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遊騎兵陰沉地說,“你能感覺到寒冷嗎?這裡有東西, 但藏在哪兒了呢?” “洞穴裡?”梅拉猜測。 “洞穴被魔法護住了,他們進不去。”遊騎兵用劍一指,“你看,入口就在那兒,半山腰那片魚梁木中,巖壁的裂縫。” “我看到了。”布蘭道。烏鴉在那裡飛進飛出。 阿多挪了挪背上的柳條筐。“阿多。” “我只看到交錯的石頭。”梅拉說。 “那就是通路。一條穿過石頭的甬道,開頭陡峭彎曲,但你們只要進去就安全了。” “你呢?” “洞穴被魔法護住了。” 梅拉仔細打量了一下山坡上的裂縫。“從這兒過去,至多一千碼。” 沒有一千碼,布蘭心想,但都是上坡路。山路陡峭,樹木密佈。雪三天前就停了,但毫無融化跡象,樹下的雪地十分平整,無人踏足。“那邊沒人,”布蘭鼓起勇氣說,“看看雪地,沒有腳印。” “白鬼在雪上走得輕,”遊騎兵道,“你發現不了它們的形跡。”一隻烏鴉自上方飛來,落在他肩上。跟隨他們的黑色大鳥只剩十來只,其他的都在路上失散了,每次清晨醒來,烏鴉都會變少。“來啊。”那隻鳥聒噪著,“來啊。來啊。” 三眼烏鴉,布蘭心想,綠先知。“也不算遠,”他說,“稍微爬爬山,我們就安全了,說不定還能生堆火。”除開遊騎兵,他們全都又冷又潮又餓,而玖健•黎德虛弱得沒人扶就走不動。 “你們先走。”梅拉•黎德在弟弟身旁彎下腰。玖健拄著一根橡樹枝,雙眼緊閉,抖個不休。他的臉被帽子和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露出的一點點面孔和周圍的雪一樣蒼白,但當他呼吸時,鼻孔還能微微冒出熱氣。梅拉已揹他走了整整一天。食物和篝火會讓他好轉的,布蘭試圖說服自己,儘管他並不確定。“山路太陡,我揹著他沒法打架。”梅拉催促,“阿多,你帶布蘭先進洞。” “阿多。”阿多拍了下手。 “玖健只不過需要吃點東西,”布蘭可憐兮兮地說。十二天前,麋鹿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摔倒在地,再也沒能起來。“冷手”跪在它身邊的雪堆裡,一邊用奇怪的語言低聲祈禱,一邊割開它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布蘭哭得像個小女生。他無助地看著梅拉•黎德和冷手肢解這頭馱他們走了這麼遠的英勇生物,從來沒像這一刻這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個殘廢。他暗自決定絕不吃它的肉,忍飢挨餓也強過享用朋友,但最終他吃了兩次,一次用自己的身體,一次用夏天的。麋鹿已十分消瘦憔悴,但遊騎兵從它身上切下的肉足夠支撐他們七天,直到最後他們擠在一座古老的山間要塞的火堆旁,烤吃掉最後一塊。 “他的確需要吃東西,”梅拉梳理著弟弟的眉毛,贊同道,“我們都需要。但這兒沒有食物。走吧。” 布蘭眨眨眼睛,一滴淚水凍在臉頰上。冷手抓住阿多的胳膊,“天色正在變暗。就算它們現在不在,也很快就要來了。走吧。” 阿多默不作聲地掃掉腿上的雪,背起布蘭趟過雪堆向上走。冷手走在他們旁邊,漆黑的手握著武器。夏天跟在後面,有些地方積的雪沒過了他,高大的冰原狼偶爾會踩穿太薄的雪殼,不得不停下來抖掉身上的雪。向上攀爬途中,布蘭費力地在筐子裡轉身,眼看著梅拉用一隻手將弟弟攙扶起來。他對她來說太沉了。她自己都沒吃東西,哪有原來的力氣。她用另一隻手握住捕蛙矛,狠狠地插入雪中,稍稍支撐住身體。隨後她半拖半抱起弟弟,掙扎著攀爬山路。
阿多從兩棵樹中間穿過,布蘭看不到他們了。 山坡越來越陡,冰塊在阿多腳下接連破碎。有一次,他腳下的一顆石頭鬆動,他向後一滑,差點摔下山去。好在遊騎兵及時抓住他的胳膊,挽救了大家。“阿多。”阿多說。每陣風都裹挾起粉末狀的白色細雪,它們像玻璃一樣在晚霞中閃閃發光。烏鴉繞著他們飛舞。一隻飛到了前頭,消失在洞穴中。只有八十碼了,布蘭心想,根本不算遠。 夏天突然停在一片未被踩動的、陡峭的雪堆邊,轉頭嗅探空氣,然後他咆哮起來,毛髮直立,步步後退。 “阿多,停下。”布蘭說,“阿多,等等。”有點不對勁。夏天聞到了,他也跟著聞到了。不好的東西,不好的東西正在靠近。“阿多, 不,後退。” 冷手還在向上爬,阿多也想跟上。