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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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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他寬鼻突眉,靠得很近的眼睛裡充滿敵意。他寧願燒死我,而不是給我船,話雖這樣講,若我幫他這個忙…… “若你背叛我,”亞賽爾爵士說,“請記住我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經很久,衛兵都是我的人。未經國王准許,我也許不能燒死你,但誰說你不會不幸墜樓呢?”他將粗壯的手搭在戴佛斯脖後,把對方推向齊腰高的橋沿,迫使他的臉伸出去,看著下方的院子,“明白嗎?” “明白。”戴佛斯說。你還說我是叛徒? 亞賽爾爵士放開他。“很好,”他獰笑道,“陛下在等我們,別讓他久等。”

石鼓塔最頂端的寬闊圓形房間名曰“圖桌廳”,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站在一張碩大的木桌後,桌子雕刻描繪著征服者伊耿時代的維斯特洛,這間屋子正是因此而得名。一個鐵火盆立在國王身邊,其中的炭火閃著橙紅光芒,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外面是夜晚的星空。 戴佛斯聽見風聲及微弱的水聲。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如您所願,我帶來了洋蔥騎士。” “我知道了。”史坦尼斯穿灰羊毛外衣,暗紅披風,系一條普通的黑皮帶,上面掛著長劍和匕首,火焰形狀的赤金王冠戴在頭頂。但他的神態讓戴佛斯大吃一驚。比起離開風息堡,航向黑水河,航向那場毀滅之戰時,他彷彿老了十歲,剃短的鬍鬚裡遍佈灰色毛髮,而體重至少掉了兩石——他從來就不胖,如今骨頭在皮膚下運動,好像長矛要戳出來, 甚至連王冠也顯得太大。他的眼睛成了深陷的藍色凹穴,臉皮底可以看出頭顱的形狀。 然而當他看見戴佛斯,一抹微笑掠過嘴唇。“看來大海把我的鹹魚洋蔥騎士還回來了。” “是的,陛下。”他知道自己把我關進了黑牢嗎?戴佛斯單膝跪下。 “起來,戴佛斯爵士,”史坦尼斯命令,“我很想念你。我需要聽取諫言,而你從來都會實言相告。因此,老實告訴我——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這句話懸在空中。一個可怕的問題,戴佛斯心想,國王要處決他的獄友?還是他自己?國王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叛的懲罰。“背叛?”良久,他無力地重複。 “否則還能稱之為什麼?否認合法的國王,企圖盜走理應屬於他的王座。我再問你一遍——按照律法,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戴佛斯別無選擇,只能回答。“死,”他說,“懲罰是死,陛下。” “歷來如此。我不是……我不是個殘酷的君主,戴佛斯爵士,你了解我,你一直都很瞭解我。這並非我頒佈的法令。歷來如此,自伊耿時代,從世界之初就是如此。戴蒙•黑火、託因兄弟、禿鷹王、哈里士國師……叛徒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連雷妮拉•坦格利安也不例外。她可是一位國王的女兒和兩位國王的母親,卻也作為叛徒處死,因為試圖篡奪弟弟的王位。這是律法,律法!戴佛斯,不是殘酷。” “是的,陛下。”他指的不是我。戴佛斯對黑牢裡的獄友感到片刻的憐憫。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沉默,可是他累了,而且噁心透頂,所以聽見自己說:“陛下,佛羅倫伯爵並非叛徒。” “走私者,你能有別的稱呼?我讓他當首相,他卻要為自己的飯碗而出賣我的權利,甚至給他們希琳!把我唯一的孩子嫁給亂倫的雜種!”國王的聲音裡充滿怒氣,“我兄長有種激發忠誠的天賦,甚至能贏得敵人的擁護。在盛夏廳,他一日內三奏凱歌,生擒格蘭德森伯爵和卡伏侖伯爵,帶回風息堡,將他們的旗幟當作戰利品掛在大廳。卡伏侖的白鹿旗上沾了點點血漬,而格蘭德森的睡獅紋章幾乎被扯成兩半,但他們情願在旗幟下坐一整夜,跟勞勃喝酒歡宴。他甚至帶他們去打獵。‘這些人打算把你交給伊里斯燒死,’我見他們在院子裡扔飛斧,就告誡兄長,‘你不該把武器交到他們手中。’勞勃聽了只是哈哈大笑。我會把格蘭德森和卡伏侖關進地牢,他把他們當朋友。後來,卡伏侖伯爵為勞勃戰死在楊樹灘,死於藍道•塔利的碎心劍下。格蘭德森則在三叉戟河受傷,一年後不治身亡。我兄長可以贏得人們的愛戴,我似乎只能招致背叛,甚至連我的家族……弟弟,外祖父,族親,姻親……”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我懇求您,給我個證明的機會,並非所有佛羅倫都如此軟弱。” “亞賽爾爵士要我繼續戰爭,”史坦尼斯國王告訴戴佛斯,“蘭尼斯特家認為我一蹶不振,這能怪誰呢?幾乎所有發誓效忠我的領主都棄我而去,甚至連伊斯蒙伯爵——我的外祖父都向喬佛裡屈膝。少數仍保持忠誠的人失去了信心,成天喝酒賭博打發時間,像落敗的狗一樣舔舐傷口。” “戰鬥會讓他們再度振奮,”亞賽爾爵士道,“失敗是病,勝利是療方。”

