山是因為他靠得住。 對林務官“鋸木響”他可沒那麼有信心,此人的鼾聲比干的活兒更出名,可現在他表現得如此焦躁,讓人覺得他是再也不會打呼嚕了。馬斯林更糟,寒風在呼嘯,齊特卻能看到他臉上不斷淌下汗水,火光下汗珠閃爍,活像潮溼的小鑽石。他也不吃東西,只呆呆瞪著湯碗,彷彿飯香讓人作嘔似的。我得看緊這傢伙,齊特心想。

“集合!”十幾個聲音同時叫喊,頓時傳遍山頂營地的每個角落,“守夜人軍團的漢子們!到中央營火邊集合!” 齊特皺緊眉頭,幾口灌下菜湯,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熊老挺立在火堆前,在他身後,斯莫伍德、洛克、威勒斯和班恩站成一列。莫爾蒙身披厚實的黑毛皮斗篷,烏鴉棲息在他肩上,整理著黑羽毛。鐵定沒好事。齊特擠在黃伯納和某個來自影子塔的弟兄之間。等除開森林裡的哨兵和圍牆上的守衛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之後,莫爾蒙清清喉嚨,吐了口唾沫,水星子還沒到地面就結了冰。“弟兄們,”他說,“守夜人軍團的漢子們!” “漢子!”他的烏鴉尖叫,“漢子!漢子!” “野人們出發了,正順著乳河走出山區,索倫確信敵軍前鋒將於十天后抵達這裡。他們中最有經驗的掠襲者在狗頭哈獁的率領下組成先鋒部隊,剩下的要麼作後衛,要麼護衛曼斯•雷德本人,要麼就是為保衛漫長的隊伍而分散開來。敵人趕著牛、騾子、馬……但牲口不夠,多數人只能步行,沒有武裝,未經訓練,僅有的武器也多半是獸骨、石器, 並非鋼鐵。此外,他們還拖帶著婦女、兒童、成群的山羊和綿羊……一切一切的家當。總而言之,敵人雖然為數眾多,卻十分脆弱……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存在——至少我們如此祈禱。” 他們不知道才怪!齊特心想,你這該死的、愚昧的老白痴,他們當然知道,這跟太陽會升起一樣明顯!斷掌科林沒回來,不是嗎?賈曼• 布克威爾也沒回來,不是嗎?只要他們兩隊人中任一個給野人逮住,媽的,我們早暴露了。 斯莫伍德邁步向前。“曼斯•雷德打算衝破長城,將血腥的戰爭帶給七大王國。很好,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明天就把戰爭帶給他。” “黎明時分,我們全力進發。”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熊老續道,“先向北,接著轉向西,繞個大彎。等我們回頭時,哈獁的前鋒早該越過了拳峰。霜雪之牙腳下有很多可供埋伏的曲折小峽谷。敵人的隊伍綿延無數里,咱們就從多個方向同時襲擊,讓他們以為我們有三千人,而不只是三百。” “畢其功於一役,在敵人騎兵返回前撤退。”索倫•斯莫伍德說,“他們要追,就讓他們追個痛快,我們正好繞回去攻擊隊伍另一頭。燒掉車子,驅散牲口,儘可能屠殺他們的人。如果辦得到的話,最好乾掉曼斯 •雷德本人。只要能逼他們各自逃命,滾回茅屋山洞去,就算大功告成:即便事有不順,咱們也可以在去長城的途中不斷騷擾對方,讓他們用無數屍首作路標。” “可他們人多勢眾。”齊特身後的某人說。 “我們是去送死。”這是馬斯林的聲音,虛弱而恐慌。 “送死,”莫爾蒙的烏鴉一邊尖叫,一邊拍打黑色的翅膀,“送死, 送死,送死。” “我們中許多人會死,”莫爾蒙道,“也許集體殉職。可正如一千年前另一位總司令所說,這不正是人們要我們披上黑衣的原因嗎?牢記你們的誓言,弟兄們。我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 “抵禦寒冷的烈焰。”馬拉多•洛克爵士拔出長劍。 “破曉時分的光線。”其他人回應,又有幾把長劍出鞘。 接著所有人都拔劍而出。將近三百柄長劍高舉在空中,三百個嗓音在高喊:“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齊特別無選擇,只能跟著一起喊。空氣因為人們的吐息而迷霧騰騰,鋼鐵輝映著火光。他欣慰地發現拉克、畸足以及“美女”唐納•希山都參加進來,假裝自己也是大笨蛋們中的一員。太好了。計劃就要進行,沒有招來多餘的關注。 喊聲停歇時,他又一次聽到刺穿環牆的呼嘯寒風。火炬搖擺不定, 似乎連它們也覺得冷,突來的死寂中,烏鴉一遍一遍地呱呱高叫:“送死。”