“阿多,阿多,阿多。”他大聲重復,壓過了布蘭的抗議。他的呼吸有些吃力,白霧瀰漫在空氣裡。他邁出一步,又一步。積雪有齊腰深,山坡也越發陡峭。阿多身子前傾,雙手抓著石頭和樹幹努力向上攀登。一步,又一步。被阿多踩碎的雪滾下山坡,形成一場小雪崩。 六十碼。布蘭向旁探出脖子,好仔細打量那個洞穴。然而他看到了別的東西。“火!”魚梁木的縫隙間,一團閃爍的光暈放出紅光,穿透了慢慢凝聚的黑暗。“看啊,有人——” 阿多尖叫起來。他扭動掙扎著摔下去。 大個子馬童劇烈地打滾,布蘭的世界天旋地轉。突來的一記重壓讓他喘不過氣。嘴裡全是血,阿多還在不停地翻滾顛簸,碾壓著身下的殘廢男孩。 有東西抓住了阿多的腿。剎那間,布蘭以為是樹根纏住了阿多的腳踝……但那根莖移動起來。他看到了,那是一隻手,接著屍鬼整個從雪下衝出來。
阿多踢打著,抬起裹滿雪的腳狠踹在那東西臉上,但死人毫不在乎。活人和死人撕打搏鬥,拳來腳往地滑下山坡。被壓在下方時,雪湧進布蘭的口鼻,但馬上他們又重新翻到了上面。有東西撞上他腦袋,不知是石頭、冰塊還是死人的拳頭,接著他發現自己被甩出了筐子,四肢攤開躺在山坡上。他吐出嘴裡的雪,手套裡全是從阿多頭上扯下的頭發。 在他周圍,屍鬼們紛紛從雪下湧出。 二個,三個,四個……布蘭數不過來。它們霍然起立,掀起陣陣雪霧。有的穿黑袍,有的衣不蔽體,有的乾脆什麼都沒穿。它們全都皮膚蒼白,雙手漆黑,眼睛像淡藍的星辰一樣閃光。 其中三個襲向遊騎兵。布蘭看見冷手劈開一個屍鬼的臉,但那東西仍在向前衝,把他逼向另一個屍鬼懷中。還有兩個追著阿多,拖起笨拙的步子下斜坡。梅拉正向這裡攀來,布蘭心底湧起一陣噁心而又無助的恐慌。他拍打雪堆,大喊著警告她。 有東西抓住了他。 呼喊變成了尖叫,他抓了團雪扔出去,但屍鬼連眼都沒眨。一隻漆黑的手摸向他的臉,另一隻摸向他的肚子,手指剛硬如鐵。它要扯出我的腸子。 但夏天突然撲進他們中間,布蘭看見屍鬼的皮膚像廉價破布般被扯開,聽到了骨頭碎裂聲。一隻手被齊腕扯下,褪色的黑袖管下,手指在無力地蠕動。黑色,他心想,他穿的是黑色,他是守夜人。夏天把手掌甩開,扭身又狠狠地咬住死人的脖子。當大灰狼猛地甩頭時,他的尖牙從那團腐肉中扯下差不多整個喉嚨。 然而斷手還在蠕動,布蘭連滾帶爬地躲開它。他肚子貼地,在雪地上摸爬,緊盯著頭上銀裝素裹的樹林,橙色光芒在其間閃爍。 五十碼。他只消拖著身體前進五十碼,它們就抓不到他了。於是他抓住樹根和岩石,竭力向光芒爬去,融化的雪水漸漸滲進了手套。差一點,就差一點,然後就能在火堆旁休息。 這時,最後一縷夕陽也消失在樹林之中,黑夜降臨。冷手左揮右劈,忙於對付周圍的一圈屍鬼;夏天撕咬著一名已被他撲倒的死人的臉。沒人有空閒關注布蘭。他拖著無用的雙腿,又爬高了一些。只要到達那個洞穴…… “阿阿阿阿阿多。”山坡下傳來一聲嗚咽。 陡然間,他不再是布蘭,不再是那個在雪地裡爬行的殘廢男孩,而成了半山腰的阿多。屍鬼抓向他的眼睛,他怒吼著、踉蹌著站起來,使勁把那東西甩開。它單膝跪倒,重又起身。布蘭從阿多的腰帶中抽出長劍。在內心深處,他還能聽見阿多的低聲嗚咽,但現在他已是手執鐵劍、滿腔怒火的七尺巨人。他舉劍砍倒屍鬼,劍刃切開潮溼的毛料、生鏽的盔甲和腐朽的皮革,伴隨著吼聲,砍入下面的骨骼和肉體。“阿多!”他縱聲狂嘯,又劈出一劍。這次他砍下屍鬼的腦袋,心裡湧上片刻欣喜……但隨後又有兩隻死人的手盲目地掐向他的喉嚨。 布蘭流著血,緩緩後退,這時梅拉•黎德從另一邊將捕蛙矛深深插進屍鬼的後背。“阿多,”布蘭再次咆哮,拼命揮手讓她上山,“阿多, 阿多。”玖健在被她放下的地方虛弱地扭動。布蘭走過去,拋下長劍, 把男孩摟在阿多懷裡,踉踉蹌蹌地站定。“阿多!”他大喊。 梅拉打頭開路,一邊用矛猛刺上前的屍鬼。這雖然殺不了那些東西,但它們又慢又笨。“阿多,”阿多每邁一步都會說,“阿多,阿多。”他不知道,如果他突然告訴梅拉他愛她,梅拉會有什麼反應。 他們上方,火人在雪地裡跳舞。 著火的屍鬼,布蘭意識到,有人在焚燒屍鬼。 身旁有個身形巨大的屍鬼,裹在翻卷的火舌中,夏天在它周圍齜牙咆哮。他不該離那麼近,他在幹嗎?隨後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體,面朝下趴在雪地裡。夏天竭力要把那東西從他身邊趕開。它把我殺掉會怎樣?