“勝利。”國王的嘴扭曲了一下,“我們需要很多勝利,爵士。把你的計劃告訴戴佛斯爵士,我要聽聽他的看法。” 亞賽爾爵士轉向戴佛斯。“受神愛護的貝勒”曾令高傲的貝格萊佛伯爵給乞丐洗爛腳丫——這位未來的首相臉上的表情大概就跟貝格萊佛當時差不多。然而他還是遵從了命令。 亞賽爾爵士和薩拉多•桑恩的計劃很簡單。蟹島位於龍石島幾小時航程外,乃是賽提加家族海中的古老領地。黑水河上,阿德里安•賽提加伯爵在烈焰紅心旗下戰鬥,但被俘後,第一時間就倒向喬佛裡,甚至至今仍逗留君臨。“懾於陛下威勢,他不敢靠近龍石島,”亞賽爾爵士宣稱,“算他聰明,此人背叛了真正的國王。” 亞賽爾爵士計劃用薩拉多•桑恩的艦隊運載逃過黑水河的人員—— 史坦尼斯在龍石島仍有約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大半屬於佛羅倫家族 ——對賽提加伯爵的變節實行報復。蟹島守衛鬆懈,而它的城堡裡據說塞滿了名貴的密爾地毯、瓦蘭提斯玻璃、金銀器皿、珠寶酒杯、一隻雄奇獵鷹、一把瓦雷利亞鋼斧、一個可以喚醒海底怪獸的號角、無數箱紅寶石及喝不完的葡萄酒。賽提加素來吝嗇,但自己卻從不節儉。“燒他的城堡,殺他的人,”亞賽爾爵士總結,“把蟹島化為荒蕪的灰燼與骸骨,只有食腐的烏鴉停留,這樣全國上下都能明白,跟蘭尼斯特為伍的下場。” 史坦尼斯一邊沉默地聽亞賽爾爵士複述,一邊緩緩地左右磨牙。等對方講完,他說:“我相信這計劃可以辦到。風險很小。喬佛裡沒有海軍——除非雷德溫伯爵從青亭島派出增援;而戰利品也許能讓那裡斯海盜薩拉多•桑恩暫時安心。蟹島本無戰略價值,但它的陷落能告訴泰溫公爵,我還沒死。”國王回頭看著戴佛斯:“說實話,爵士,你對亞賽爾爵士的提議怎麼想?” 說實話,爵士。戴佛斯想起跟艾利斯特伯爵共享的黑牢,想起“鰻魚”和“麥片粥”,想起庭院上方的拱橋,想起亞賽爾爵士的承諾。一艘船或一記推搡,選哪樣?但這是史坦尼斯在提問。“陛下,”他緩緩地說,“我認為那很愚蠢……是的,而且懦弱。”

“懦弱?”亞賽爾爵士幾乎叫喊起來,“沒人敢在國王面前稱我為懦夫!” “安靜,”史坦尼斯命令,“戴佛斯爵士,說下去,我要聽聽你的理由。” 戴佛斯轉臉面對亞賽爾爵士。“你說要讓全國上下明白我們沒死, 所以得主動出擊,尋找戰機,這沒錯……但打誰呢?蟹島上可沒有蘭尼斯特。” “那裡有叛徒!”亞賽爾爵士嚷道,“也許這裡也有,就在這間屋子。” 戴佛斯不理對方的譏諷。“我不懷疑賽提加伯爵曾向那男孩喬佛裡屈膝,他是個時日不多的老人,唯一的願望就是在自家城堡裡終老,用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他轉頭面對史坦尼斯,“然而當您召喚時,他來了,陛下,他帶著他的艦隊和士兵前來支援你。面對藍禮公爵大軍壓迫,他在風息堡和您並肩戰鬥;後來,他又把艦隊開進黑水河。他的人為你而戰,為你而死,為你而被燒。蟹島守衛鬆懈,是的,只有婦女、 兒童和老人。為什麼這樣?因為他們的丈夫、兒子和父親都死在黑水河,這就是原因!他們死在槳位邊,死於刀劍底,死在我們的旗幟之下。然而亞賽爾爵士居然提議我們撲向他們身後的家,強暴他們的遺孀,殺死他們的孩子。這些百姓不是叛徒……” “許多人是,”亞賽爾爵士堅持,“賽提加的手下並非在黑水河上全軍覆沒,有幾百個傢伙跟他們的領主一起被俘,一起屈膝。” “跟他一起,”戴佛斯重複,“他是他們的領主,他們發誓向他效忠。能有什麼選擇?”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他們可以拒絕,並因此而死,死得壯烈,是真正的忠臣。”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堅強有的軟弱。”這是個無力的回答,戴佛斯知道,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純鐵一般的人,既不理解,也不原諒別人的軟弱。我輸了,他絕望地想。 “忠於合法的國王是每個人的職責,高過對領主的效忠。”史坦尼斯以不容爭辯的語氣說。 一個不顧一切的荒唐想法攫住了戴佛斯,一種幾近瘋狂的莽撞。“您哥哥揭竿而起時,您怎不繼續效忠於伊里斯王呢?”他脫口而出。 駭然之下,一陣沉默,直到亞賽爾爵士終於高喊“叛徒!”,並從刀鞘裡拔出匕首:“陛下,他當著您的面惡言中傷!” 戴佛斯聽見史坦尼斯的磨牙聲。國王額頭上鼓起一根腫脹的青筋。 兩人的眼神互相接觸。“放下匕首,亞賽爾爵士。退下。” “如果陛下您高興——” “你退下我就高興,”史坦尼斯說,“快離開,把梅麗珊卓找來。” “遵命。”亞賽爾爵士收起匕首,鞠了一躬,然後迅速向門口走去。 他的靴子憤怒地在地上踩得咚咚響。 “你總是擅自假設我的忍耐力,”當他們獨處時,史坦尼斯警告戴佛斯,“我可以讓你的舌頭也短一截,跟手指一樣,走私者。” “我是您的人,陛下,舌頭也是您的,任憑您處置。” “是,”他說,現在略為平靜下來,“我要留著它說真話,儘管真話往往十分苦澀。伊里斯?但願你明白……那是個艱難的選擇,家族或主君,兄長或國王。”他顯出痛苦的表情。“你有沒有見過鐵王座?佈滿利齒般尖刺的椅背,詭異扭曲的金屬,無數鋼刀匕首糾纏融合在一起…… 那不是把舒服椅子,爵士。伊里斯經常被弄得鮮血淋漓,甚至被稱為‘血痂國王’,而若傳說屬實,‘殘酷的’梅葛正是死在這張椅子上。人是無法在它上面安逸休息的,我常疑惑,為何兄長拼命想要得到它。” “那您呢,您為什麼想要它?”戴佛斯問。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作為勞勃的繼承人,王座就是我的。這是法律。在我之後,則必須傳給我女兒,除非賽麗絲終於給我生個兒子。”他用三根手指劃過桌面,歲月令表層平滑堅硬的清漆變得色澤更深,“我是國王,不管自己想不想當。我有義務,對女兒,對國家,甚至對勞勃。