聰明鳥兒,齊特心想。官員們遣散大家,吩咐眾人飽餐一頓,好好休息,養精蓄銳。齊特爬進狗群旁自己的毛毯裡,腦海裡滿是憂慮。如果那天殺的誓言讓某人變了心怎麼辦?如果小保羅又忘了,在第二哨而不是第三哨時跑去殺莫爾蒙?如果馬斯林害怕了,如果有人去告密,如果…… 他發現自己在暗夜中聆聽。寒風好似嚎哭的孩子,不時還能聽到一兩句談話,一聲馬兒的嘶鳴,一根噼啪作響的柴火。別的就沒了。真靜。 貝莎的臉出現在眼前。我要插的不是匕首啊,他想對她說,我給你摘了花,有野玫瑰、艾菊和金盃子,花了整整一上午。他的心在打鼓, 響亮得使他以為會吵醒整座營地。嘴邊的鬍鬚全凍住了。我在怕什麼, 怕貝莎嗎?以前每次想起她,只是記得她垂死時的面容。我到底哪裡不對勁?幾乎無法呼吸。難道睡過頭了?他爬起來,什麼東西溼溼的、冰冰的掉在鼻子上。齊特抬起頭。 下雪了。 臉上的淚珠結成薄冰。這不公平,他想大喊,雪會毀了他的事,毀了一切精心策劃。雪下得好大,厚實的白羽毛很快覆蓋了他。在大雪中,怎麼找得到儲藏食物的地窖,怎麼追尋向西的小道?無需戴文和班稜,誰都能抓住他。再說,踏在新雪上,看不清地形,夜裡多麼可怕, 馬兒難免絆住樹根,在石頭上摔斷腿。一切都結束了,他意識到,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我們失敗了。水蛭人的兒子終究沒有領主大人的命, 他不會有城堡、王冠和妻兒,只有一把野人的長劍穿腸而過,一座無名的墳冢孑然孤立。雪奪走了我的一切……該死的雪…… 雪毀過他一次。雪諾和他的寵物豬崽。 齊特站起來。大腿已然麻木,不斷下墜的雪花不僅讓遠方的火炬呈現出朦朧的橘色光暈,並且化為團團白色的冷蟲子,與他糾纏。它們停在肩膀和腦袋上,鑽進嘴巴和眼睛裡,他咬牙切齒地拂拭反擊。山姆威爾•塔利,他想,至少我得幹掉豬頭爵士。他裹起圍巾,拉好兜帽,穿越營地,大步邁向這懦夫的所在。

大雪使他在帳篷間迷路,走了半天才注意到胖子于山石和鴉籠間用斷枝搭建的小小防風網。塔利埋在黑羊毛毯和雜亂毛皮下,被大雪所掩蓋,活像一座渾圓柔軟的山丘。齊特拔出匕首,期望鋼刀穿過毛皮不會發出太大聲響。一隻烏鴉尖叫起來。“雪諾。”另一隻跟著嘀咕,黑色的眼珠透過鐵欄杆瞧他。頭一隻不甘示弱,也叫起“雪諾”。他躡手躡腳地越過它們,準備伸出左手捂胖子的嘴巴,接著…… 嗚嗚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他的手停在半空,止不住想咒罵。號聲傳遍營地,儘管微弱而遙遠,卻毋庸置疑。諸神怎麼總跟我作對!總跟我作對!熊老在四周叢林里布下眼線,以防不測。看來賈曼•布克威爾從巨人梯回來了,齊特猜測,或是風聲峽的斷掌科林。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如果這是斷掌, 那麼瓊恩•雪諾大概也在其中。他還活著。 山姆•塔利睜開惺忪睡眼,坐起身,迷惑地望著漫天大雪。烏鴉們叫得更歡,齊特聽到他的狗也跟著吠。這該死的營地已經甦醒。他用套著手套的指頭緊抓住匕首握柄,等候號聲消逝的那一刻,不料等來的卻是另一聲號角,更高亢也更綿長。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諸神在上。”山姆•塔利抱怨。胖子東倒西歪地站起來,腳糾纏在斗篷和毯子裡。他踢開這堆東西,伸手去夠掛在附近岩石上的鎖甲。當他掙扎著穿上大衣時,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齊特。“兩聲嗎?”他問,“我夢見自己聽到兩聲號角……” “你沒做夢,”齊特說,“兩聲號角召喚我們拿起武器,兩聲號角提醒我們敵人來臨。那些混蛋就在外面,胖子,兩聲號角代表野人逼近。”那張大圓臉上的恐懼讓他直想笑,“讓他們都下七層地獄!該死的哈獁!該死的曼斯•雷德!該死的斯莫伍德!他說他們離這兒還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號聲持續著,持續著,似乎永不完結。烏鴉在籠中拍翅、尖叫、飛舞,狠狠地撞欄杆。營地裡所有守夜人軍團的戰士都已經起身,穿戴鎧甲,整理劍鞘,拿好戰斧和長弓。山姆威爾•塔利渾身發抖地站著,臉色與飄落在他們身邊的白雪無異。“三聲,”他刺耳地說,“這是三聲, 我聽見三聲。他們從沒吹過三聲。數千年來都沒有過。三聲代表——” “——異鬼來襲。”齊特的聲音不知是笑是哭。他的內衣突然溼了, 尿液流淌過大腿,褲子上方霧氣騰騰。