男孩猜測,我就此永遠成為阿多了?還是會進到夏天的身體?或者乾脆死去? 世界在周圍旋轉。白色的樹木,黑色的天空,紅色的火焰,所有東西都在旋轉,都在翻滾。他感覺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著,聽到阿多的尖叫。“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烏鴉如烏雲般從洞穴中湧出,一個小女孩手握火把,左衝右突地奔來。布蘭認為那是姐姐艾莉亞……但這太瘋狂了,據他所知,二姐遠在千里之外,或許早死了。可她真的在那裡旋身奔跑,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瘋瘋癲癲,髮絲糾纏。淚水從阿多眼中湧出,凝結成冰。 周圍的一切還在旋轉,布蘭忽然回到了半埋在雪中的軀體。白雪覆蓋的樹木高聳入雲,那個燃燒的屍鬼緩緩逼近。那是個全身赤裸的屍鬼。最近的一棵樹上的積雪震落了,全砸在布蘭頭上。 等他再次恢復知覺,已然躺在松針鋪成的床上,頭上是漆黑的巖石。洞穴。我在洞穴裡了。嘴裡仍有咬破舌頭的血腥味,但右邊有個燃燒的火堆,傳來拂面熱氣,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夏天圍著他一邊打轉一邊嗅,渾身溼透的阿多待在旁邊,梅拉讓玖健把頭枕在自己膝上。而那個長得像艾莉亞的傢伙手握火把,監視著他們。 “那些雪,”布蘭說,“落到我身上,把我埋住了。” “把你藏住了。我將你拽出來的。”梅拉向那個女孩點點頭,“不過,是她救了我們。那火把……火殺死了它們。” “火燒死了他們。飢渴的火。” 這不是艾莉亞的聲音,甚至不是孩子的聲音。這是個成年女人的聲音,甜美高亢,帶著他從未聽過的陌生韻律和一縷直擊心底的悲傷。布蘭眯起眼睛,以便更仔細地打量她。她確實是個女孩,但比艾莉亞還矮小,樹葉斗篷覆蓋下的皮膚像雌鹿般斑點密佈。她的眼睛十分奇妙—— 碩大澄澈,金綠交融,宛如貓眼一樣狹長。人類不會有那樣的眼睛。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棕、紅和金色頭髮,這些秋天的顏色糾結成團,上面穿插著葡萄藤、小樹枝和枯萎的花朵。
“你是誰?”梅拉•黎德問。 布蘭知道答案。“她是個孩子。森林之子。”他渾身顫抖,半是因為寒冷,半是因為興奮。他們踏入了老奶媽的故事裡。 “先民稱我們為孩子。”矮小的女人說。“巨人稱我們‘烏—靼—納— 甘’,意為‘松鼠人’,因為我們小巧敏捷,喜愛樹林。但其實我們不是松鼠,也不是孩子,我們的名字在源語中的意思是‘歌頌大地之人’。早在你們的古語誕生之前,我們已用自己的語言歌唱了上萬年。” 梅拉開口道:“但你現在說的是通用語。” “這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布蘭男孩。我出生於魔龍的時代,曾遊走人世間兩百年,觀察、傾聽和學習。我本想繼續遊歷,但雙腿痠痛,心也疲憊,所以轉身回家了。” “兩百年?”梅拉問。 森林之子笑了。“人類,人類才是孩子。” “你有名字麼?”布蘭問。 “需要時會有的。”她揮動火把,照亮洞穴內黑色巖壁上幽暗的縫隙。“得向下走,你們必須跟著我。” 布蘭又打個寒戰。“遊騎兵……” “他進不來。” “它們會殺了他。” “不,它們早就殺了他了。快來,下面更暖和,也不會有東西傷害你。他在等你呢。” “是三眼烏鴉嗎?”梅拉問。
“是綠先知。”說完她便轉身離去,他們只得緊隨其後。梅拉幫布蘭回到阿多背上,儘管柳條筐已幾乎壓碎了,又被融雪打溼。她又用一隻手環住弟弟,用肩膀頂著他起來。玖健睜開眼睛。“怎麼回事?”他說,“梅拉?我們在哪兒?”看到火焰,他笑了,“我做了一個最離奇的夢。” 道路狹窄彎曲又低矮,阿多不得不蹲著走。布蘭也盡力俯低,即便如此,他的頭還是很快刮碰到洞頂。每次碰撞都帶下一些碎土,掉入眼睛和頭髮裡,甚至有次,他的眼眶撞到一根從甬道牆壁生長出來的粗壯根莖,那上面還掛著根鬚和蛛網。 森林之子手握火把走在最前方,身後的樹葉斗篷沙沙作響。甬道七彎八拐,布蘭很快看不到她了,只剩兩邊牆壁反射的光線。他們下行一小段之後,洞穴分岔,左邊的岔路黑如瀝青,即便阿多也知道跟著火把光芒走右邊。 光影流轉,似乎牆壁也在移動。布蘭看到巨大的白蛇在周圍地上爬進爬出,嚇得心臟怦怦直跳。也不知是碰到了一窩乳蛇還是巨型屍蟲, 反正那東西柔軟蒼白,粘膩溼滑。屍蟲有牙的。 阿多也看到了。“阿多。”他嗚咽道,勉強繼續前進。但當女孩停下來等他們,當火焰停止跳動時,布蘭發現那些蛇不過是白色樹根,跟之前撞到他腦袋的樹根一樣。“不過是魚梁木的根,”他說,“還記得神木林的心樹嗎,阿多?白色的樹幹紅色的葉子?一棵樹傷不到你的。” “阿多。”阿多快步向前,跟上森林之子和她的火把,向地底深處進發。他們經過一條又一條岔路,接著來到一個和臨冬城大廳一樣大的空曠洞穴,石牙在洞頂上懸掛,又有更多石牙拔地而起。披著樹葉斗篷的森林之子在其間穿梭而過。她偶爾停下,不耐煩地朝他們揮舞火把。這邊,她好似在催促,這邊,這邊,快點兒。 這之後又有更多岔路,更多洞穴。布蘭聽到右邊某處傳來滴水聲, 他一眼望去,發現許多眼睛回望著他,那些狹長的眼睛在火把照映下閃閃發光。更多的森林之子,他告訴自己,女孩有很多同伴。老奶媽關於詹德爾的子孫的故事在他心頭縈繞。