他不怎麼愛我,我知道,然而他是我兄長。那蘭尼斯特女人給他戴綠帽,把他當猴耍,也許還謀殺了他,好比謀殺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如此滔天罪行必須得到公正的審判,從瑟曦和她的孽種開始。僅僅是開始。我要肅清朝廷,三河之戰後,勞勃就該這麼做。巴利斯坦爵士曾告訴我,伊里斯國王的昏庸由瓦里斯開始,這太監絕不能饒恕!還有弒君者。勞勃至少該剝奪詹姆的白袍,把他發配長城,正如史塔克公爵要求的那樣,結果卻聽了瓊恩•艾林的建議。我當時仍被困風息堡,無法發表意見。”他突然轉過來,精明而嚴厲地盯著戴佛斯。“現在,說實話,你為什麼要謀殺梅麗珊卓女士。” 一切他都知道。戴佛斯無法對他說謊。“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中燒死,她把他們奉獻給火焰。” “你誤會她了。那些火焰不是她的產品,要詛咒就詛咒小惡魔,詛咒火術士,詛咒那個把我的艦隊帶進陷阱的笨蛋佛羅倫,或者詛咒我, 因為盲目的自尊,我在最關鍵的時刻將她遣走。但不要詛咒梅麗珊卓, 她仍是我忠實的僕人。” “克禮森學士是您忠實的僕人,她殺了他,就像殺害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和你弟弟藍禮。” “你現在聽起來像個傻瓜,”國王哀嘆,“她在聖火中預見藍禮的死亡,這沒錯,但她跟我一樣,沒有參與其中。弟弟死時,女祭司跟我在一起,你的戴馮可以作證。如果你懷疑,就去問問他。其實她對藍禮並無殺意,正是她敦促我與他會面,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改正叛逆……也是她讓我把你找來,亞賽爾爵士打算將你奉獻給拉赫洛。”他淡淡地微笑。“這有沒有令你吃驚?” “是的。她知道我並非她和她那紅神的朋友。”

“但你是我的朋友,這點她也知道。”他讓戴佛斯靠近些,“那男孩病了,派洛斯學士為他放了血。” “那男孩?”他想到自己的戴馮,國王的侍從,“我兒子,陛下?” “戴馮?他是個好孩子,跟你很像。生病的是勞勃的私生子,我們從風息堡帶來的。” 艾德瑞克•風暴。“我在伊耿花園裡跟他說過話。” “那也是她的意願。她也從聖火裡看見了。”史坦尼斯嘆口氣,“那孩子有沒有吸引你?他有這個天賦,從父親的血脈裡繼承得來的魅力。 他知道自己是國王之子,卻不願去想私生子的身份。他像小時候的藍禮一樣崇拜勞勃。想當初,我那王兄每次造訪風息堡,都會扮演父親的角色,還送來禮物……長劍、矮種馬、裘皮斗篷……樣樣都是太監挑選的。那孩子會給紅堡寫一封充滿感激的信,勞勃就大笑著問瓦里斯今年準備送什麼。藍禮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將撫養孩子的任務交給代理城主和學士,結果個個都成為他魅力的犧牲品。龐洛斯寧死也不肯將他交出來。”國王咬牙切齒。“這讓我很生氣。他憑什麼認為我要傷害那孩子? 當年我選擇了勞勃,不是嗎?在那艱難的時刻,我選擇了家族而不是榮譽。” 他不用那男孩的名字。這讓戴佛斯很不安。“我希望小艾德瑞克盡快康復。” 史坦尼斯揮揮手,示意不用擔心。“著涼而已。他咳嗽,顫抖,發燒,派洛斯學士很快就能治好。你知道,那孩子不會有問題,他血管裡流著我兄長的血液。國王之血蘊涵著力量,她這麼說。” 戴佛斯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誰。 史坦尼斯觸控著繪彩桌案。“看吧,洋蔥騎士。依律法,這是我的國家,我的維斯特洛。”他一隻手在上面掃過,“七大王國的說法真蠢, 三百年前,當伊耿站在我們今天所在的地方時,就已明白了這點。這張桌子是依他的命令製造的,描繪出河流與海灣,丘陵與山脈,城堡、市鎮、湖泊、沼澤和森林……但沒有邊界。它是一個整體,一個國家,由一個國王統治。” “一個國王,”戴佛斯贊同,“一個國王意味著和平。” “我要給維斯特洛帶來公正。對於公正,亞賽爾爵士瞭解甚微,就像他對戰爭的瞭解。蟹島對我沒有好處……而且如你所言,那是邪惡的舉動。賽提加必須付出謀逆的代價,但應由本人償還,將來我一統天下之日會懲罰他,與騷擾老百姓毫無瓜葛。無論高高在上的貴族,還是低賤卑微的小民,行為各有其報應處置。將來有些人失去的不止手指尖, 我向你保證,他們讓我的王國血流成河,我絕不會忘記。”史坦尼斯轉身離開桌子,“跪下,洋蔥爵士。” “陛下?” “因為鹹魚和洋蔥,我讓你成為騎士。為這個,我打算擢升你為領主。” 為這個?戴佛斯不明所以。“能成為您的騎士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陛下……我是做不來領主的。” “很好。做一方之主首先是要虛偽。我已經學到了這一課,代價沉重。現在快跪下。你的國王在命令你。” 戴佛斯跪下去,史坦尼斯拔出長劍。梅麗珊卓稱它為“光明使者”, 英雄之紅劍,經歷過吞噬七神的烈焰考驗。劍出鞘時,房間似乎突然變得明亮,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橙,一會兒黃,一會兒紅,周遭空氣也跟著變換髮光,沒有珠寶能如此絢麗。但當史坦尼斯把它搭在戴佛斯肩頭,這感覺跟別的長劍又沒什麼不同。“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國王說,“你是否為我忠誠的臣民,從今天直到永遠?” “是的,陛下。” “你是否願意發誓,終此一生為我效勞,給予我誠實的諫言和絕對的服從,保護我的權利和我的國家,無論前途艱險,始終與我並肩作戰,照顧我的子民,懲罰我的敵人?”