詹姆東風拂過糾結的髮絲,溫柔而芳香,一如瑟曦的指尖。他傾聽著鳥兒的歡唱,感受到河流的脈動,小船正隨木槳的划動,駛向天際漸漸出現的曙光。在黑暗中待了這麼久,詹姆感覺世界是如此甜美,他幾乎就要暈過去。我活了下來,沐浴著陽光。猛然間,他哈哈大笑,笑聲突兀,猶如驚起的飛鳥。 “安靜。”妞兒皺眉抱怨。皺眉比微笑更適合她那張醜陋的寬臉—— 當然詹姆也還沒見她笑過。他自顧自地想象讓她脫下鑲釘皮甲穿上瑟曦的絲裙服是什麼樣。和穿絲衣的母牛沒啥兩樣。 但這頭母牛會划船。粗糙的棕色馬褲下,她確實有著牛一般的腿, 硬木一樣粗,而手臂上長長的肌腱隨著每次擊槳而伸縮。即使劃了大半夜,她也沒有疲勞的跡象,劃另一支槳的表弟克里奧爵士可差遠了。她看起來真像個高大強壯的鄉下妞兒,口氣卻又透出高貴,身上帶著長劍和匕首。噢,她會用嗎?詹姆想試試,一旦擺脫鐐銬馬上就試。 他手戴鐵銬,腳上也有,腳踝間連著的沉重鐵環還不到一尺長。“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發誓還不夠?”他們綁他時,他咯咯笑道。凱特琳•史塔克將他灌得酩酊大醉,對逃出奔流城的過程,詹姆一片模糊。似乎獄卒找了些麻煩,但這強壯妞兒幾下便將其制服。 隨後穿越無窮無盡的樓梯,轉來轉去,他的腿軟得像草,三兩次絆倒在地,最終被妞兒架著走。走到某處,他們將他裹進一件行者斗篷, 猛推入小船底。他記得自己聽到凱特琳夫人令人開啟水門的吊閘,隨後一字一句、用不容爭議的語調將新條件複述給克里奧爵士,要他帶回君臨稟報。 接著便是乘船。雖然藥酒讓他昏昏沉沉,但他心情不錯,舒展身體的感覺……在黑牢裡受制於鐵鏈,是得不到這種享受的。很久以來,詹姆已習慣了行軍途中於馬上小寐,這並不難。提利昂要是知道我逃亡途中竟是一路睡過去的話,一定會笑得前仰後合。醒醒吧,鐵鐐聲還真讓人厭煩。“小姐,”他喊,“行行好,把這些鐵玩意兒砸開,咱們輪著劃如何?” 她又皺眉了,露出一口馬牙和那種怒衝衝的懷疑。“你得好好戴著鐐銬。弒君者。” “你打算自個兒劃我們去君臨呀,妞兒?” “我叫布蕾妮,不叫妞兒。” “我叫詹姆•蘭尼斯特,不叫弒君者。” “國王不是你殺的?” “女人不是你當的?噢,別不承認,要不解開褲衩給我瞧瞧?”他無辜地笑笑,“或者解開胸衣也成,可看你那樣子,恐怕那也證明不了什麼。” 克里奧爵士苦惱地說:“表哥,注意禮貌。” 這傢伙身上蘭尼斯特的血液相當稀薄。克里奧是吉娜姑媽和那愚鈍的艾蒙•佛雷的長子,那呆子自打和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妹妹結婚起就生活在對泰溫大人的恐懼中。當初瓦德•佛雷侯爵率孿河城加入奔流城一方時,艾蒙爵士嚇得只敢站在妻子這邊。凱巖城多了個幫倒忙的蠢豬。克里奧爵士模樣像頭黃鼠狼,打鬥起來像只鵝,勇氣相當於比較勇敢的綿羊。凱特琳夫人答應把信帶給提利昂就釋放他,克里奧爵士便莊嚴起誓。 其實在黑牢裡,他們都發了一堆誓,詹姆發得最多,這是凱特琳夫人為釋放他們而索取的代價。她用那大塊頭妞兒的劍指著他的心窩:“發誓,你再不會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發誓,你會迫使你弟弟兌現諾言,平安無恙地釋放我的女兒們。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以你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以你身為御林鐵衛的榮譽起誓。以你姐姐、你父親、你兒子的性命,向新舊諸神起誓,然後我才放你回你姐姐身邊去。若不答應,休怪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她轉動長劍,鋒利的劍尖穿透襤褸衣衫,刺痛感至今記憶猶新。 總主教該如何評價一個喝得爛醉、被綁在牆上、用長劍指著胸膛的人所發下的誓言呢?詹姆並不真正關心那肥胖的騙子和他所宣稱服務的神靈,他想到的是凱特琳夫人在黑牢裡踢翻的那個桶。奇怪的女人,肯將女兒的性命託付給把榮譽當狗屎的我?當然啦,其實她的希望是寄託在提利昂身上。“也許,說到底她不笨。”他大聲道。 押他的人理解錯了,“我不是笨蛋。更不是聾子。” 他對她已經算禮貌了,嘲弄她太容易,簡直讓人沒幹勁。“我自言自語呢,沒說你。很抱歉,黑牢裡容易養成壞習慣。” 她對他皺皺眉,推槳向前去,拉回來,再推向前,什麼也沒說。 她的嘴上功夫就同臉上的花容月貌一樣。“以言談判斷,我認為你定有個高貴的出身。” “我父親是塔斯家的塞爾溫,受神祝福的夜臨城伯爵。”她勉強答道。 “塔斯,”詹姆複誦,“想起來了,狹海中一塊荒涼的岩礁……說來,夜臨城從屬於風息堡,你怎投到臨冬城的羅柏帳下去了呢?” “我為凱特琳夫人效勞。她命我將你平安送到君臨城裡你弟弟提利昂那兒,而不是和你鬥嘴。你給我安靜一些。” “哎喲,行行好,我受夠了安靜的滋味,小姐。” “那就和克里奧爵士說去,我與怪物之間無話可談。” 詹姆大叫大嚷:“怪物?在水下面?柳林裡?嘖嘖,可我沒帶劍呀!”