樹根無處不在,糾纏著破土破石拱出,封住了一些岔路,又爬滿洞頂的很多區域。所有的顏色都不見了,布蘭突然意識到,只剩黑色的土壤和白色的木頭。臨冬城的心樹有粗如巨人大腿的根,但這裡的根更粗壯,而且布蘭從沒見過這麼多根。我們頭上肯定長著一片魚梁木森林。 光又變弱了,那不是孩子的孩子人雖小,卻移動得飛快。阿多笨重地跟上,有東西在他腳下碎裂。他突然停下,梅拉和玖健險些撞到他背上。 “骨頭。”布蘭說,“是骨頭。”路上散落著鳥獸骨頭,但也有其他骨頭,大的那些肯定來自巨人,小的則可能是森林之子。在他們兩邊,雕刻出的石壁龕裡,頭骨俯視著他們。布蘭看到一個熊頭骨和一個狼頭骨,六七個人類頭骨,還有差不多同樣數量的巨人頭骨。剩下的比較小巧,形狀奇特。森林之子。樹根從每個頭骨裡長出來,纏繞著它們,有幾個頭骨上面還有烏鴉棲息,他們經過時,烏鴉瞪著明亮的黑眼珠。 黑暗中的最後一段路最為陡峭。阿多坐在地上,用屁股跌跌撞撞地滑下這最後的旅程,伴隨著破骨、鬆土和鵝卵石稀里嘩啦。前方有座天然石橋橫跨峽谷,女孩站在橋的彼端等待他們。幽深的橋下傳來潺潺水聲。一條地下河。 “要過去嗎?”黎德姐弟滑到他身後時,布蘭問。他不太敢過去,如果阿多在窄橋上摔倒,天知道下面有多深。 “不,男孩,”森林之子說,“他在你後面。”她把火把舉高了些,光芒不斷跳躍變換。前一刻,火焰還迸發出橙黃光芒,令整座洞穴籠罩著紅暈;接著所有顏色都消退,只剩黑和白。身後的梅拉倒抽一口氣,阿多轉過身去。 一位膚色蒼白、烏木裝點的君王出現在他們面前,他的表情似沉夢中,魚梁木編織的王座環繞著他乾枯的四肢,猶如母親摟抱孩子。 他的身體如此瘦弱,衣衫如此破爛,以至於布蘭一眼看去以為他不過是具屍體,一個始終沒倒下的屍鬼,樹根纏繞了他身體內外,將他包裹支撐起來。這位骸骨之王皮膚白皙,只有脖子到臉頰處爬過一條血色胎記,他的白髮像根鬚一樣精緻纖細,一直拖到泥地上。纏在他大腿上的樹根猶如木頭蟒蛇,其中一條穿過他的褲子,鑽入他乾枯的大腿,再從肩膀探出。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樹葉在他頭骨上生長,無數灰蘑菇佔據了他的額頭。僅存的一小塊皮膚繃在他臉上,又緊又硬猶如白色皮革。 即便這塊皮膚也在崩裂,到處都有棕色或黃色的骨頭從下面支出來。 “您是三眼烏鴉嗎?”布蘭聽見自己開口問。三眼烏鴉應該有三隻眼,可他只有一隻,還是紅的。布蘭感到那隻眼睛正在打量他,那隻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像血池一樣。另一隻眼睛該在的地方,有一條細細的白樹根從空眼眶中爬下臉頰,扎入脖子裡。 “烏……鴉?”蒼白君王聲音乾澀,嘴唇緩緩翕動,似乎已忘了怎樣組詞。“是啊,曾是。黑衣,黑血。”他身上的衣服腐朽褪色,佈滿黴斑和蟲洞,但它們曾是黑的。“我有過諸多經歷,布蘭,現在的我是這副模樣。你應明白我為何無法前去找你了……除非是在夢裡。我觀察了你很久,用一千零一隻眼睛見證了你的降生,還有在你之前你父親大人的降生。我見證了你邁出人生第一步,講出人生第一個詞,投入人生第一個夢。我親眼見你墜落高塔。而現在,你終於來到我面前,布蘭登•史塔克,儘管來得有些遲。” “我來這,”布蘭說,“是因為我殘廢。我的意思是,您能……能治好……我的腿嗎?” “不能。”蒼白君王說,“那超出了我的能力。” 布蘭眼中湧出淚水。我們歷盡艱辛才來到這裡。黑暗的地下河的流水聲在整座洞穴裡迴盪。 “你永遠無法行走了,布蘭。”蒼白的嘴唇保證,“但你可以飛。”