“我願意,陛下。” “那麼,起來吧,戴佛斯•席渥斯,雨林伯爵,狹海艦隊司令,國王之手。” 片刻間,戴佛斯驚得動彈不了。今天早晨我還在黑牢中呢。“陛下,您不能……我不適合當首相。” “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史坦尼斯將“光明使者”收入鞘中,伸手把戴佛斯拉起來。 “我出身低微,”戴佛斯提醒國王,“從走私者躍升上來,您的諸侯們不會滿意。” “那就廢掉他們,重新立。” “我……我不識讀寫……” “派洛斯學士可以替你讀。至於寫,我的前任首相把腦袋都給寫掉了。我要的不過是你一直都給予我的東西:誠實、忠心和效勞。” “一定有更好的人選……某個高尚的領主……”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巴爾艾蒙那小子?我背信棄義的外祖父?賽提加拋棄了我,瓦列利安的新家主才六歲,而新的桑格拉斯伯爵在我燒死他哥哥後便航向瓦蘭提斯。”他憤怒地比畫了一下。“只剩下少數好人。吉爾伯特•法林爵士率兩百死士為我守著風息堡。除此以外,還有莫里根伯爵,夜歌城的私生子,小齊特林伯爵,我的表親安德魯爵士……但我信任你勝過他們任何人。我的雨林伯爵,你將成為我的首相,未來的戰鬥中我需要你。” 再一場戰鬥,我們就全完了,戴佛斯心想,艾利斯特伯爵對此看得很清楚。“陛下要求誠實的諫言,那麼,誠實地講……我們無力再跟蘭尼斯特作戰。”

“陛下所指是真正的大戰,”一個女人用濃重的東方口音接道。梅麗珊卓就站在門口,身穿閃亮的滑絲長禮服,端一個覆蓋子的銀盤。“與即將到來的大戰相比,你所謂的爭奪不過是孩童打鬧。那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可怕、邪惡而強大的力量,難以抗衡。冷風已然吹起,很快到來的將是永不終結的長夜。”她將銀盤放到繪彩桌上,“除非正直的人們鼓起勇氣,伸張烈焰紅心的信仰。” 史坦尼斯注視著銀盤:“她透過聖火親自給我演示,戴佛斯大人。” “您看到了,陛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可能撒這種謊。 “親眼所見。黑水河之役後,我陷入絕望中,梅麗珊卓女士讓我凝視壁爐。煙囪裡的氣流很強,點點灰燼飛昇而起,我注視著它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她讓我看得更深,更深……灰塵是白色,在氣流中升起,但轉瞬之間,它們彷彿又在飄落。那是雪,我心想。接著,空氣中的火星圍成一個圓環,變成一圈火炬,我透過火堆俯瞰著森林中一座高高的山岡。火炬後面,木柴變成黑衣人,雪地裡還有一些身影在移動。 儘管有火焰的熱量,我仍感到強烈的寒意,以至於渾身戰慄,接著那景象便消失了,火堆再次成為火堆。但我看到的是真的,我以我王國的名義發誓。” “您的王國業已命懸一線。”梅麗珊卓道。 國王語中的確信讓戴佛斯感到直達內心的驚恐。“森林中的山岡……雪地裡的身影……我不……” “那意味著戰鬥已經開始,”梅麗珊卓說,“沙漏的沙子流得更快, 人類的時間所剩無幾。我們必須大膽行動,否則所有希望都將失去。維斯特洛必須聯合起來,在唯一合法的國王名下,也就是預言中的王子, 龍石島之主,拉赫洛的選民。” “拉赫洛的選擇很奇怪。”國王顯出痛苦的表情,彷彿吃到什麼腐敗東西,“為何是我,不是我的兄弟們?……藍禮和他的桃子。在我夢中,果汁從他嘴角淌下,而鮮血從他咽喉湧出。倘若他對哥哥盡忠盡責,我們早已擊垮泰溫公爵,那將是一場連勞勃都會驕傲的勝利。勞勃……”他左右磨牙,“他也出現在我夢中。哈哈大笑,喝酒比賽,誇口炫耀。這些他最擅長的東西。對,還有戰鬥。我從沒在任何方面勝過他。光之王應該讓勞勃當他的鬥士。為什麼選我?” “因為您的正直。”梅麗珊卓說。 “正直人。”史坦尼斯用一根手指觸控銀盤的蓋子,“用水蛭。” “是的,”梅麗珊卓說,“但我必須再次提醒您,這不是正確方法。” “你保證能行。”國王看起來很生氣。 “也許能……也許不能。” “究竟行不行?” “兩者皆有可能。” “說點有意義的話,女人。” “聖火說得清楚,我就說得清楚。火焰中有真相,但並非總那麼容易領會。”她喉頭的大紅寶石啜飲著火盆裡閃爍的光,“給我那男孩,陛下。那是更穩妥、更好的方法。給我那男孩,我將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我告訴過你,不行。” “他不過是個庶出的男孩,而我們要拯救的是全維斯特洛的男女老少,外加整個世界所有國家中可能出生的孩子。” “那男孩是無辜的。” “那男孩汙染了您的婚床,不然您一定會有很多兒子。他令您蒙羞。”