“我指的是那個褻瀆親姐、殺害國王,並將無辜兒童扔下高塔的男人。” 無辜?那壞小子在偷窺我們。詹姆只想和瑟曦好好獨處一個鐘頭。 北地之行是場折磨:天天看到她,卻不能碰她,每晚都見酩酊大醉的勞勃跌跌撞撞地走向吱吱作響的大輪宮,爬到她床上。提利昂盡全力逗他,但那遠遠不夠。 “提到瑟曦時禮貌點,妞兒。”他警告她。 “我叫布蕾妮,不叫妞兒。” “哈,還關心怪物怎麼稱呼你呀?” “我叫布蕾妮。”她像獵狗一樣頑固地回答。 “布蕾妮小姐?”對方的不自在令詹姆好笑,“布蕾妮爵士?”他樂了。“不,我不那麼想。你可以用皮帶、織物把一頭母牛從頭到尾打扮好,還給她穿漂亮的絲衣當鎧甲,但那並不意味著可以騎她上戰場哪。” “詹姆表哥,求求你,別這麼粗魯。”斗篷下,克里奧爵士穿了件罩袍,上繡佛雷家的雙塔和蘭尼斯特家的雄獅的四分紋章。“路還很長, 我們不能總是爭吵不休。” “想吵的時候我只用劍解決,老表,我和女士聊天呢。告訴我,妞兒,你們塔斯的女人長得都跟你一樣遜嗎?我真為那邊的男人遺憾,在海中央沉悶的岩石上居住,或許一輩子都不認得真正的女人。” “塔斯是個美麗的島,”妞兒邊用力划水邊咕噥,“藍寶石之島。給我安靜,怪物,否則我塞住你的嘴巴。” “瞧,她才真夠粗魯,不是嗎,老表?”詹姆問克里奧爵士。“我看她還有鋼筋鐵骨,事實上,沒人敢當面叫我怪物。”儘管在背後都那樣說,我毫不懷疑。

克里奧爵士不安地咳嗽兩聲。“布蕾妮小姐無疑聽了很多關於凱巖城的流言。史塔克家不能在戰場上打敗你,爵士,所以散播惡語放冷箭。” 他們在戰場上打敗過我,你這沒下巴的笨蛋。詹姆會意地笑了,人們可以從這樣的虛偽笑容中解讀出不同的含義。表弟克里奧爵士是真正吞下了那些狗屎,還是在竭力討取歡心?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誠實的笨蛋還是無恥的馬屁精? 克里奧爵士笑著續道,“有人竟相信御林鐵衛會出手傷害孩子,他們根本就不明白榮譽的含義。” 馬屁精。說真的,他後悔將布蘭登•史塔克扔出窗戶。那孩子奄奄一息時,瑟曦向詹姆沒完沒了地抱怨。“他才七歲,詹姆,”她痛斥他,“就算明白看到的事情,我們也可以嚇嚇他,讓他閉嘴。” “我不知道你想——” “你從不用腦子。如果那孩子醒來告訴他父親——” “如果!如果!如果!”他拉她坐到膝蓋上,“如果他醒了我們就說他在發夢,在騙人,倘若情況不妙,我宰了艾德•史塔克便是。” “宰了艾德•史塔克?你有沒想過勞勃會怎樣?” “勞勃想怎樣就怎樣,我又不怕他,連他一起殺,歌手說不定會寫首名叫《瑟曦的陰道之戰》的歌呢。” “噢!滾開,詹姆!”她暴跳如雷,掙扎著想站起來。 他反而吻了她。起初她試圖反抗,接著便將嘴巴順從地張開。他記得她舌尖美酒和丁香的味道。她顫抖著。他扯開她的裙服,撕裂絲綢, 露出乳房,再沒人去管史塔克家的孩子…… 事後瑟曦還惦記著那小孩,然後僱了凱特琳夫人說的那個人去保證他一睡不醒?不,想讓他死,她一定會叫我去,至少不會僱如此拙劣的殺手。 下游,初升太陽的光芒照耀在清風吹拂的河面上。南岸都是豐潤的紅土,如道路般平整。條條小溪匯入大河,被浸沒的腐敗枝幹靠在岸邊。北岸是一片荒野,聳立的山崖足有二十尺高,上面長滿樺樹、櫟樹和慄樹。詹姆發現前方高地上有座瞭望塔,正隨船槳的划動而變高變大。但在到達之前,他就明白那兒已經荒廢,塔身歷經風吹日曬的石頭上爬滿了玫瑰花。 風向改變時,克里奧爵士幫那肥妞兒升起帆。這是塊紅藍條紋的硬三角布,徒利家的色彩,若遇上蘭尼斯特家的部隊肯定招惹麻煩,但這是他們僅有的帆。布蕾妮掌舵。詹姆扔出下風板,移動時鐵鐐嗒嗒作響。之後,行船速度快多了,風向和潮流都順著他們。“你何不把我交給我父親?大家樂得節省路程。”他指出。 “凱特琳夫人的女兒人在君臨,我誓死也要帶回她們。” 詹姆轉向克里奧爵士,“表弟,匕首給我。” “不行,”女人緊張起來,“決不給你武器。”她的口氣如磐石般毫不妥協。 她怕我,即便是戴鐵鐐的我。