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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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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斯贏不了這場戰爭。” “他能!”她堅持,“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你從沒見過自由民打仗!” 自由民打起仗來像英雄還是像惡魔,取決於你的交談物件,但說到底是一回事。他們憑著魯莽的勇氣,為榮耀而戰。“我絲毫不懷疑你們的勇敢,然則戰爭需要紀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曼斯終將像以前的塞外之王一樣失敗,而當他失敗時,你們會死!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耶哥蕊特看起來非常生氣,他甚至以為她要打他。“我們所有人,”她說,“你也一樣。你現在不是烏鴉了,瓊恩•雪諾。我曾發誓說你不是,所以你最好不是。”她將他推向後面一棵樹的樹幹,就在這衣衫襤褸的佇列中間,拼命接吻,嘴唇緊貼。瓊恩聽見山羊格里格的慫恿,還有人哈哈大笑,但他渾不理會,也回吻向她。終於分開時,耶哥蕊特臉上泛著紅暈。“你是我的,”她輕聲說,“我的,就像我也是你的。如果要死,就一起死好了。凡人皆有一死,瓊恩•雪諾,但首先得好好地活。”

“是的,”他的聲音含糊不清,“首先得好好地活。” 聽到這話她咧嘴笑笑,讓瓊恩看到彎彎曲曲的牙齒,他現在居然有點喜歡起那些牙齒來。你打骨子裡是個十足的野人,他再次想到,心口有種沮喪悲哀的感覺,握劍的手不禁開開合合。倘若耶哥蕊特知道他的心思,會怎麼做呢?倘若拉她坐下,告訴她自己仍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仍是守夜人的漢子,她會不會背叛他?他希望不會,但不敢冒險。 太多人的安危取決於他,得設法趕在馬格拿之前抵達黑城堡……假設能找到機會逃跑的話。 他們透過灰衛堡南下,該要塞已被廢棄了兩百年,而一個多世紀之前,巨大的石階梯就已崩塌,即使如此,下來也比攀登容易。斯迪率隊由此深入贈地,以免遭遇守夜人的巡邏隊。山羊格里格帶路,繞開少數幾個尚有人居住的村子。行進途中,除開一些四處分散、像石手指般伸向天空的圓塔,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跡。穿越陰冷潮溼的丘陵和強風吹刮的平原,沒人監視,沒被發現。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斷掌吩咐,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他跟他們騎了無數里,如今又改為步行,他跟他們共享鹽和麵包,還與耶哥蕊特同床共枕,但仍不受信任。瑟恩人日日夜夜地監視,提防任何背叛。他無法脫身,然而過不多久,一切就太遲了。 跟他們一起作戰,科林死在長爪之下以前如是說……好在迄今為止,情勢尚不至於此。哪怕奪走一個弟兄的生命,我就會迷失,就會永遠越過絕境長城,再也無法回來。 每天行軍之後,馬格拿都會召他來提一些關於黑城堡的尖銳而精明的問題,以瞭解守軍情況和防禦工事。瓊恩在敢於說謊的地方騙他,有時則佯作不知,但山羊格里格和埃洛克就在旁邊,他們知道得不少,足以讓瓊恩警惕。太過明顯的謊話將暴露意圖。 真相十分可怕。除開長城本身,黑城堡沒有防禦工事,連木柵欄和土堤都無。而所謂的“城堡”不過是些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其中三分之二業已塌陷損毀。至於守軍,熊老出擊時帶走兩百人。有人回來嗎?瓊恩無從得知。城中約剩四百人,多半是工匠和事務官,並非遊騎兵。 瑟恩人是堅毅的戰士,比尋常野人更有紀律性——無疑這是曼斯選擇他們的原因。而與之相對,黑城堡的防禦者包括盲人伊蒙學士,照料他的半盲事務官克萊達斯,獨臂的唐納•諾伊,醉醺醺的賽勒達修士, 聾子迪克•佛拉德,“三指”哈布,老文頓•史陶爵士,還有霍德、陶德、 派普、阿貝特及其他曾跟瓊恩一起受訓的男孩們,他們的指揮官是胖胖的總務長、紅臉孔波文•馬爾錫——莫爾蒙總司令缺席期間,由他擔任代理城主。憂鬱的艾迪照“熊老”配莫爾蒙的樣,為馬爾錫取了個外號叫“石榴老”。“等哪天你在戰場上跟敵人堂堂正正地交手,就會發現他是你最需要的人,”艾迪以一貫陰沉的聲調說,“他會幫你把對方人數點得清清楚楚。那傢伙是個活算盤。” 倘若馬格拿出其不意地襲擊黑城堡,將是一場血腥屠殺,那些男孩還沒明白過來,就會在睡夢中死於床上。瓊恩必須警告他們,但怎麼做呢?他從未被派出去徵集或打獵,也沒被允許單獨站崗。他還為耶哥蕊特擔心。他不能帶走她,但若將她留下,馬格拿會要她為他的背叛負責嗎?