提利昂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也沒幹,只靜靜地躺在拿來當床的舊麻袋堆裡,聽著撲哧撲哧的河風,聽著河水拍打船殼。 桅杆上升起一輪滿月。隨我飄向下游,猶如一隻巨眼監視著我。發黴的獸皮蓋在身上很暖和,小個子心裡卻油然生出一股寒意。酒,我要一杯美酒、一袋美酒。但要那婊子養的格里芬給他解渴,倒不如教月亮眨眼睛。他只有清水可喝,因而夜夜難眠,日日昏噩。 侏儒坐起來,雙手捧頭搖晃。做夢了嗎?即便做過,他也記不得了。夜晚對提利昂•蘭尼斯特從不仁慈,即便在柔軟的羽毛床上他也睡不好,何況是這裡。在“含羞少女號”上,他的“床”設在船艙頂上,用一捆麻繩當枕頭。這上頭好歹比狹小的貨艙裡舒服。這裡空氣更新鮮,河流的聲響也比達克的呼嚕更悅耳——當然,舒適是有代價的:木板太堅硬,他醒來時總是渾身僵硬痠痛,腿腳痙攣麻木。 他的腿現下就在抽痛,硬得像兩塊木頭。他用手指按摩肌肉,活血流通,但當他試圖起身時,仍舊痛得齜牙咧嘴。我得洗個澡。這身男孩的衣服發臭了,他自己更臭。其他人都在河裡洗過,但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敢加入,因為淺灘上有些大烏龜似乎可以把他一口咬成兩半。達克稱它們為“碎骨怪”。除此之外,他還不想讓萊摩兒瞧見他裸身的樣子。 有道木梯搭在艙頂。提利昂套上靴子,走下甲板。格里芬裹著狼皮斗篷坐在鐵火盆前。這位傭兵總是自願守夜,團隊裡其他成員休息時他醒著,而等太陽昇起他卻躲進去睡覺。 提利昂蹲在他對面,用火盆的炭火暖手。夜鶯在河上歌唱。“快天亮了,”他告訴格里芬。 “不夠快。我們得馬上趕路。”照格里芬的意思,“含羞少女號”應該日夜兼程地順流而下,但耶達裡和耶利亞堅決拒絕拿他們的撐蒿船在黑暗中冒險。上洛恩河裡滿是浮木與暗礁,很多障礙都足以撕裂“含羞少女號”。然而這些顧慮對格里芬來說都不算什麼,他心中所想只是儘快趕到瓦蘭提斯。 傭兵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轉動著,在夜色中搜尋……什麼呢?河盜? 石民?捕奴人?河上並不安全,這點侏儒是知道的,但格里芬這個人比河上的危險更令人不安。他讓提利昂想起了波隆,然而波隆有其獨特的黑色幽默,格里芬則半點幽默感也沒有。 “我願拿命換一杯美酒,”提利昂呢喃道。 格里芬沒開口,但他淡藍色的眼睛似乎在說:想喝酒你得納命來。“含羞少女號”上的第一夜,提利昂喝得天昏地暗,第二天醒來腦袋裡猶如爆發了一場巨龍戰爭。格里芬只看了一眼他靠在船邊嘔吐的樣子,就下令:“你不許再碰酒。” “我有酒才睡得著啊,”提利昂抗議。我有酒才能不做夢,他本想說。 “那你就醒著,”格里芬寸步不讓。 蒼白曙光從東方射來,照亮了河上的雲。洛恩河水慢慢由黑變藍, 變成跟傭兵的鬍子、頭髮同樣的顏色。格里芬站起來,“他們快醒了, 甲板就交給你照看。”夜鶯沉默之後,雲雀接著唱下一首歌,蒼鷺在蘆葦叢中撲騰、在沙洲上降落。被點亮的雲映照出各種色彩:粉紅色、紫色、栗色、金色、珍珠色和橙黃色的都有。其中一朵雲看起來特別像龍。“見龍卸甲,生平足願”這是書裡的話,因為世上沒有比龍更偉大的奇蹟。提利昂撓撓傷疤,努力回憶這句是誰寫的。近來,他腦子裡想的全是龍。 “早安,胡戈,”萊摩兒修女一身白袍出現,腰束七色編織帶,秀髮披散在肩,“睡得可好?” “不太安穩哪,好修女,我夢到的全是你。”夢是夢到了,不過是醒著做的夢。睡不著,他便把手放到兩腿之間,一邊想象修女壓在他身上,奶子蹦蹦跳跳的景象。 “不消說,是個不純潔的夢。你是個不純潔的人。你願意跟我一起禱告,祈禱諸神寬恕你的罪孽嗎?” 除非是用盛夏群島人的方式禱告。“算了。你代表我獻給少女一個甜美的長吻就夠了。” 修女呵呵笑著走向船頭,她每天清晨都會在河裡洗浴。“有一點很明顯:這條船不是因你起的名。”修女脫衣服時,提利昂叫道。 “聖母和天父用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我們,胡戈。我們應該為自己的身體驕傲,這是諸神的傑作。” 那麼諸神造我的時候一定是喝醉了。侏儒看著萊摩兒滑進水中,心裡一邊想。光看著這番景象,他已經硬了。他有個美妙而不純潔的打算,不曉得親手脫下修女那一身潔白的袍子,分開她的雙腿,會有多爽?玷汙聖潔最讓男人興奮吧……不過萊摩兒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聖潔。 她肚子上有妊娠紋,只可能是生孩子留下的。 耶達裡和耶利亞在日出時準時起床,並立刻回到各自崗位。耶達裡檢查船舷時時而偷看萊摩兒修女一眼,瘦小黑膚的老婆耶利亞對此熟視無睹。耶利亞給後甲板的火盆添了些小木片,用燒黑的匕首攪了攪炭火,隨後開始揉麵團做早餐餅乾。 待萊摩兒洗完澡回到甲板上,提利昂好好享受了一番雙乳間水珠淋漓的風光,她光滑的肌膚被初升的太陽照得金光閃閃。萊摩兒已年過四十,與其說漂亮不如說風韻猶存,看起來養眼。沒酒喝,有美人兒欣賞也將就,他心想,這種衝動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胡戈,你看見烏龜了沒?”修女一邊甩幹頭發,一邊問他,“那種大背殼的。” 清晨是看烏龜最好的時機。等太陽昇上來,它們就會潛到水底,或遊進岸邊的縫隙裡潛伏,只有在曙光初露時它們會游到水面透氣。許多烏龜喜歡在船邊遊動,這些日子裡,提利昂見識過十幾種烏龜:大的小的、平背的紅耳朵的、軟殼的和“碎骨怪”、棕色的、綠色的、黑色的、