“克里奧,看來不得不請你為我修面了。別動鬍子,把頭髮剃掉。” “剃成光頭?”克里奧•佛雷詫異地問。 “全國上下眾人皆知詹姆•蘭尼斯特是個無須的金髮騎士,一位留著骯髒黃鬍子的禿頭也許不會引人注目。當我戴著鐵鐐時,寧可不被認出。” 這匕首並不具備應有的鋒利。克里奧拿它狠狠劈砍,鋸開糾結的頭發,將其扔到一旁。豪奢的金色捲髮在水面漂盪,向船尾緩緩流去。亂發落下,一個蝨子爬到他頸上,詹姆反手捉住,用拇指捏碎了它。克里奧爵士從頭皮上捻起其他蝨子,輕彈入河中。詹姆弄溼頭顱,指點克里奧爵士磨利匕首,把剩下的黃毛殘株全颳去。完成之後,他們又認真修剪鬍鬚。 水中映出的男人他根本不認識。不只禿頭,黑牢的歲月使他看上去至少老了五歲:臉變消瘦,眼窩凹陷,外加從未有過的皺紋。我不再和瑟曦一模一樣了。她會恨我的。 正午時分,克里奧爵士進入夢鄉,發出的鼾聲活像一對交配的野鴨。詹姆探頭望向船尾漸漸消逝的世界。離開黑牢之後,每塊岩石、每棵樹都是奇境。 沿途不斷駛過許多簡陋的單人木屋,它們由長長的細竿子支撐,看上去活像水鶴。沒有居民的跡象,只有鳥兒在頭頂飛來飛去,或於岸邊的樹枝上怪叫,詹姆還瞥見銀魚劃過水麵。徒利的鱒魚,壞兆頭,他心想,直到看見更糟的——好幾根漂流的原木其中一根原來是蒼白腫脹的屍體,身披的斗篷無疑為蘭尼斯特的緋紅色。他思索這是否是他認識的人。 三叉戟河的支流為人、物穿行河間地提供了方便。和平年代,河上滿是漁民小艇、運糧大船以及出售衣服和縫衣針的商人的浮船,甚至有塗得五顏六色、極其花哨的戲子船——它們的風帆用超過半百不同顏色的布料縫成——向上遊行駛,路過一個個村莊城堡。 戰爭帶走了一切。他們經過村莊,卻沒看到村民。被割破撕裂的空漁網掛在樹上,算是漁人居住的唯一跡象。一個在河邊飲馬的小女孩瞥見風帆就全速逃走。嗣後他們經過一座被燒焦的塔樓,十來個農民在塔樓軀殼下的田地裡掘土,用無神的眼光打量著小船,確定來者不是威脅後,便繼續勞作。 紅叉河寬闊且流速緩慢,蜿蜒的河道處處迴環彎曲,之間綴滿樹木茂密的小島和阻隔航道的沙洲,而水面以下暗礁點點。布蕾妮似乎極為敏銳,常能預知危險,發現通道。詹姆贊她江河知識豐富,她懷疑地看著他,“我不熟悉河流。但塔斯是個海島,我在學會騎馬以前就懂得如何操槳弄帆。”

克里奧爵士坐起來,揉揉眼睛。“諸神在上,手臂好酸,風沒停吧?”他嗅了嗅,“我聞到雨的氣息。” 詹姆希望下場大雨。奔流城的黑牢可不是七國最乾淨的地方,現在的他聞起來定像塊酸敗的乳酪。 克里奧眯著眼望向下游,“煙。” 一根纖細的灰色手指彎彎曲曲地升起。煙柱在許多里外的南岸,盤旋升騰。在它下方,詹姆隱約看到一座大房子,旁邊有棵掛滿死女人的櫟樹。 這些屍體還沒被烏鴉動過,細細的繩索深深地勒進她們咽喉下柔軟的皮膚裡,清風吹得她們轉動搖擺。“這不是騎士風範的行為,”駛近看清之後,布蕾妮說,“真正的騎士決不會饒恕這般無恥的屠殺。” “真正的騎士每次上戰場都做得更狠,妞兒,”詹姆道,“這不過是小菜一碟。” 布蕾妮轉舵朝河岸駛去,“我不會把無辜的人留給烏鴉。” “好個沒心肝的妞兒!烏鴉不是活神仙,也需要食物果腹。走我們的路,留下這幫死鬼,傻女人。” 他們在那棵斜伸出水面的大櫟樹上方著陸。布蕾妮降下風帆,詹姆爬出去,鐐銬使他的行動顯得十分笨拙,紅叉河水浸滿他的鞋子,溼透他襤褸的馬褲。他笑著跪下,把頭深埋進水裡,溼漉漉地甩蕩。手上都是結塊的汙泥,等仔細洗乾淨,這雙手終於變回白皙纖細的模樣。可他的腿僵得要命,幾乎站不穩。媽的,我在霍斯特•徒利的黑牢裡待得太久了。 布蕾妮和克里奧把船拖上岸。屍體就掛在他們頭上,散發出腐爛水果的氣息。“得有人去把繩索割斷。”妞兒說。 “我來爬樹,”詹姆叮叮噹噹地跋涉上岸,“先請你把鐐銬去了。”