兩顆跳動如一的心…… 他們每晚共用一張毯子,入睡時總有她的頭枕在胸前,紅髮輕蹭下巴。她的體味成了他的一部分。她彎彎曲曲的牙齒,她的乳房握在手中的感覺,她嘴巴里的滋味……是他的快樂,也是他的無奈。無數個晚上,躺在耶哥蕊特溫暖的身軀旁,他疑惑地想,不管自己生母是誰,父親大人想必也有同樣的感覺吧?耶哥蕊特設好陷阱,曼斯•雷德將我推進去。 每天和野人一起生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去履行必須履行的責任。他要想方設法背叛這些朝夕相處的人,而一旦找到方法,他們就會因此而死。他不能接受他們的友誼,正如他不該接受耶哥蕊特的愛情。 然而……瑟恩人講古語,很少跟瓊恩交談,但賈爾的掠襲者們、那些攀登冰牆的壯士就不同了。起初並非情願,但他逐漸開始瞭解這些人:精瘦安靜的埃洛克,愛交朋友的山羊格里格,男孩科特和波吉,制繩子的麻繩丹。其中最糟的是戴爾,一位與瓊恩年紀相仿的馬臉少年,他會如夢似幻般地講述打算去偷的那個野人女孩。“她是幸運的,跟你的耶哥蕊特一樣火吻而生喲。” 瓊恩只好忍住不開口。他不想知道德爾的女孩,不想知道波吉的母親,不想知道“頭盔”亨克位於海邊的家鄉,不想知道格里格探訪千面嶼上綠人的渴望,也不想知道一頭駝鹿怎樣趕著“手指腳”上樹。他不想聽“大癤子”講屁股上的癤子,不想聽“石拇指”誇耀自己能喝多少麥酒, 也不想聽科特形容他的小弟如何懇求他不要跟隨賈爾爬長城。科特本人不超過十四歲,卻早已給自己偷到老婆,並且有個孩子即將出世。“也許他將出生在某個城堡裡,”那男孩誇口,“像領主一樣,出生在城堡裡哦!”他對看到的“城堡”十分入迷,實際上那只是些瞭望塔。 瓊恩不知白靈現在在哪兒。他去了黑城堡,還是跟狼群一起在森林裡梭巡?他感知不到冰原狼的存在,甚至在夢裡也做不到,這讓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切斷了。縱然身邊有耶哥蕊特,他仍感到孤獨。他不想孤獨地死去。 那天下午,樹木變得稀少,他們沿緩緩起伏的平原向東進發。青草長到齊腰之高,株株野麥隨風輕曳。白天大多數時間溫暖明亮,然而, 到得日落時分,烏雲從西方壓來,很快吞噬了橙色的太陽,萊恩估計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他母親是森林女巫,掠襲者們都認定他有預言氣象的天賦。“附近有個村子,”山羊格里格告訴馬格拿,“離這兒兩三里地。我們可以在那兒過夜。”斯迪立刻同意。 等到達那地方,天早已黑暗,風暴開始肆虐。村子坐落在湖邊,很久以前就被廢棄,所有房屋都已倒塌,甚至那木結構的小客棧也倒了一半。過去,旅人看到它定會十分寬慰,而今這沒屋頂的廢墟卻怎麼也讓人高興不起來。我們在這兒得不到遮蔽,瓊恩沮喪地想。每次閃電劃過,都能看見湖中央小島上矗立著一座圓形石塔,但沒船,過不去。 埃洛克和戴爾躡手躡腳地前去偵察廢墟,後者幾乎立刻就回來了。 斯迪當即止住佇列,派出十幾個瑟恩人,手持長矛,一路小跑往前行。 這時瓊恩也發現了:閃爍的火光映紅了客棧的煙囪。我們並非唯一的訪客。恐懼像蛇一樣纏繞在他心中。他聽見一聲馬嘶,然後是呼喊。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科林的吩咐……

戰鬥剛開始就告結束。“只有一個人,”埃洛克回來報告,“一個老頭跟一匹馬。” 馬格拿用古語大聲發號施令,二十個瑟恩人分散開來,圍住村子, 其餘部下則於房屋之間巡察,確保沒人躲在雜草叢或亂石堆裡。掠襲者們擠在那沒屋頂的客棧,互相推搡著向壁爐靠近。老人用來點火的斷枝所產生的煙似乎比熱量還多,但在這樣一個狂暴的雨夜,哪怕一點點暖意都令人舒心。兩個瑟恩人將老人推到地上,搜查他的隨身物品,另一個牽了他的馬,還有三個在翻他的鞍囊。 瓊恩走開了。一個爛蘋果在腳下碾碎。斯迪會殺了他。馬格拿在灰衛堡就宣告過,遇到任何下跪之人,都要立刻處死,以確保他們無法示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這是否意味著,必須沉默無助地看著他們割開無辜老人的喉嚨? 在村子邊緣,瓊恩面對面遇上一名斯迪安排的守衛。瑟恩人用古語低沉地說了些什麼,並用矛尖指指客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瓊恩猜測。但我屬於哪兒呢? 他走向湖邊,在一堵傾斜的土木牆邊發現塊乾燥的地方——那堵牆屬於一幢搖搖欲墜、大部坍塌的村舍——坐下來呆呆地望著雨點抽打的湖面。耶哥蕊特正是在這兒找到了他。“我知道這地方的名字,”她坐在他身邊,他說,“下次閃電的時候注意看塔頂,告訴我看到了什麼。” “好,只要你喜歡,”她回答,然後續道,“一些瑟恩人聽見那兒有響聲,似乎是裡面傳出的喊叫。” “多半是打雷吧。” “他們說是喊叫。也許有鬼魂呢。” 那要塞黑糊糊地矗立在風暴中,而它所在的巖島四周,雨水不停地鞭擊湖面,看起來確實有點陰森森,像是鬼魂出沒之所。“我們可以過去看看,”他建議,“反正身子夠溼,不會更糟了。”