“勞勃令我蒙羞,不是孩子的錯。我女兒喜歡上了他,再說,他是我的血親。” “對,他流著你哥哥的血,”梅麗珊卓說,“國王之血。只有國王之血可以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史坦尼斯咬緊下巴:“我不要再聽這種話。龍早已滅絕。坦格利安家族的人好幾次試圖把它們喚回,結果要麼當了小丑,要麼搭上性命。 在這片被諸神遺棄的荒島上,我們只需‘補丁臉’一個小丑就夠了。你就用水蛭。快動手吧。” 梅麗珊卓僵硬地低頭:“謹遵陛下吩咐。”她右手伸進左邊袖子,將一把粉末撒入火盆。木炭發出刺耳的聲響,蒼白的火焰在上面翻騰,紅袍女子端起銀盤,送到國王面前。戴佛斯看她揭開蓋子。下面是三條黑色大水蛭,漲滿了血。 那男孩的血,戴佛斯知道,國王之血。 史坦尼斯伸出一隻手,捏緊一條水蛭。 “說名字。”梅麗珊卓指示。 水蛭在國王手中扭動,試圖貼到他手指上。“篡奪者,”他說,“喬佛裡•拜拉席恩。”他將水蛭扔進火裡,它像秋天的落葉般在木炭間卷起,燃燒。 史坦尼斯抓起第二條。“篡奪者,”他宣告,這次更響亮,“巴隆•葛雷喬伊。”他輕巧地將水蛭丟進火盆,它皮開肉綻,血從其中湧出,嘶嘶作響,冒起一陣煙霧。 最後一條水蛭捏在國王手中。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看它在指間掙扎。“篡奪者,”最後他說,“羅柏•史塔克。”然後將它扔進火焰。

詹姆赫倫堡的澡堂是一座低矮、陰暗、霧氣騰騰的房間,內有很多石制大浴缸。他們領詹姆進去時,布蕾妮正坐在一個浴缸裡,幾乎惱怒地用力搓洗手臂。 “輕點,妞兒,”他打招呼,“洗澡還洗得皮開肉綻幹嗎?”她聽到言語,忙放下刷子,用一雙堪比格雷果•克里岡的巨掌的手護住乳房。那兩個又小又尖的奶頭與她粗厚壯實的胸膛極不協調,看起來倒像屬於十歲幼女的東西。 “你來做什麼?”她問。 “波頓大人邀請我共進晚餐,但他拒絕邀請我身上的跳蚤。”詹姆用左手扯扯守衛的衣角,“幫我把這身臭布脫掉。”一隻手,他連馬褲也解不開。守衛咕噥幾句,但是照辦了。“現在走吧,”衣服脫下來扔在潮溼的石地板上之後,詹姆吩咐,“咱們塔斯的布蕾妮小姐受不了你們這幫下人偷看她的玉體呢。”接著他用斷肢指指那個伺候布蕾妮的、面目消瘦的婦人,“愣什麼?你也出去,在外面等。這裡只有一個門,妞兒那麼肥,從煙囪爬不走的。” 這裡的下人都養成了閉嘴服從的習慣,婦人和守衛魚貫而出,片刻之後,澡堂只剩他們兩人。這些浴缸是照著自由貿易城邦的樣式修的, 一個夠六七人同洗。詹姆緩慢而笨拙地爬進妞兒的缸子。經過科本連日運用水蛭,他的右眼已經大好,只有一點微腫。但詹姆覺得自己渾身乏力,簡直像個百來歲的老翁,唉,總比來時感覺好些吧。 布蕾妮忙不迭地從他身邊挪開:“這裡多的是缸子!” “我就看中這缸。”他小心翼翼地舒展身子,讓冒蒸汽的熱水漫到下巴,“別怕,妞兒,你腿上青一塊腫一塊的,再說我對它們之間的東西也沒興趣。”他將右臂放到缸子外,因為科本警告他必須保持亞麻布繃帶的乾燥,腿上的肌肉逐漸舒緩,頭腦卻眩暈起來。“若見我昏厥,趕快把我拖出去,沒有哪個蘭尼斯特是洗澡時被淹死的,我可不想當頭名。” “我幹嗎管你死活!” “當然要管,你發下了神聖的誓言。”他嘻嘻笑道。一輪紅暈爬上她厚實白皙的脖子,她轉過頭去,背身對他。“嘖嘖,您還是那個含羞的處女呢?還有什麼是我沒看見的?”他摸索著去夠她先前用的刷子,手指顫巍巍地捏住,散亂地擦起身體。好笨拙,好難看啊。左手真沒用。 慢慢地,隨著結塊的汙垢被擦掉,水越來越黑。妞兒始終沒回頭, 那對大肩膀上隆起兩團堅實的肌肉。 “你就這麼厭惡見到殘廢?”詹姆問,“其實你該高興才對,我所失去的這隻手,正是殺害國王的罪魁元兇,也是它將那史塔克小孩從塔頂扔下,是它伸到我老姐雙股之間,將她弄溼。”他用斷肢去碰她的臉。“瞧你,這副德行,難怪保不住藍禮。” 他不過碰了她一下,她卻像捱了打似的跳將起來,爬出浴缸,濺出許多熱水。詹姆不經意間看到女人大腿間厚實的金毛叢。她的毛比老姐多。想到這,命根子竟荒謬地硬起來。這下該知道自己有多想念瑟曦了。他移開視線,為身體的變化尷尬不已。“你別這樣,”他喃喃道,“我都是個殘廢了,一身傷痛。