妞兒不理他,只目不轉睛地凝視一具女屍。詹姆的腳鐐才一尺長, 只能邁著小碎步湊過去。當他看到懸得最高的那具屍體頸項上掛的粗牌子時,不由得哈哈大笑。“賤人與獅子同床。”他讀道,“啊哈,是的, 這是毫無騎士風範的行為……但是你們這邊乾的,不是我們的人。可憐的女人,到底造了什麼孽喲?” “她們是旅店小妹,”克里奧爵士說,“記得這兒曾是個旅店,我上回來奔流城,還帶著隊伍在此過夜。”如今這棟建築除了石地基、倒塌的房梁及一些燒得焦黑的灰燼以外什麼也沒留下。輕煙從瓦礫堆中冒出來。 很久以前,詹姆就把妓女和情婦都留給提利昂去關心,他只有瑟曦一個女人。“看來這些女孩取悅了我父親大人計程車兵們,也許給他們送過吃喝,所以得到了叛徒的頸圈——就為一個吻和一杯麥酒。”他向河的四周來回巡視,確定附近沒人。“這裡是佈雷肯家的地盤,也許是傑諾斯大人親自下的令。我父親燒了他的城堡,恐怕他懷恨在心。” “也可能是馬柯•派柏所為,”克里奧爵士說,“或者是那個在森林裡躲躲藏藏的貝里•唐德利恩,不過我聽說他只殺士兵,不害平民。再或許是盧斯•波頓手下的北方人乾的?” “波頓在綠叉河被我父親打敗了。” “但沒被消滅。”克里奧爵士道,“泰溫大人向渡口進軍時,他再度南下,若奔流城中的訊息屬實,他已從亞摩利•洛奇爵士手中奪取了赫倫堡。” 詹姆不喜歡這個訊息。“布蕾妮,”他說,希望禮貌一點可以讓她聽聽他的話,“如果波頓大人佔領了赫倫堡,三叉戟河和國王大道都將被封鎖。” 那雙藍色的大眼睛裡似乎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你受我的保護,除非殺了我,否則誰也不能碰你。” “我不認為這對他們能造成什麼困擾。”

“我的武藝和你相當,”她防備地說,“我是藍禮國王選中的七衛之一,他親手將彩虹護衛的七色絲披風系在我的肩膀上。” “彩虹護衛?想必是個七仙女騎士團囉?有位歌手曾說穿絲袍的女人個個美麗……但他和你沒照過面,對吧?” 女人臉紅了。“我們還得掘墓。”她開始爬樹。 她爬上樹幹,這棵櫟樹的下半部分枝幹寬得可以讓人站立。她手握匕首,穿行在樹葉叢中,砍落屍首。軀體落下,蒼蠅一下子圍過來,落下的屍體越多,臭氣也越來越重。“正派人幹嗎幫妓女埋屍呀?”克里奧爵士抱怨,“再說,我們沒工具掘土,瞧,這裡沒有鏟子,我可不會用我的劍,我——” 布蕾妮驚叫一聲,飛跳下樹,“上船,快,遠處有帆。” 他們全速撤退。詹姆跑不起來,只能由表弟拽回小船上。 布蕾妮推槳開船,匆忙升帆。“克里奧爵士,你和我一起劃。” 表弟點頭稱是。這回小船比以前駛得更快,水流、風向和整齊的劃動都幫著他們。戴鐐的詹姆無所事事,便竭力瞭望上游。風帆的尖頭出現在視野裡,紅叉河迴環時,隔著一片樹林,它看起來就像在田野上向北方移動,而他們卻在往南,但這只是假象。他手搭涼棚,“褐紅與水藍。” 布蕾妮的大嘴無聲地蠕了蠕,活像頭反芻的乳牛,“快,爵士。” 旅館很快在身後消失,帆的尖頭也不見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 一旦追蹤者們越過迴環,風帆會再度出現。“看來,咱們只能希望高貴的徒利家族停下來埋葬橫死的妓女囉。”詹姆不敢想象被送回監牢的前景。如果提利昂在場,定有許多好計謀,而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操傢伙和他們打。 此後大半個鐘頭,他們都在不安地探望追蹤者,同時於不斷出現的彎道和雜木叢生的小沙洲間潛行。正當他們以為擺脫了追趕的時候,遠處的帆卻終於出現。克里奧爵士停止划槳,“異鬼抓走他們!”他擦擦額頭的汗珠。 “快!”布蕾妮催促。 “追兵是艘河上戰船。”詹姆仔細觀察後宣佈,來船隨著每次擊槳, 越變越大。“每邊九支槳——十八個人。若甲板上還有士兵,就更麻煩。它的帆也比我們大,追上來只是時間問題。” 克里奧爵士僵住了。“十八個?” “對,一人得料理六個。其實,八個對我而言都不成問題,只要沒這些鐵玩意兒妨礙。”詹姆舉起手腕。“好心的布蕾妮小姐願不願放我呢?” 她沒理他,把全副精力用在划船上。 “我們早出發半晚,”詹姆說,“他們天亮後才開始行動。