“游泳?在風暴中游泳?”她報以大笑,“是想騙我脫衣服嗎,瓊恩• 雪諾?” “為此還需要騙你?”他調皮地回答,“還是你根本連划水都不行呀?”瓊恩自己是個游泳能手,小時候在臨冬城的寬闊護城河裡學就的。 耶哥蕊特捶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就是半條魚,你會明白的。” “半條魚,半頭山羊,半匹馬……你的一半也太多了,耶哥蕊特。”他搖搖頭,“我們不需要遊,如果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我們可以走過去。” 她退後一步,瞪著他瞧。“在水上走?這是南方佬的哪門子巫術啊?” “不是巫——”他剛開口,便有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劈落,打在湖面上。剎那間,世界如正午般明亮。雷霆爆裂,耶哥蕊特驚呼一聲,捂住耳朵。 “你看到沒?”瓊恩問,此時聲音已滾向遠方,夜晚再度黑暗,“看清了嗎?” “黃色,”她說,“你指這個?頂上豎立的石頭有些是黃色。” “那些石頭我們稱之為‘城垛’。很久以前,它們被漆成金色。這裡就叫‘后冠鎮’。” 湖對面那座塔又變回陰沉沉的模樣,黯淡的影子依稀可見。“那兒曾住著一位王后?”耶哥蕊特問。 “一個王后在那兒住了一晚上。”故事是老奶媽講的,但其中的梗概為魯溫學士所證實,“亞莉珊王后是‘仲裁者’傑赫里斯國王的妻子,他也被稱為‘人瑞王’,因為統治時期有好幾十年。但他坐上鐵王座時還很年輕,喜歡周遊全境。有一天,他帶著王后、六條龍及半數廷臣來到臨冬城,並跟北境守護商議國事,亞莉珊王后覺得無聊,因此乘她的龍‘銀翼'飛到北方去看絕境長城。這個村子是她路過的地方之一。她走之後, 百姓們將要塞頂塗成金色,使其看起來像是她跟他們共度那一晚所戴的金冠。” “我沒見過龍。” “沒人見過。最後的巨龍一百多年前就死了。這是比那更早的事。” “你說她叫亞莉珊王后?” “人稱她為‘善良的亞莉珊’。長城上有個城堡‘王后門’就是為她而命名的,那裡從前叫‘風雪門’。” “如果她真那麼善良,就該把長城推倒。” 不,他心想,長城保護著王國全境,抵禦異鬼……還有你們,親愛的。“我有個朋友夢到過龍。他是個侏儒,他告訴我——” “瓊恩•雪諾!”一個皺緊眉頭的瑟恩人出現在上方,“來,馬格拿要。”瓊恩覺得這就是攀登冰牆前夜在山洞外找到自己的那個人,但無法確定。他站起身,耶哥蕊特緊緊跟隨——這點一直讓斯迪不滿。然而每次他要她離開,她總會回答:她是個女自由民,不是下跪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們發現馬格拿站在一棵從客棧大廳地板裡長出來的樹下,俘虜跪在壁爐前,周圍是一圈亮出木長矛和青銅劍的瑟恩人。斯迪看瓊恩走近,沒有說話。積水沿牆流淌而下,雨點啪啪敲打仍附在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火堆裡升起盤旋的濃煙。 “他必須死,”斯迪馬格拿說,“你來動手,烏鴉。” 老人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野人中間望著瓊恩。雨水和煙霧中,僅靠那火堆的光亮,加上披的羊皮斗篷,他不可能看清瓊恩的黑衣。他究竟能看清嗎?

瓊恩拔出長爪。雨水沖刷著瓦雷利亞鋼劍,火焰沿刃面反射出陰鬱的橙光。燃起一小堆火,卻要了這老人的性命。他記起斷掌科林在風聲峽說的話:火是生命之源,也是取死之道。然而那是霜雪之牙,長城外沒有法律的荒野;這裡是贈地,受守夜人和臨冬城的保護。人們可以隨意生火,不必因此而死。 “還猶豫什麼?”斯迪說,“快動手!” 即使到這個關頭,俘虜也沒說話。他可以說“饒命!”或者“您奪了我的馬、我的錢和我的食物,就讓我留下這條命吧!”或者“不,求求您,我沒有做傷害您的事!”……他還有其他上千種說法,或者哭泣, 或者呼喚信仰的神靈。但什麼言語都救不了他,或許正因為明白這點, 所以老人閉上嘴巴,以譴責與控訴的眼光望向瓊恩。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但眼前的老人毫無反抗。他不過是運氣不好。他是誰?來自何方?要騎那可憐的駝背馬去哪兒……在野人眼裡,全都無關緊要。 他是個老人,瓊恩告訴自己,五十歲,甚至有六十歲,比大多數人活得長。但瑟恩人會殺了他,不管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救不了。長爪仿佛比鉛還重,難以提起。那人繼續瞪他,眼睛像又大又黑的井。我會掉進這口井裡淹死。馬格拿也在看他,他幾乎可以聞到猜疑的味道。這人一定會死,由我來殺,又有什麼關係呢?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長爪是瓦雷利亞鋼鑄成。跟“寒冰”一樣。瓊恩記起另一次行刑:逃兵跪在地上,腦袋滾落,雪地上明亮的鮮血……父親的劍,父親的話, 父親的臉…… “動手,瓊恩•雪諾,”耶哥蕊特催促,“你必須動手,證明自己不是烏鴉,而是自由民的一員。” “殺一個火堆旁的老人?” “歐瑞爾也在火堆旁,你殺他卻很快。”她的眼神堅決而嚴肅,“你也打算殺我——儘管那時我還在睡覺——直到發現我是女人。”