唉,原諒我,妞兒,你從頭到尾細心保護,武藝也比旁人都強。” 對方趕緊用一卷毛巾遮體:“你取笑我?” 她讓他火了:“你的心真跟城牆一樣厚?我在道歉哪。行了行了, 受夠了你,咱們就不能停戰麼?” “停戰的基礎是信任。你要我相信——” “——弒君者麼?呵呵,怎能相信謀害可憐的老伊里斯的背誓之人?”詹姆哼了一聲,“讓我後悔不是伊里斯,而是勞勃。‘聽說他們叫你弒君者,’他在加冕儀式結束後的宴會上對我說,‘喏,你可不要把這當成習慣喲。’說罷豪爽地大笑。為何就沒人稱他勞勃為背誓者呢?正是他分裂國家,挑起內戰,結果人們只將屎倒在我的榮譽上。”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洗澡水流下布蕾妮的大腿,在腳邊匯成小池。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驕傲,為了一張俏臉和一個陰道。”他握手成拳……可惜沒手。疼痛刺穿斷肢,殘酷一如笑顏。 “他必須站出來拯救國家。”她堅持。 拯救國家。“你已聽說我弟弟火燒黑水河的訊息了吧?野火能在流水上燃燒,伊里斯做夢都想用它來洗澡。這幫坦格利安,對火簡直著了魔!”詹姆有些神志不清。這裡太熱,我的血液汙濁,高燒未退……控制不住自己。他放鬆身軀,任熱水淹過下巴。“讓白袍蒙羞……那天我穿的是金甲,可……” “金甲?”她的聲音遙遠而虛弱。 他在蒸汽和回憶中漂浮。“獅鷲在鳴鐘之役中失敗後,伊里斯流放了他。”我幹嗎把這些告訴這什麼也不懂的醜小鴨?“這時國王已然明白,勞勃絕非什麼可隨意打發的土匪蟊賊,而是自戴蒙•黑火以來坦格利安家族所面臨的最大威脅。於是他粗暴地提醒勒文•馬泰爾親王關注伊莉亞公主的安危,令他即刻沿國王大道南下,接管一萬多恩軍北上勤王;同時,調瓊恩•戴瑞和巴利斯坦•賽爾彌前往石堂鎮收容獅鷲麾下的敗軍。雷加王子也從南方歸來,說服父王約束驕傲,召我父親來援。但無論給凱巖城派出多少信鴉,都沒回音。國王愈發恐懼,誰也不信任, 瓦里斯火上澆油,列出長長的叛徒名單。最後,伊里斯下定決心,召來寵幸的鍊金術士,命他們將野火罐子埋到全城各地。從貝勒大聖堂底到跳蚤窩的陋屋,馬廄與倉庫,七座城門,龍穴,甚至紅堡的地窖內都有這些‘水果’。” “這是最高機密,由幾個自恃甚高的火術士親自安排,連他們手下的助手都不清楚。當年的雷拉王后對王夫的行為早已不聞不問,雷加王子作為總司令,又忙著整軍備戰,但那個新任的‘錘子與匕首’首相可不是白痴,任誰看到羅薩特、貝里斯和高苟斯他們成天進進出出都會心生疑慮。對了,他叫切斯德,切斯德伯爵,這是他的名字。”說著說著, 這些回憶又忽然回到腦中,“這男人其實很沒骨氣,但有一天總算勇敢地面見伊里斯,要國王放棄瘋狂的打算。他據理力爭、玩笑戲語、威脅勸阻,最後苦苦哀求,當一切終歸無用,他氣急敗壞地扯下首相項鍊, 扔到地板上。就為這個,國王將他活活烤死,並把職位賞給羅薩特—— 最受寵的火術士,烹烤瑞卡德公爵便出自他的手筆。這期間,我一直全身白甲,站在鐵王座下,如一具沉默的殭屍,守護著我的君王和他可愛的小秘密。” “你看,伊里斯把我的兄弟們全派了出去,只留我隨身伺候,因為我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兒子,他不放心。他要我待在瓦里斯監視的範圍內,日日夜夜,不得脫離。所以那些勾當只有我一清二楚。”他還記得當羅薩特展開埋藏“這種物質”的分佈圖時,貝里斯、高苟斯和國王眼中閃爍的光芒,“後來雷加與勞勃在三叉戟河上決戰,結果世人皆知。兵敗的訊息傳來,伊里斯安排王后帶韋賽里斯王子夜奔龍石島,但不準伊莉絲公主離開。在他那顆瘋狂的腦袋裡,早將雷加的失敗歸咎於勒文親王的背叛,而要挾伊莉絲公主和伊耿王子為人質,便能保住多恩人的效忠。‘篡奪者別想奪取我的王都',我聽他聲嘶力竭地對羅薩特喊,‘我要留給他們一座灰燼之城。讓勞勃這賊子和我一樣,君臨焦黑骨骸和烤熟血肉。'坦格利安家族世代實行火葬,沒有墳墓,伊里斯要把整個君臨城化為他的火葬堆。呵呵,其實他不是真的想死,和從前的‘明焰'伊利昂一樣,國王相信火焰能讓他……重生,化為真龍,向敵人復仇。” “奈德•史塔克作為勞勃的先鋒,率北軍日夜兼程南下,但我父親搶先一步抵達君臨。派席爾哄騙國王,西境守護特為勤王而來,於是城門大開。這一次,他本該聽從瓦里斯的勸告,這一次……我父親在內戰中從頭到尾沒動一兵一卒,他決心率蘭尼斯特家族站在勝利者一邊,他決心報復伊里斯多年以來的不公。三河之役讓一切唾手可得。” “負責把守紅堡的是我,眼見情勢無可挽回,便派出信使敦請國王準備談判。信使帶著國王的手諭回來:‘獻上乃父人頭,否則汝自承叛逆。’我的人告訴我,羅薩特伯爵和國王在一起,他們不打算投降。我什麼都明白了。”