就算中途收槳節約體力,劃了這麼長時間,也該筋疲力盡,只是看著我們的帆鼓起了勁而已,不會持續很久。我們可以幹掉很多人。” 克里奧爵士張口結舌,“可……可他們有十八個。” “不止,我猜有二十甚至二十五人。” 表弟呻吟起來,“我們毫無希望……” “我說過有希望嗎?我的意思是,最好的結局就是手握長劍戰死沙場。”沒錯,詹姆•蘭尼斯特從來不怕死。 布蕾妮停止划船。汗水將她亞麻色的頭髮凝成一股一股,搭在前額,使她更難看了。“你受我的保護。”她說,粗重的聲音飽含怒火,幾乎就是咆哮。 他為她的頑固感到好笑。她真是條帶乳頭的獵狗——如果她那乳頭也算乳頭的話。“保護我啊,妞兒;或者放了我,讓我自己保護自己。”

戰船飛快駛向下游,如騰飛的巨大木蜻蜓。在木槳的瘋狂擊打下, 周圍的水成了乳白色。來船景象變得清晰,甲板上簇擁著人群,他們手中有金屬的反光,詹姆還發現弓箭手的蹤影。弓箭手他恨弓箭手。 這橫衝直撞的戰船船頭站有一位矮壯的禿頂男子,濃密的灰眉毛, 強健的手臂。他在鎧甲外穿了件白色舊罩袍,上繡一根淡綠垂柳,但鬥篷是用徒利家的銀魚紋章扣繫住的。羅賓•萊格爵士是奔流城的侍衛隊長,年輕時出了名的強悍,但他的時代已然過去——他與霍斯特•徒利同年,兩人都已老去。 兩船相隔不到五十碼時,詹姆圍住嘴巴叫道:“來為我送行嗎,羅賓爵士?” “來送你回去,弒君者,”羅賓•萊格爵士大吼,“你的頭髮呢?” “我希望自己多件法寶,靠頭上的燦爛光芒影響敵人。瞧,這對你起作用了。” 羅賓爵士沒被逗樂。小艇和大船之間的距離縮小到四十碼。“把槳和武器扔到水裡,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克里奧爵士扭動身子。“詹姆,告訴他,是凱特琳夫人放了我們……交換俘虜,這是合法的……” 詹姆照實說明所有情況。“凱特琳•史塔克不是奔流城的統治者,”羅賓爵士吼回去。四個弓箭手擠到他旁邊,兩人站,兩人跪,“把劍扔進河裡。” “我沒有劍,”他答道,“如果有的話,我會捅穿你的肚子,再割下那四個膽小鬼的卵蛋。” 回應他的是一陣箭雨。其中一支猛紮在船桅上,另兩支刺穿風帆, 第四支差一尺射中詹姆。 紅叉河的又一個大轉彎就在眼前,布蕾妮把小艇轉向彎道的方向。 轉彎時,甲板劇烈搖晃,撐滿的帆噼啪作響。一個大沙洲矗立在河中央,主河道向右,而它和北岸的懸崖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小道。布蕾妮掌舵向左駛去,帆布漣漪陣陣。詹姆望進她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他心想,充滿鎮靜。他知道如何閱讀男人的眼睛,如何發現其中的恐懼。而她充滿了決心,絲毫沒有絕望。 只剩三十碼,大船也進入彎道。“克里奧爵士,掌舵,”妞兒命令,“弒君者,操槳,幫我們撐開岩石。” “樂意為小姐效勞。”木槳雖不比鐵劍,好歹可以打爛敵人的臉,還能擋開攻擊。 克里奧爵士把槳塞到詹姆手中,爬向船尾。他們越過沙洲前端,向那小道急速轉向,小艇傾斜時,激起的水柱擊打在崖壁上。沙洲樹木茂密,成群的柳樹、櫟樹和高大的松樹在激流中灑下長長的陰影,掩蓋了暗礁和被淹沒的腐敗樹幹。左邊的懸崖陡峭而凹凸,碎石和斷屑從巖壁上不斷下落,讓底部的河流翻滾著白色泡沫。 他們從豔陽下進入黑影中,在這道樹木組成的綠牆和灰棕色的石巖間,戰船發現不了他們。不過是箭雨間的小小喘息,詹姆一邊想,一邊將船從半淹的巨石旁推開。 小艇突然搖晃起來。他聽到輕柔的濺水聲,回身掃視,布蕾妮已然消失。隔了半晌,他發現她正努力從懸崖下的水流中浮起來,涉過一個淺水窪,爬過岩石,開始攀登。克里奧爵士目瞪口呆。蠢貨,詹姆暗想。“別管那妞兒,”他厲聲對錶弟喝道,“掌好舵。” 他們看見樹叢後的帆,河上戰船完全駛進了小道入口,離他們還有二十五碼。對方的船頭劇烈搖晃著,數支箭矢射出,每支都差得甚遠。 兩船的晃動讓弓箭手很難瞄準,但詹姆知道他們很快就能找回平衡。布蕾妮爬到了巖壁中間,正努力尋找落腳點,以求登頂。羅賓•萊格會發現她的,而一旦被他發現,她就將被弓箭手們射下來。詹姆希望老人的矜持會矇蔽他的眼睛。“羅賓爵士,”他高喊,“我有話說。” 羅賓爵士舉起一隻手,弓箭手們放低長弓,“快說,弒君者,我沒工夫浪費時間。”