“那不一樣,你們是戰士……是守望者。” “對啊,你們烏鴉不願讓人發現,我們現在也一樣。一樣!快殺了他。” 他轉身背對老人:“不。” 馬格拿走上前,高大,冷酷,不懷好意:“我說要。我是指揮官。” “你指揮瑟恩人,”瓊恩告訴他,“管不了自由民。” “我沒看到自由民,只看到烏鴉和烏鴉的老婆。” “我不是烏鴉的老婆!”耶哥蕊特拔出匕首,快速跨出三步,抓住老人的頭髮,將腦袋向後一扳,割了喉嚨,從一邊耳朵劃到另一邊耳朵。 即使死去時,那人也沒出聲。“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衝他大喊,將染血的刀扔到他腳下。 馬格拿用古語說了些什麼,也許是要瑟恩人就地處決瓊恩,但真相他已永遠無法知曉。閃電陡然劈落,一道耀眼的藍白光芒打在湖中央塔樓的頂端。他可以感覺到它熾烈的憤怒,雷聲降臨,震撼黑夜。 死亡咆哮著撲來。 閃電的強光令瓊恩看不清楚,但在聽見慘叫之前的剎那,他瞥到一個疾馳的影子。頭一個瑟恩人死得和老人一樣,血從撕裂的喉嚨裡湧出。然後閃光消失,影子轉身,一聲咆哮,又一人在黑暗中倒下。到處是咒罵、呼喊和痛苦的嚎叫。瓊恩看見大癤子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撞翻了三個人。是白靈,他瘋狂地想,白靈跳過長城來救我。接著,閃電又將黑夜變成白晝,他看到那頭狼踩在德爾胸膛,黑糊糊的血從口中流下。灰的。他是灰的。 黑暗隨著隆隆雷聲一起到來。狼在瑟恩人中穿梭,他們則用長矛亂刺。老人的母馬被屠殺的氣味刺激得發了狂,後腿人立,蹄子猛踢。長爪仍在手中,瓊恩•雪諾突然意識到,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狼身上,他砍倒第一個,推開第二個,劈向第三個。狂亂之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但無法斷定那是耶哥蕊特還是馬格拿。奮力控制馬匹的那位瑟恩人根本沒看見他,而長爪輕若鴻毛。他揮劍砍向對方小腿,感覺到鋼鐵劈開骨頭。野人倒下去時,母馬衝了出去,瓊恩左手抓緊鬃毛,一下子躍上馬背。腳踝被手攫住,他向下猛砍,然後看到波吉的臉在血泊中消失。馬兒人立,揚腿猛踢,擊中某瑟恩人的太陽穴,發出“喀嚓”一聲響。 隨後人馬開始狂奔。瓊恩沒有引導方向,只盡力伏在馬背上,穿越泥沼、雨水和雷電。溼草抽打著臉,一支長矛從耳際飛過。若馬跌斷腿腳,他們便會追上來,把我殺死,他心想,但舊神與他同在,馬兒沒事。閃電劃過黑暗的天頂,雷聲在平原上翻滾,吶喊在身後減弱消失。 午夜後,雨停止,瓊恩獨自徘徊在高高的黑草海中,右大腿痛得厲害。他低頭看去,驚訝地發現一支箭戳進大腿後面。什麼時候的事?他抓住箭桿,拉了一下,但箭頭深埋進肉中,越拔痛得越厲害。他試圖回想客棧中狂亂的景象,但只能記起那頭灰色的野獸,精瘦而恐怖。它太大,不是普通的狼。冰原狼。只可能如此。他從沒見過行為如此之快的動物。就像一陣灰色的風……難道羅柏回了北方? 瓊恩搖搖頭。找不到答案,難以思考……那頭狼,那個老人,耶哥蕊特……這一切…… 他笨拙地滑下母馬的背,受傷的腿頓時一軟,令他不得不嚥下尖叫。會很痛苦。然而箭必須弄出來,等待沒有好處。於是瓊恩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氣,往前推去。他悶哼,接著咒罵。實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我像頭被屠宰的豬一樣血流如注,他心想,但只能繼續, 別無選擇。於是他滿心不情願地再度嘗試……很快又顫抖著停止。再來一次。這次他喊叫出聲,箭頭總算從大腿前面穿了出去。瓊恩將染血的褲子往後褪開,以便抓得更牢,然後皺緊了臉,緩緩將箭桿穿過腿部。 他不知自己為何沒有暈厥。 之後,他抓著“戰利品”,躺在地上,靜靜地流血。太虛弱,走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如果不強迫自己動起來,很可能流血至死。 於是瓊恩爬到淺溪旁——母馬正在那兒喝水——用冷水清洗大腿,然後從斗篷上扯下一條布,緊緊包紮起來。他把箭也洗了洗,拿在手裡仔細觀察。羽毛是灰的還是白的?耶哥蕊特用淡灰色鵝毛做箭羽。箭是她放的嗎?他不能怪她。不知她是瞄準自己還是瞄準坐騎。若那母馬倒下, 我就完了。“幸虧腿擋在中間。”他喃喃道。 他休息片刻,讓馬去吃草。它沒遊蕩太遠,真不錯,否則他一瘸一拐地拖著傷腿,根本追不上。他好不容易才撐著自己站起來,爬上馬背。之前我是怎麼騎的,沒馬鞍,沒馬蹬,手裡還拿著一把劍?這又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遠處傳來輕微而沉悶的雷聲,但頭頂的烏雲已經散開。瓊恩抬頭搜尋,找到冰龍星座,然後調轉馬頭,向著北方的長城和黑城堡進發。膝蓋頂上老人的馬,大腿肌肉便一陣劇痛,令他抽搐。回家了,他告訴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為何心底如此空洞? 他一直騎到黎明,繁星如無數隻眼睛,向下俯視。