“找到羅薩特時,他換了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正急急忙忙想溜出邊門。我一劍宰了他,接著殺了伊里斯,以防他派別人出去送信。城破後的數日,我跑遍全城,殺掉所有參與者。貝里斯用金子作賄賂,高苟斯流著眼淚懇求饒恕。呵,刀劍與火焰相比,無疑是種仁慈,但是高苟斯這賊子卻沒有感謝這份仁慈。” 水溫逐漸變涼,詹姆睜開眼睛,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盯著右手的斷肢。正是它,讓我成為弒君者。山羊剝奪了我的榮耀和恥辱,留下什麼?我現在是誰? 妞兒擺出一個可笑的造型,雙手牢牢抓著毛巾,靠在胸前,一對粗壯的白皙大腿從下面伸出來。 “我的故事讓你無言?別啊,罵我,吻我,說我是騙子。有點反應。” “如果這是真的,為何無人知曉?” “御林鐵衛發誓守護國王的秘密,你要我背棄誓言麼?”他笑了,“你以為高貴的臨冬城公爵會來聽取我無力的解釋?好一個重榮譽的人,只需看著我就認定我有罪!”詹姆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水已經涼了。“奔狼有什麼資格來評判雄獅?有什麼資格?”他的身體劇烈顫抖, 斷肢掃到浴缸邊沿。 劇痛席捲全身……澡堂上下顛倒。布蕾妮在他摔倒前抓住他。她的手又溼、又冷、又抖,但總算還有力,她用意想不到的溫柔將他扶起。 比瑟曦更溫柔。她一邊將他扶出浴缸,他一邊想,雙腿麻木不仁。“守衛!”他聽見妞兒大喊,“弒君者出事了!” 詹姆,詹姆模糊地想,我的名字叫詹姆。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潮溼的地板上,守衛們、妞兒和科本關切地望著他。布蕾妮還是裸體,不過她似乎暫時忘記了。“熱氣的緣故。”科本學士診斷。不,他不是學士,他沒有頸鍊。“他血液裡還有汙穢,且營養不良。你們給他吃什麼?”

“蟲子、馬尿和灰漿。”詹姆回答。 “麵包、清水和麥粥。”守衛宣告,“而且他幾乎不吃,我們能拿他怎麼辦呢?” “這我不管,你們得負責幫他洗澡、穿衣,帶到焚王塔,”科本說,“波頓大人等著他共進晚餐,時間不多了。” “把乾淨衣服給我,”布蕾妮道,“我來幫他梳洗更衣。” 大家都樂意把任務扔給她,於是忙把詹姆抬起,坐到牆邊石凳上。 布蕾妮拿來自己的毛巾,又找到一個硬刷子,幫他搓洗。一名守衛遞來剃鬚刀,科本送來粗布內衣、乾淨的黑羊毛馬褲、寬鬆的綠上衣和衣結在前的皮背心。詹姆神志清醒多了,但身體的殘缺無法彌補,靠妞兒幫忙,方才穿上衣服。“好呀,萬事俱備,就差對銀鏡梳妝嘍。” 跟隨血戲班的前學士也為布蕾妮拿來乾淨衣服:褪色的粉紅綢緞裙服和亞麻布內衣。“對不起,小姐,這是全城您唯一能穿進去的服裝。” 顯而易見,這身裙服是為手臂更苗條、腿腳更短、胸部更鼓脹的女人做的,漂亮的密爾蕾絲無法掩飾布蕾妮皮膚上的處處傷痕。總而言之,換上女裝的妞兒看起來滑稽透了。她的肩膀比我寬,脖子比我粗, 詹姆心想,難怪平時只穿盔甲。粉紅也和她不配。一連串殘忍的笑話在詹姆腦海中成型,但他沒說出口。還是別惹她,一隻手打不過。 科本端來水瓶。“這是什麼?”眼看無頸鍊的學士要他喝,詹姆問。 “用歐亞甘草泡的醋,混了蜂蜜和丁香。喝下去,您會多些力氣, 頭腦清醒。” “給我能長出新手的藥劑,”詹姆道,“我只要這個。” “快喝,”布蕾妮嚴肅地說。他照辦了。 足足過了半小時,他才找到力氣站起來。與澡堂潮溼窒悶的暖意相比,外面的空氣像冰冷的巴掌。“大人要立刻見他,”守衛告訴科本,“連她也去。需要我揹他嗎?” “我能走路。布蕾妮,扶我一把。” 詹姆抓住她的手,任他們帶他穿過庭院,來到一座通風良好的大廳。這裡甚至比君臨的王座廳還大,牆邊有巨大的壁爐,每隔十尺一個,難以盡數,只如今沒有生火,寒意徹骨。十來個穿毛皮披風的長矛兵警衛著大門和通往上方兩層樓臺的階梯。在這片無限的空曠中,平滑的板岩地板上,擱了一張板桌,恐怖堡伯爵和他的侍從正在那裡等他。 “大人。”靠近後,布蕾妮開口。 盧斯•波頓眼睛的顏色比岩石還淡,但比牛奶略深,他的聲音像蜘蛛一樣輕柔。“很高興見你身子好轉,爵士。