有爪子的、長角的,甚至背殼上有金、綠和奶油色螺旋花紋的。有的烏龜大得似乎能馱人——耶達裡發誓說洛伊拿的親王們騎在它們背上渡河。他和他老婆都是綠血河上的多恩孤兒,回到洛恩母親河懷中對他們來說是返祖之旅。 “大背殼的沒瞧見。”光顧看女人了,當然沒瞧見。 “真遺憾,”萊摩兒把袍子當頭罩下,“你起這麼早,不就是為了看烏龜嘛。” “還要欣賞日出啊。”欣賞女人裸體出浴。管她漂不漂亮,只要是女人的胴體,就充滿了誘惑。“烏龜是很好,說真的,人間勝景莫過於瞧見一對形狀姣好的……背殼了。” 萊摩兒修女哈哈大笑。和“含羞少女號”上的其他人一樣,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大家也都接受這點。沒關係,我並不想了解她,只想幹她。 這點她也知道。當她把修女的水晶掛到脖子上,再在胸前衣服的開口處整理那水晶的時候,朝他挑逗地一笑。 耶達裡升起船錨,又從船艙頂上拿來一根長長的撐蒿,撐船出發。“含羞少女號”從岸邊啟程,順流而下,兩隻蒼鷺抬起腦袋好奇地觀望。船起初行得很慢,耶達裡跑去掌舵,耶利亞則在翻烤餅乾,又在火盆上放了個鐵鍋,把培根放進去煎。她總是做這兩樣食物:培根和餅幹。半個月中或許某天有魚,但不是今天。 趁耶利亞扭頭,提利昂飛快地從火盆上抓了一塊餅乾,恰好躲過她那把恐怖的大木勺。餅乾正是烤熱了、滴著蜂蜜黃油時,吃起來最可口。培根的肉香很快把達克從貨艙裡勾引了出來,他湊到火盆上去嗅, 結果捱了耶利亞結結實實一勺子,於是逃到船尾方便去了。 提利昂搖搖晃晃地加入他的行列。“這才叫稀罕呢,”他倆放尿時, 侏儒打趣道,“侏儒共鴨子齊噴,偉大的洛恩河因之更偉大。” 耶達裡聽了嗤之以鼻,“洛恩母親河才不需要你這點噓噓,耶羅, 她已是世上最寬的河了。”
提利昂把最後幾滴甩乾淨,“它寬得足以淹死侏儒,這我承認,不過它沒有超過曼德河的寬度,三叉戟河入海口附近也跟這差不多,而黑水河比它更深。” “你還沒見到真正的洛恩河。等著瞧吧。” 培根烤捲了,餅乾烤成黃褐色。小格里芬打著呵欠、磕磕絆絆地走上甲板,“大家早上好啊。”這孩子比達克矮,但細瘦的身形暗示他的體魄還大有提升空間。無論是不是藍髮,這嘴上沒毛的小子都足以讓七大王國的少女懷春,單憑那雙眼睛便能融化她們。小格里芬有他父親的藍眼睛,只是父親的很淡,他的很深。在燈光下看來是墨黑,在晨光中又似乎是紫色。他的睫毛就跟女人一樣長。 “我聞到了培根的香味,”男孩一邊套上靴子一邊說。 “上好的培根,”耶利亞道,“坐吧。” 她在後甲板分餐,先把蜂蜜餅乾分給小格里芬吃,而達克每次來拿培根,手上都會挨一勺子。提利昂領了兩塊餅乾,中間夾了些培根,他又給掌舵的耶達裡拿了一塊。吃完後,他幫著達克升起“含羞少女號”巨大的斜掛三角帆,耶達裡將船開到河中央,這裡的水流最為湍急。“含羞少女號”確是條好船,她吃水之淺,令她可以透過洛恩河中細小的支流,穿越大船必定會擱淺的沙洲;而升起風帆之後,加上水流的幫助, 她又蠻可以輕捷疾行。耶達裡聲稱,在洛恩河上游,船行速度往往能決定生死。“一千年來,傷心領以上的河道都是無法無天的。” “也沒有人煙嘛,至少我一個人也沒見著。”他只見到沿河的廢墟, 那是些被藤蔓、苔蘚跟野花覆蓋的滿目瘡痍的石造建築,除此之外,半點人類活動的跡象都沒有。 “你不瞭解這條河,耶羅。這裡任何一條小溪都可能有河盜船窺伺,廢墟則往往是逃亡奴隸的聚居地,因為捕奴人很少跑到這麼北邊的地方來。”
“來幾個抓奴隸的也好,烏龜我都看膩了,”提利昂不是逃亡奴隸, 不用擔心會被抓;而河盜是不會關注一隻順流而下的小船的,因為貴重貨物都是從瓦蘭提斯往上游運。 培根吃完後,達克捶了小格里芬肩膀一下。“留傷疤的時候到了。 今天練劍。” “劍?”小格里芬咧嘴而笑,“好哇。” 提利昂幫男孩換裝,先穿厚實的馬褲和加墊外套,再罩上一套凹痕累累的老舊鐵板甲。羅利爵士則穿上熟皮甲,外罩鎖甲。兩人都戴上了鐵盔,並從武器箱裡取出兩把鈍劍。他們在後甲板比試,虎虎生風地互相攻打,其他人在旁圍觀。 當用狼牙棒或鈍長斧比試時,羅利爵士偉岸的體格和驚人的力量會讓他的衝鋒佔據壓倒性優勢,長劍比試則更公平。今早上兩個人都沒拿盾牌,純憑格擋技巧,躲閃騰挪,河面上迴盪著金鐵交擊聲。小格里芬命中的次數較多,但達克更狠。然而打了一段之後,壯漢有些體力不支,出手越來越低,節奏也越來越慢,結果被小格里芬輕鬆擋下。隨後男孩發起猛烈反擊,迫使羅利爵士後退。等他退到船尾,男孩讓兩把劍攪到一起,趁機用肩膀狠狠地撞過去,把壯漢撞下了水。 