丹妮莉絲多斯拉克斥候已彙報過情況,但她想親自看看。於是喬拉•莫爾蒙爵士隨她騎過白樺樹林,上到一道砂岩斜坡。“太近了。”他在山頂警告她。 丹妮拉韁勒馬,望向原野上橫亙於道路的淵凱軍團。白鬍子教過她如何準確估算人數。“五千。”觀察片刻之後,她道。 “我也這麼認為。”喬拉邊說邊指,“兩翼是傭兵,裝備長槍和弓箭,並佩有劍斧用於近戰。左翼次子團,右翼暴鴉團,各約五百人,看到那些旗幟了嗎?” 淵凱的鷹身女妖爪裡抓的是鞭子和鐵項圈,而非一段鎖鏈。但傭兵有自己的旗幟,在他們所效力的城市徽記下飛揚:右面是嵌在兩道交叉閃電間的四隻烏鴉,左面是一把斷劍。“淵凱人自守中路,”丹妮說,從遠觀之,他們的軍官跟阿斯塔波人沒有區別,高聳明亮的頭盔,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帶的是奴兵?” “大部分是,但不能跟無垢者相提並論。淵凱以訓練床上奴隸聞名,對戰技並不在行。” “你怎麼說?我們能不能擊敗這支軍隊?” “輕而易舉。”喬拉爵士回答。 “但也需要流血。”攻取阿斯塔波那天,大量鮮血滲入那座紅磚之城的磚塊裡,儘管其中很少是屬於她和她子民的。 “我們或能在這裡贏得一場戰鬥,但付出的代價也許會讓我們無力攻取城市。”

“風險總是存在,卡麗熙。阿斯塔波外表驕傲內裡脆弱,淵凱卻預先得到了警告。” 丹妮思考片刻。對方的奴隸軍團比自己的部隊人數少很多,但傭兵都有馬,她曾跟多斯拉克人馳騁疆場,完全清楚馬上戰士對步卒的影響。無垢者可以抵擋衝擊,但我的自由民會被屠殺。“奴隸販子們樂於談判,”她說,“傳話過去,就說今晚我接見他們,同時也邀請傭兵隊長們造訪——但不要一起來,暴鴉團安排在正午,次子團晚兩個小時。” “如您所願,”喬拉爵士道,“但若他們不肯——” “會來的。他們會好奇地看看龍,並聽聽我的說法,聰明人會把這當作衡量我實力的機會。”她圈轉銀色母馬,“我在帳篷裡等。” 丹妮回到營地時天灰濛濛的,颳起了大風。圍繞營地的壕溝已開挖了一半,林子裡都是無垢者,正從白樺樹上砍下枝杈,削成尖樁。這批戰士太監不會在未經設防的營地裡休息,至少灰蟲子如此堅持。此刻他監督著工程進展,丹妮稍作停留與其交談:“淵凱人準備開戰了。” “很好,陛下,小人們渴望著流血。” 她令無垢者自己選出軍官,於是灰蟲子以壓倒性優勢被推舉出來。 丹妮指定喬拉爵士為他的上司,教他如何指揮,被放逐的騎士報告說迄今為止,這年輕的太監尚令人滿意,反應迅速,不知疲倦,並對一切細節孜孜不倦。 “賢主大人們集結起一支奴隸大軍來會我們。” “淵凱的奴隸學的是歡場中七大氣息與十六方體位,陛下,無垢者學的則是三種長矛的使用之道。小人灰蟲子希望能展示給您看。” 攻取阿斯塔波之後,丹妮首先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廢除無垢者每天被賦予一個新名的慣例。生為自由民的人多半用回誕生時的名字——至少那些仍記得自己名字的人是如此。其他人則用英雄和神衹的名字稱呼自己,有時則是武器、寶石,甚至花,丹妮聽來十分奇特。灰蟲子仍叫灰蟲子,她問他為何不改,他說:“因為它很幸運。小人出生時的名字受了詛咒,所以被迫成為奴隸。但灰蟲子是小人被‘風暴降生’丹妮莉絲解放那天所抽到的名字。” “戰鬥開始後,灰蟲子不僅要展示英勇,也要展示智慧,”丹妮告訴他,“放過那些逃跑或扔下武器的奴隸。我們殺得越少,以後加入我們的就越多。” “小人會記得。” “我相信你。正午時分記得到我帳篷來,與傭兵隊長們談判時,我要你跟我的其他指揮官在一起。”丹妮踢踢銀馬,繼續前進。 在無垢者們建立的營地之內,帳篷整齊地排列成行,正中乃是她那頂高高的金色大帳。另一片營地位於旁邊,大小是這裡的五倍,混亂無序,沒有壕溝,沒有帳篷,沒有崗哨,馬匹也沒有排成佇列。馬或騾子的主人就睡在牲口下面,以防被盜。山羊、綿羊和飢餓的狗肆意遊蕩, 混雜在婦孺老幼中間。丹妮將阿斯塔波留給一個由前奴隸組成的議會管理,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她認定其智慧與公正,即便如此,仍有數萬人樂意跟她去淵凱,不想留在阿斯塔波。我把城市交給他們,他們卻害怕起來,不敢接受。 破破爛爛的自由民隊伍的規模令她的軍團相形見絀,而他們更是沒有益助的負擔。一百人中才一個有驢、駱駝或牛,多數人帶著從奴隸商人的軍械庫裡奪來的兵器,這沒錯,但十人中只有一個夠強壯,足以參戰,且所有人都未經訓練。他們吃光途經土地上的一切,好比會穿鞋的蝗蟲。另一方面,丹妮無法接受喬拉爵士和血盟衛們的催促,拋棄他們,我給了他們自由,總不能禁止他們自由地加入吧?她凝視著煙霧從無數炊火上升起,強嚥下一聲嘆息。也許自己同時擁有世界上最好和最糟的步兵。 