小姐,您請坐。”他朝滿桌子乳酪、麵包、冷肉和水果作個手勢,“你要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可惜成色不太好,亞摩利爵士將河安伯爵夫人的酒窖都掏空了。” “相信你是為此而處決了他。”詹姆一屁股坐下去,不讓波頓發現他的虛弱。“白酒是史塔克的玩意兒,我要作個可敬的蘭尼斯特,喝紅的。” “我喝水。”布蕾妮說。 “艾爾瑪,給詹姆爵士倒紅葡萄酒,給布蕾妮小姐倒清水,給我香料甜酒。”波頓手一揮,解散了護衛們,大家一言不發地離去。 詹姆習慣性地伸右手去拿酒杯,斷肢碰到杯子,乾淨的亞麻繃帶頓時留下無數鮮紅的點,他忙在酒杯翻倒前伸左手接住。波頓假裝不在意他出的醜,這名北方貴族精細而果決地咬著食物。“嚐嚐李子脯,詹姆爵士,甘甜可口,對腸胃有好處。這是瓦格大人從某間被他燒掉的客棧里弄到的。” “我的腸胃很好,山羊不是大人,此外,我對李子脯不感興趣,只關心你打的算盤。”

“關於你的部分?”盧斯•波頓唇邊浮現一輪淡淡的微笑。“你是個棘手的戰利品,爵士先生,走到哪裡,哪裡就出現不和與紛爭,我在赫倫堡的快樂老家也被你攪渾了。”他的聲音是低語中的低語。“奔流城更是鬧翻了天,你可知道,艾德慕•徒利懸賞一千金龍?” 這麼簡單?“我老姐會出十倍的價。” “會嗎?”他又笑了,接著表情陡然嚴肅,“一萬金龍是筆大數目, 可是,還有卡史塔克大人的承諾值得考慮。他承諾誰將你人頭獻上,就把女兒給誰。” “這話你留給山羊罷。”詹姆道。 波頓輕笑。“你可知道,我們拿下城堡時,哈利昂•卡史塔克正在這裡作俘虜?後來我把手下卡史塔克家的人馬全撥給他,要他隨葛洛佛東進,希望他別在暮谷城出什麼意外……否則亞麗•卡史塔克小姐就成了他們家唯一的子嗣囉。”他選中另一塊果脯,“你很走運,我剛在孿河城娶了瓦妲•佛雷夫人。” “美女瓦妲?”詹姆笨拙地用斷肢託著麵包,左手來撕取。 “胖子瓦妲。佛雷大人慷慨地允諾以新娘等體重的銀子作嫁妝,所以我就挑她囉。艾爾瑪,幫詹姆爵士撕麵包。” 男孩從一條麵包上撕下拳頭大的一塊,遞給詹姆。布蕾妮則自己開動。“波頓大人,”她問,“聽說您有意將赫倫堡送給瓦格•赫特?” “那是講好的價碼,”波頓伯爵解釋,“天下懂得還債的不止蘭尼斯特一家。不管怎樣,我很快得離開。艾德慕•徒利與蘿絲琳•佛雷的婚禮即將在孿河城舉行,國王要我務必出席。” “艾德慕的婚禮?”詹姆說,“羅柏•史塔克呢?” “羅柏陛下已經成婚了。”波頓將果核吐到掌心,扔到一邊,“他娶了峭巖城的維斯特林,芳名簡妮。爵士,你肯定認識她,她父親是你父親的封臣呢。”

“我父親有許多封臣,他們又有許多女兒,”詹姆左手端起酒杯,試圖回憶這位簡妮。記得維斯特林是個古老的家族,有的是驕傲,卻沒有力量,為何…… “這不可能,”布蕾妮固執地反對,“羅柏國王承諾與佛雷家結親, 怎會背棄誓言?他——” “——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盧斯•波頓溫和地說,“小姐,請您不要質問我。” 詹姆為羅柏•史塔克感到幾許悲哀。他在沙場贏得戰爭,卻又在床上輸了回去,可憐的傻瓜。“瓦德大人願用鱒魚代替奔狼?”他問。 “噢,至少鱒魚比較可口,”他用淡色的指頭指著他的侍從,“真正受害的是可憐的艾爾瑪。他跟艾莉亞•史塔克定過親,但他慈祥的老父受不了羅柏國王的背棄,只能替他解除婚約。” “有艾莉亞•史塔克的訊息?”布蕾妮立時靠過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這女孩活著?” “噢,是的。”恐怖堡伯爵保證。 “您有確切的訊息,大人?” 盧斯•波頓聳聳肩:“艾莉亞•史塔克的確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又找著了,我會把她安全帶回北境。” “還有她姐姐呢!”布蕾妮急了,“提利昂•蘭尼斯特答應用兩個女孩來交換他哥哥。” 恐怖堡伯爵覺得很有趣:“小姐,沒人告訴您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 “可以把這視為對我家族榮譽的侮辱嗎?”詹姆用左手拾起切乳酪的刀。“又平又鈍,”他將拇指滑過刃面,評論道,“但足以刺穿你的眼睛。”額頭全是汗,他希望自己不要表現得像內心感覺的那麼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