壯漢在水中氣急敗壞地撲騰咒罵,喝叫眾人趁烏龜沒咬下他老二, 趕快把他釣上去。提利昂扔了根繩子給他。“鴨子應該是游泳冠軍啊,”他和耶達裡協力把騎士拽回“含羞少女號”的甲板,一邊嘲笑著。 羅利爵士聽了抓起提利昂的領子,“侏儒游泳排老幾呢?”他隨手就將侏儒頭上腳下地丟進洛恩河。 結果證明侏儒更厲害,那一雙短腿可以拼命地劃,直到……直到開始抽筋。小格里芬適時地伸出一根蒿子。“你不是第一個想淹死我的人,”他告訴達克,一邊從靴子倒水出來,“我出生那天,我老爸就想把我投進井裡淹死。可我實在太醜了,水井女巫看不上眼,又把我吐了回來。”他脫下另一隻靴子,在甲板上翻了個跟斗,濺得所有人一身是水。
小格里芬卻很開心,“你這手打哪兒學的?” “戲班教的唄,”他撒謊,“我媽在她所有的孩子裡面最疼我,因為我個子太小,七歲還在她奶子上喝奶呢。但我的兄弟們不樂意了,於是把我裝進口袋,偷偷賣給戲班。我想逃跑,戲班主人就割了我半隻鼻子,我別無選擇,只好跟他們吃住在一起,學習怎麼取悅別人嘍。” 真相當然與之大相徑庭。他六七歲時,叔叔教了他一點雜技工夫, 而他愛上了這門技藝。幾乎有整整半年,他在凱巖城內四處打滾翻騰, 逗笑了列位修士、侍從和僕人。連瑟曦也被他逗樂過一兩回。 但一切在父親從君臨回家探親的當天突然終結。當天晚宴時,提利昂手腳倒立著沿長桌邊走來,本想給父親大人一個驚喜,但泰溫公爵並不領情:“諸神已經讓你做了侏儒,你還想當弄臣嗎?你是獅子,不是猴子。” 你現在入土啦,父親,我想怎麼跳就怎麼跳。“你有取悅別人的本領,”萊摩兒在提利昂擦乾腳趾頭時告訴他,“你應該為此感謝天上的天父,他給了我們每人一份禮物。” “他的確是,”侏儒歡快地同意。所以等我入土時,請取把十字弓與我陪葬,我才好像感謝人間的父親一樣感謝天上的天父。 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胳膊和腿上,很不舒服。萊摩兒修女領小格裡芬去探討宗教的含義了,提利昂脫下溼衣服,換上一身乾燥的——達克從甲板下上來,一看他這打扮,就笑得前仰後合。這不怪他,因為提利昂活脫脫就是從喜劇裡冒出來的滑稽人物。他的外套從中間分開:左邊是鑲青銅釦的紫色天鵝絨,右邊是綠花紋裝飾的黃羊毛;他的褲子也是兩半:右腿全是綠色,左腿是紅白條紋相間。伊利里歐的箱子裡有一個塞滿了孩童衣服,衣服雖然陳舊但質地不錯。萊摩兒修女把每件衣服都裁成兩半,再交叉縫回去,彼此互補,做了好些件粗糙的雜色衣。格裡芬甚至要求提利昂幫著裁剪縫補。他無疑是想折殺提利昂的銳氣,但提利昂幹針線活玩得蠻開心。除了當他說起不敬神的話時會斥責他以外,萊摩兒總體來說是個不錯的夥伴。格里芬想讓我做弄臣,我就老老實實演這場戲。這會讓在某個地方監視著他的泰溫公爵驚怒萬分,而這已足夠了。 侏儒的另一項任務卻是徹頭徹尾愚不可及。他叫達克陪練劍,叫我搖筆桿子。格里芬命令他在閒暇時寫下所知的一切關於龍的知識。這個目標太大,於是他每天都盤腿坐在船艙頂上,盡己所能地書寫。 多年來,提利昂閱讀了太多關於龍的作品,但其中大多是些神話故事,沒有實際價值,而伊利里歐收集的書也不大對路。他真正想要的是加蘭多的瓦雷利亞史名著《自由堡壘之火》。在維斯特洛,此本沒有完整抄本,連學城收藏的也少了整整二十七卷。古瓦蘭提斯的圖書館裡說不定有好抄本——可惜要怎麼進入黑牆之內,他就不知道了。 另一本重要著作是巴斯修士的《龍、蜥龍和長翼龍:龍族的非自然演化史》,但他覺得找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巴斯本是鐵匠之子,後被仲裁者傑赫里斯提拔為國王之手,政敵們攻擊他是個巫師、不是修士。 受神祝福的貝勒坐上鐵王座後,明令焚燬了巴斯的全部作品。十年前, 提利昂曾讀到自焚書浩劫中倖存的《非自然演化史》殘篇,但他懷疑即便有孤本留世,在遠渡重洋的過程中也早已散失。至於那本由無名氏所著、以散文形式記載著被鮮血浸染的歷史的《血與火》(又稱《巨龍之死》),據說其唯一存世的抄本目前深鎖在學城底下的地窖裡。 當賽學士打著呵欠在甲板上現身時,侏儒正就著記憶寫下龍的交配習俗。在這個問題上,巴斯學士、慕昆學士和託馬克斯學士三人的觀點完全相左。哈爾頓站在船尾,就著水面反射的燦爛陽光撒尿,尿液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太陽落山時,我們就能抵達娜恩河的交匯處了,耶羅。”賽學士叫道。 提利昂從紙上抬起頭,擱下鵝毛筆。“我叫胡戈。耶羅是我的小弟弟,平時藏在我褲襠裡不現身,你要我叫他出來溜達溜達嗎?” “算了吧,我怕把烏龜都嚇跑了。”哈爾頓的笑容如鋒利的刀刃。“跟我說說,耶羅,你到底出生在蘭尼斯港哪條街啊?”