白鬍子阿斯坦站在帳篷門外,壯漢貝沃斯則盤腿坐於附近草地,吃著一碗無花果。行軍途中,保護她的責任便落在他倆肩上。喬戈、阿戈和拉卡洛早已被她封為寇,不只是血盟衛,此刻更需要他們指揮多斯拉克人,而非單單關注她的個人安全。她的卡拉薩雖小,才三十來個騎馬戰士,且大多是沒綁辮子的男孩和駝背老人,但卻是僅有的騎兵,十分重要。正如喬拉爵士所說,也許無垢者是世界上最好的步兵,可她還需要斥候和哨衛。 “淵凱人要打仗。”丹妮在大帳篷裡告訴白鬍子。伊麗和姬琪鋪了地毯,彌桑黛則點起一支薰香,為滿是灰塵的空氣增添香味。卓耿和雷哥彼此纏繞著在一堆墊子上睡了,韋賽利昂則棲息在她的空澡盆邊緣。“彌桑黛,淵凱人操什麼語言,也是瓦雷利亞語嗎?” “是的,陛下,”女孩說,“雖跟阿斯塔波口音不同,卻也相差不遠,聽懂沒問題。奴隸商人們自稱為‘賢主大人’。” “賢主?”丹妮盤腿坐到墊子上,韋賽利昂展開白金相間的翅膀,飛到她身旁,“讓我們看看他們有多賢明。”她邊說邊撓龍那多鱗片的腦袋,摸著龍角後面。 喬拉•莫爾蒙爵士一小時之後返回,帶來暴鴉團的三名團長。三人皆戴插黑羽的拋光頭盔,聲稱具有完全同等的榮譽和權力。趁伊麗和姬琪倒酒時,丹妮仔細觀察。普蘭達•納•紀森是粗壯的吉斯人,一張寬臉,黑髮已漸變灰;光頭薩洛有道彎彎曲曲的疤痕,橫跨在那魁爾斯人特有的白皙臉頰上;達里奧•納哈里斯即使以泰洛西人的標準來看,也稱得上服飾華麗。他唇邊的鬍子理成三支,染上藍色,跟眼睛和垂至頸項的捲髮顏色一致。尖尖的小鬍子則塗為金色。他的衣服是深淺不一的黃:奶油色泡沫狀密爾蕾絲從領口和袖口裡冒出,緊身上衣縫滿蒲公英形的黃銅勳章,直套到大腿的高筒皮靴裝點金色紋飾,而柔軟的黃色小山羊皮手套插在鍍金環構成的腰帶裡。只有手指甲上塗的是藍色釉彩。 代表傭兵團發言的是普蘭達•納•紀森。“快把你的烏合之眾帶去別處,”他道,“你用詭計奪取阿斯塔波,但淵凱不一樣。” “五百風暴烏鴉對抗一萬無垢者,”丹妮說,“我只是個年輕女子, 不懂戰爭之道,但我以為,實力如此懸殊,獲勝的機會微乎其微。” “風暴烏鴉並非獨力支撐。”普蘭達道。

“風暴烏鴉根本不會支撐。看到雷電的第一個徵兆,他們就會逃亡 ——跟你現在該做的一樣。我聽說傭兵素有不忠的惡名,倘若次子團轉換立場,你們的堅持有什麼好處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普蘭達不為所動,“即使真的發生,也沒關系。次子團本不算什麼,我們將與堅定的淵凱部隊並肩作戰。” “你們將與拿長矛的床上奴隸並肩作戰。”她轉動腦袋,辮子裡的一對鈴鐺輕聲作響,“一旦開戰,便休想懇求仁慈;而若現在加入,不僅能保有淵凱人支付的金錢,還可額外分享一份戰利品,日後助我復國, 更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想想看,為賢主大人們而戰,報酬將是死亡。你認為我的無垢者在城牆下屠宰你們的時候,淵凱人會開啟城門嗎?” “女人,你只會驢叫,毫無意義!” “女人?”她咯咯笑道,“這算侮辱嗎?若我真把你當男人看待,就會當即回敬一記耳光。”丹妮對上他的視線,“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不焚者,龍之母,卓戈卡奧的卡麗熙,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 “你只是一個馬王的婊子。”普蘭達•納•紀森說,“等我們勝利後,我要讓你跟我的坐騎交配。” 壯漢貝沃斯拔出亞拉克彎刀:“小女王,讓壯漢貝沃斯把他那噁心的舌頭割掉。” “不,貝沃斯,我保證過這些人的安全。”她微笑,“告訴我——暴鴉團的成員是奴隸還是自由人?” “我們是自由人組成的兄弟會。”薩洛宣稱。 “很好,”丹妮站起身,“那就回去把我的話告訴你的弟兄們。也許更多人願意擁有金錢和榮耀,而不是死亡。我明天要你們的答覆。”

暴鴉團的隊長們同時起立。“我們的答覆是不。”普蘭達•納•紀森說,然後帶著同伴們走出營帳……但達里奧•納哈里斯離開時回頭瞥了一眼,並點頭禮貌地道別。 兩小時後,次子團團長獨自抵達。他是個高大的布拉佛斯人,淡綠色眼睛,茂密的紅金鬍子幾乎垂到腰際。他叫梅羅,自稱外號“泰坦私生子”。 梅羅進帳後二話不說,首先將給他的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抹嘴巴,朝丹妮淫笑:“我記得在家鄉的妓院裡幹過你同胞姐姐,或者那就是你?” “我想不是,否則我會記得一個如此雄偉的人,毫無疑問。” “是的,就是這樣,女人都不會忘記‘泰坦私生子’。”布拉佛斯人朝姬琪伸出酒杯,“脫衣服,坐我大腿上,怎麼樣?你取悅了我,我也許就把次子團帶過來。” “你把次子團帶過來,我也許不會閹你。” 大個子男人哈哈大笑:“小妹妹,從前有個女人想用牙齒閹我,她現在一顆牙都沒了,而我的‘寶劍’還是跟以前一樣又粗又長。要不取出來給你檢查檢查?” “不用了,等我的太監們把它割下來之後,想怎麼檢查都可以。”丹妮啜一口酒,“確實,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請你給我解釋一下,如何用五百人對抗一萬名無垢者。以我無知的眼睛看來,實力如此懸殊,獲勝的機會微乎其微啊。” “次子團面對過更懸殊的情況,並贏得勝利。” “次子團面對過更懸殊的情況,結果是逃跑。你以為我連三千勇士保衛科霍爾的故事都不知道嗎?”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啦,是‘泰坦私生子’當上團長之前的事。”