詹姆呼喊時,小艇觸到一大窩碎石,晃得厲害。“我有一個更具建設意義的提議—— 一對一決鬥,就你和我。” “你以為我是剛出生的嬰兒,蘭尼斯特?” “不,我以為你是快嗚呼哀哉的老鬼。”詹姆舉起胳膊讓其他人看見他的手銬,“我可以戴鐐跟你打,你怕什麼?” “不怕你!爵士,如果我能選擇,這方式再好不過,但給我的命令是儘可能將你生擒。弓箭手!”他發出訊號,“搭箭,拉弓,放——” 距離不滿二十碼。弓箭手不會失手,不過當他們拉開長弓時,一陣鵝卵石的瀑布落在周圍。小石塊砸在甲板和舵上,彈入水中。懂得抬頭的聰明人發現一塊母牛般大的巨石從懸崖頂落了下來。羅賓爵士驚惶地呼喊。岩石墜入空中,撞上巖壁,裂成兩半,猛衝而下。大的那塊折斷船桅,撕裂風帆,把兩個弓箭手拋入水中,壓碎了一個收起槳的槳手的大腿。戰船迅速進水,看來小的那塊穿透了船體。巖壁反射著槳手的慘叫,而弓箭手們在水流中狂亂地擊打。依姿勢看,沒一個會游泳。詹姆笑了。 他們透過了小道,戰船則沉入水裡,旋轉著擱在暗礁上。詹姆•蘭尼斯特暗自感謝諸神保佑。羅賓爵士和這幫該死的弓箭手們得溼漉漉地走上好長一段才能返回奔流城,而他也同時擺脫了那個醜陋的肥妞兒。 妙極了。等鬆開這些鐵玩意兒…… 克里奧爵士發出一聲叫喊,詹姆抬頭,看見布蕾妮就站在前方遠處的懸崖上。小船越過彎道進入河流時,她也走上邊緣突出的石頭,跳下巖壁,翻騰的動作真有幾分優雅。這時候希望她腦袋撞上礁石實在煞風景。克里奧爵士把小船划過去。謝天謝地,我還留著木槳,等她遊過來,當頭一敲就能永遠擺脫掣肘。 但他發現自己把槳向水面伸了出去。布蕾妮緊緊抓住,詹姆把她拉上來,幫她爬進小艇,水從她頭髮和溼衣服上流下,在甲板上形成一個小水池。溼透的她更醜了。誰能想到她還會更醜呢?“該死的蠢妞,”他告訴她,“我們可以自己走的。你以為我會感激你?”

“我才不那麼以為,弒君者。我只相信神聖的誓言,要把你平安帶到君臨去。” “真的?”詹姆給了她最燦爛的笑容,“真是奇人一個。”

凱特琳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終其一生都在侍奉徒利家族。凱特琳誕生時, 他只是個侍從;在她學會走路、騎馬和游泳時,他當上了騎士;在凱特琳出嫁那年,他成為教頭。他看著霍斯特公爵的小凱特長成少女,當上大領主的夫人,變作國王的母親。然而現在,他卻目睹她成為叛徒。 弟弟艾德慕出征前任命戴斯蒙爵士為奔流城代理城主,所以他不得不前來處理她的罪行。為減輕不安,老騎士特地帶上她父親的總管,不善言談的烏瑟萊斯•韋恩。兩個大男人站在她面前,胖胖的戴斯蒙爵士漲紅了臉、窘迫萬分,瘦瘦的烏瑟萊斯則面色暗淡、眼神憂鬱。兩人都想等對方先開口。 他們把一生都獻給了我父親,而我帶給他們的卻是恥辱,凱特琳疲憊地想。 “您的孩子,”最後是戴斯蒙爵士開口,“韋曼學士把情況都對我們說了。可憐的孩子,多悲慘,多悲慘,但是……” “我們與您同感悲傷,夫人,”烏瑟萊斯•韋恩說,“奔流城內所有人都一樣,但是……” “這訊息一定讓您發了瘋,”戴斯蒙爵士接著道,“為悲傷而瘋狂, 這是母親的瘋狂,男人們會理解的。可您不明白……” “我什麼都明白。”凱特琳堅定地說,“我明白我做過什麼,我明白那是叛逆大罪。如果你不肯懲罰我,人們將會認為我們串通一氣放走了詹姆•蘭尼斯特。這事是我乾的、我一個人乾的,由我自己承擔。給我戴上弒君者留下的鐐銬吧,我會自豪地戴著它們。” “鐐銬?”這個詞讓可憐的戴斯蒙爵士震驚,“給國王的母親、老爺的親生女兒?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