“那是一條無名小巷。”虛構胡戈•希山、也即耶羅的背景這件活兒,令提利昂有種諷刺的滿足感。這是一位來自蘭尼斯港的私生子,擁有豐富多彩的人生。最好的謊言總是摻雜著幾許真實。侏儒很清楚自己帶有西境人的口音——確切地說,是西境貴族的口音——所以胡戈必然是某位老爺的野種。他生在蘭尼斯港則因為比之舊鎮或君臨,提利昂更熟悉這座城市。城市向來是侏儒們的歸宿,即便是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的種,可能的話也都會流浪到城裡。畢竟,鄉間沒有雜耍表演或怪胎展覽,水井卻多的是,淹死不想養的貓、三個腦袋的牛和他這樣的孩子那是家常便飯。 “你又在浪費上好的羊皮紙了,耶羅,”哈爾頓邊繫褲子邊說。 “那是,不是每個人都能賽學士嘛。”提利昂的手寫得有點痠麻,此刻正好舒緩舒緩粗短的指頭。“再來一盤席瓦斯?”賽學士總贏,但這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法子。 “晚上再說。跟小格里芬一起上課?” “有何不可?總得有人給你糾錯嘛。” “含羞少女號”上共有四間艙房。耶達裡和耶利亞佔了一間房,格里芬與小格里芬佔了另一間,而萊摩兒修女、哈爾頓都是各佔一間。賽學士的房間是四個艙房裡最大的,其一面牆邊全是書架和箱子,裝了許多古舊的卷軸跟羊皮紙,另一面牆邊的架子上則擺滿了各色油膏、草藥和藥劑。金黃的陽光透過有波浪花紋的黃玻璃圓窗照射進來。這裡其他的傢俱包括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把凳子以及賽學士的席瓦斯棋盤,精雕的木頭棋子散落在棋盤上。 課程從語言課開始。小格里芬的通用語說得就跟維斯特洛人一樣好,他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潘託斯、泰洛西、密爾、里斯四地的方言和水手們的貿易行話也很流利。但瓦蘭提斯的方言對他就跟對提利昂一樣是個新事物,每天他們都會學一些新詞彙,而哈爾頓會糾正他倆的錯誤。彌林人的語言又要難學多了,它根子上還是瓦雷利亞語,卻嫁接了醜惡、難聽的古吉斯話。“要把吉斯卡利語說明白,你得把蜜蜂塞進鼻孔裡,”提利昂抱怨。小格里芬聽了哈哈大笑,但賽學士只是要求:“再來一遍。”男孩聽從吩咐,不過這回他邊翻白眼邊學鼻音。他的聽力比我好,提利昂不得不承認,但我敢打賭,我的嘴上工夫還是要更勝一籌。 語言課之後是幾何課。這堂課男孩不太感興趣,但哈爾頓非常耐心,提利昂也從旁協助教學。早年在凱巖城,父親的學士曾教會他四邊形、圓形和三角形的奧迷,現在稍加點撥,做過的功課又都回來了。 第三堂課是歷史課,男孩開始不耐煩起來。“今天我們學習瓦蘭提斯的歷史,”哈爾頓宣佈,“你能告訴耶羅,虎黨和象黨的區別嗎?” “瓦蘭提斯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裡最古老的一個,瓦雷利亞的第一個女兒。”男孩用平板無聊的聲調複誦,“末日浩劫發生後,瓦蘭提斯人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自由堡壘的繼承者,也就是全世界的主人。但對於如何統治世界,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舊貴族信奉武力,商人和放債人則提倡貿易。圍繞這兩種傾向,為爭奪城市領導權,逐漸形成了兩個黨派,即虎黨和象黨。” “在瓦雷利亞毀滅之後的近一個世紀裡,虎黨都佔據優勢。他們的征服戰爭起初進行得很順利。瓦蘭提斯艦隊攻下了里斯,瓦蘭提斯陸軍佔領了密爾,在整整兩代人時間裡,這三個城邦同時服從黑牆之內的指令。轉折點發生在虎黨企圖進一步吞併泰洛西的時候。正所謂唇亡齒寒,潘託斯率先與泰洛西結盟,隨後維斯特洛的風暴王也加入了這一陣營。布拉佛斯人為一位里斯流亡者提供了一百條戰船,而伊耿•坦格利安騎著“黑死神”從龍石島飛來助陣。密爾和里斯見狀便揭竿而起,戰爭最終將爭議之地化為一片焦土,而兩個城邦重新贏得了獨立。除開這場慘敗,虎黨在那一百年間還經歷了許多重大挫折。例如他們派去收復瓦雷利亞的艦隊消失在煙海裡;在匕首湖上的火船大戰中,科霍爾人和諾佛斯人聯合粉碎了他們在洛恩河上的勢力;多斯拉克人自東方湧來,野外的農民和莊園裡的貴族都紛紛走避,結果導致北起科霍爾森林、南達賽荷魯江源頭的這一大片領地裡,除了青草和廢墟,什麼都沒剩下。一個世紀的南征北戰之後,瓦蘭提斯財政破產、人口凋敝,卻沒有獲得實際利益,這時象黨起而奪權。從那時直到今天,象黨都佔據著優勢,有些年虎黨能推出一個執政官,有些年則一個也推不出,但他們的執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