“這麼說來,他們的勇氣源自於你嘍?”丹妮轉向喬拉爵士,“開戰後先殺這個人。” 被放逐的騎士微微一笑:“樂於從命,陛下。” “當然,”她對梅羅續道,“你可以再逃跑,我們不會阻止。你可以帶著淵凱人給的錢離開。” “愚蠢的女孩,若你見到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就會明白他決不會夾著尾巴逃跑。” “那就留下,為我效勞。” “沒錯,你挺漂亮,值得擁戴,”布拉佛斯人說,“若我是自由的, 會很樂意讓你親吻我的‘寶劍’。可惜我拿了淵凱的錢,並立下神聖的誓言。” “錢有什麼?錢可以還,”她說,“我會付你同樣多的費用,甚至更多。別忘了,除了淵凱,我還有許多城市要征服,半個世界之外,還有整整一個王國等著我。忠誠地為我效勞,次子團就無須再尋求僱主了。” 布拉佛斯人扯扯濃密的紅鬍子:“同樣多的費用,甚至更多,也許再加一個吻,呃?或者不止親吻?對一個像我這麼雄偉的人?” “也許吧。” “嗯,我會喜歡上你舌頭的滋味。” 她可以察覺喬拉爵士的憤怒。我的大熊不喜歡這些親吻的話題。“今晚好好考慮我的話,明天給我答覆?” “行,”泰坦私生子咧嘴笑道,“我可以帶一壺這種好酒回去給我的隊長們嗎?”

“你可以拿一桶。這是從阿斯塔波善主大人們的酒窖裡取的,我裝了好幾馬車。” “那就給我一車,象徵您的善意。” “你胃口真大。” “我什麼都大,手下還有眾多兄弟要養。泰坦私生子可不會獨個兒喝悶酒,卡麗熙。” “一車就一車,記得為我祝酒。” “同意!”他低吼道,“同意!同意!我們會為你祝酒三遍,並在太陽升起時給你一個答覆。” 梅羅離開後,白鬍子阿斯坦說:“那傢伙惡名遠揚,甚至傳到了維斯特洛。不要被他的態度誤導,陛下,他可以今晚為您祝酒三遍,明天又來打您的歪主意。” “老頭子這回說得對,”喬拉爵士道,“次子團歷史悠久,也不乏英豪之輩,但在梅羅統治下,墮落得差不多跟勇士團一樣糟。不管對敵人,還是對僱主,那傢伙都一樣危險——這就是為什麼您會在這裡見到他,沒一個自由貿易城邦願意再僱傭他的兵團。” “我不要他的名譽,只要他的五百騎兵。暴鴉團怎樣,有希望嗎?” “沒有,”喬拉爵士坦率地說,“按血統論,那普蘭達是吉斯人,很可能在阿斯塔波有親戚。” “可惜。不過,也許無須打仗,我們先聽聽淵凱人怎麼說吧。” 太陽快下山時,淵凱使節團抵達了:五十個隨從騎壯實華美的黑馬,還有一人坐在高大的白駱駝上。他們頭盔的高度是腦袋的兩倍,這樣才不至於壓壞下面梳理上油後奇形怪狀、扭曲高聳的頭髮。他們的布裙和外衣都染成深黃,披風上縫有無數銅盤。

那坐白駱駝的人自稱格拉茲旦•莫•厄拉茲,精瘦結實,笑的時候會露出碩大而潔白的牙齒,和阿斯塔波的克拉茲尼一樣。他的頭髮向上梳起,形成獨角獸的角,從前額突出,託卡長袍上的流蘇是金色的密爾蕾絲。“古老而榮耀的淵凱,諸城之女王,”待丹妮將他迎至帳內後,他說,“我們的城牆牢固堅強,我們的貴族自豪勇猛,我們的百姓無所畏懼,我們的血統襲自古吉斯——瓦雷利亞人還是牙牙學語的小兒時,古吉斯帝國已經統治世界了。肯坐下來商談,說明您很明智,卡麗熙,徵服這裡是不可能完成的妄想。” “是嗎?我的無垢者正打算享受戰鬥的樂趣呢。”她望向灰蟲子,灰蟲子點點頭。格拉茲旦誇張地聳聳肩。“若您要的是鮮血,那就讓它流淌。聽說您解放了阿斯塔波的太監,其實自由對無垢者而言,如同帽子之於魚。”他朝灰蟲子微笑,但太監像石雕般毫無反應,“活下來的,我們將再次奴役,並用來從那幫烏合之眾手裡奪回阿斯塔波。我們也可以讓您當奴隸,不要懷疑,在里斯和泰洛西的青樓,人們會為跟最後的坦格利安上床而慷慨解囊。” “你知道我是誰,很好。”丹妮溫和地說。 “對於蠻荒愚昧的西方有所瞭解,是我引以為豪的一件事。”格拉茲旦展開雙手,以示安撫,“我們何必惡言相向?沒錯,您在阿斯塔波幹下野蠻的行徑,但我們淵凱人寬大仁慈,對此並不耿耿在意。陛下,您跟我們既無爭執,又為何要將力量浪費在我們堅固的城牆上呢?為了奪回您父親遠在維斯特洛的王座,您難道不需要每個人手嗎?淵凱祝願您的努力取得成功,為表誠意,我們帶來了禮物。”說罷他擊掌示意,兩名隨從抬上來一個鑲青銅和黃金的沉重雪松木箱,置於她腳邊。“五萬金馬克,”格拉茲旦平靜地說,“給您,象徵淵凱賢主大人們的友誼。慷慨贈予的金錢肯定比流血搶奪來的便宜,不是嗎?聽我說,丹妮莉絲• 坦格利安,帶上這箱子離開吧。” 丹妮用穿拖鞋的小腳推開箱蓋。正如使節所述,裡面裝滿金幣。她抓了一大把,任由它們從指間滑落翻滾,明亮閃耀,其中大多數是新鑄的,一面刻有階梯形金字塔,另一面是吉斯的鷹身女妖。“非常漂亮, 不知我奪下你的城市之後,會找到多少這樣的箱子?”

對方咯咯傻笑:“一個也沒有,因為您永遠做不到。” “我也給你一件禮物。”她“砰”的一聲關上箱子,“三天時間。第三天早上,送出你們所有的奴隸。記住,是所有人。給男女老少每人一件武器,外加他們能隨身攜帶的食物、衣服、錢幣和其他物品。允許他們自由地從主人財產中挑選,作為多年服務的報酬。等所有奴隸離開後, 你們要開啟城門,準我的無垢者進入,搜查你們的城市,以確保沒人繼續受到奴役。只要你們乖乖照辦,淵凱便不會遭受焚燒劫掠,你們自己也將毫髮無損。賢主大人們可以作出賢明的決定,得到想要的和平,你怎麼說?” “我說,你瘋了。” “是嗎?”丹妮聳聳肩,“dracarys!” 龍頓時回應。雷哥嘶嘶尖叫,吐出煙霧,韋賽利昂拍打翅膀,而卓耿噴出旋轉的紅黑火焰。焰苗觸及格拉茲旦託卡長袍的下襬,頃刻之間絲綢便燃燒起來,使節絆倒箱子,金幣流瀉到地毯上,他一邊大聲咒罵,一邊拍打手臂,直到白鬍子將一桶水澆來,熄滅了火焰。“你發誓保證我的安全!”淵凱使節哀號。 “淵凱人就這麼在乎一件燒焦的託卡長袍?我可以給你買件新的……只要你們肯在三天後送出奴隸,否則休怪卓耿給你一個更熱情的吻!”她皺皺鼻子,“你尿褲子了,拿著金幣走吧,務必確保賢主大人們聽到我的口訊。” 格拉茲旦•莫•厄拉茲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她。“你會為你的傲慢自大後悔的,婊子,你以為這些小蜥蜴可以保你平安嗎?我保證,他們敢接近淵凱城一里格之內,就會教滿天箭矢射下來。告訴你,屠龍沒那麼難!” “比殺奴隸販子難。三天,格拉茲旦,告訴他們,只有三天時間。 第三天結束時,不管是否為我開啟城門,我都會兵臨淵凱。”

淵凱使團離開營地時夜幕已完全降臨。今晚可能是個陰沉的夜,無星無月,寒冷潮溼的風自西方吹來。好一個黑夜,丹妮心想,四周到處燃燒著火堆,猶如小小的橙色星辰,遍佈山丘和原野。“喬拉爵士,”她說,“召喚血盟衛。”丹妮坐到一堆墊子上等待,她的龍圍繞在旁邊。當他們集合起來之後,她說:“離午夜後一小時應該還早。” “是,卡麗熙,”拉卡洛說,“到時候幹什麼?” “進攻。” 喬拉•莫爾蒙爵士皺起眉頭:“您告訴過那些傭兵——” “——明天要答覆,至於今晚,我沒作任何保證。暴鴉團將爭論我的提議,次子團則會喝我送給梅羅的美酒,直到人事不省,而淵凱人相信他們有三天時間,我們就在黑暗掩護下發動襲擊。” “但他們有斥候。” “黑暗中,只會看到數百堆燃燒的營火,”丹妮說,“此外什麼也發現不了。” “卡麗熙,”喬戈說,“由我來對付這些斥候。他們不是騎兵,只是騎馬的奴隸販子。” “就這麼辦,”她贊同,“我想我們應該三面攻擊。灰蟲子,你的無垢者從左右兩邊出動,而我的寇們帶領騎兵呈楔形佇列強行突破中路。 奴兵在騎馬的多斯拉克人面前絕對抵擋不住。”她微笑,“當然,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你們怎麼想,大人們?” “我認為您確是雷加•坦格利安的妹妹。”喬拉爵士的微笑中掛著幾許無可奈何。 “沒錯,”白鬍子阿斯坦說,“您也確是一位女王。” 他們花一個小時確定所有細節。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刻開始了,丹妮心想,指揮官們正帶著命令離開,她只能祈禱黑夜足以隱藏準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