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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7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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襬棋。“你以為是你教會我下棋的嗎?其實很多事不見得像看上去那樣。或許我早就從乳酪販子那裡學會了這玩意兒,這點你考慮過嗎?” “伊利里歐不玩席瓦斯棋。” 確實,侏儒心想,他玩的是權力的遊戲。在權力遊戲的棋盤上,無論你、達克還是格里芬都是他的棋子,聽憑他擺佈,也任由他犧牲。韋賽里斯的下場就是榜樣。“這麼說,我棋藝不精只能怪你嘍,你是我名副其實的老師嘛。” 賽學士咯咯笑道:“耶羅,河盜割你喉嚨時我會想念你的。”

“這些無所不能的河盜究竟在哪兒呢?我快覺得這全是你跟伊利裡歐編造出來唬人的了。” “河盜主要聚集在阿•諾頤到傷心領之間。阿•諾頤以上的河道屬於科霍爾人,傷心領以下則是瓦蘭提斯大帆船的勢力範圍,但這中間是個兩不管地帶,河盜出沒於兩大城邦間的無主之地。匕首湖裡多的是小島, 河盜就藏在島上的秘密山洞和隱蔽要塞裡。你擺妥了沒?” “對付你?早就妥了。對付河盜?恐怕還沒有。” 哈爾頓挪開擋板,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佈置。“你學乖了,”賽學士評論。 提利昂本打算以龍開局,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昨天的對局他正是把龍移得太快,結果白白送給投石機吃掉。“若真能遇到神奇的河盜,說不定我會考慮加入他們喲。到時候我就自稱是賽學士胡戈。”他移動輕騎兵,衝向哈爾頓的山脈。 哈爾頓以大象抵禦,“半吊子胡戈更合適。” “半吊子也罷,對付你不成問題。”提利昂移動重騎兵去支援輕騎兵,“你要不要打賭?” 賽學士揚起一邊眉毛,“賭多少?” “我沒錢,但可以跟你交換秘密。” “格里芬會割了我舌頭。” “你怕他?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怕他。” “你能贏我席瓦斯棋那天,就是烏龜會從我屁眼裡鑽出來的時候。”哈爾頓移動長矛兵,“跟你賭了,矮冬瓜。” 提利昂伸手去拿他的龍。

整整三小時後,侏儒才爬上甲板去撒尿。達克正幫耶達裡收帆,耶利亞接管了舵柄。太陽已沉到西岸茂盛的蘆葦叢中,河風大了起來,獵獵作響。我要一袋好酒,提利昂心想。他在凳子上蹲得太久,腿完全酥麻了,他還覺得頭重腳輕,差點掉進水裡。 “耶羅,”達克叫道,“哈爾頓怎不出來幫忙?” “他不舒服,上床休息了。他說有烏龜從他屁眼裡鑽出來。”侏儒扔下迷惑不解的騎士,順梯爬上艙頂。他望向東邊,發現在多石的荒島背後,黑暗正在聚集。 萊摩兒修女叫住他,“有風雨欲來的感覺嗎,胡戈•希山?強盜出沒的匕首湖就在前頭。而在那之後,還有傷心領。” 那不是我的傷心領。我這個心碎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傷心領。泰莎啊泰莎,不知道妓女都上哪兒去了。她是不是在瓦蘭提斯? 或許我能在那裡找到她。人總得為自己留點希望。他想象自己見到她時該怎麼說。親愛的,很抱歉讓他們輪暴了你,我以為你是個妓女。你心裡頭是肯定不會怪我的吧?好啦,咱倆回那間小屋去,繼續做一對快樂的小夫妻。 荒島漸行漸遠,河東岸出現大片廢墟:殘垣斷塔、破碎的圓頂與一排排腐朽的木樑柱,廢棄的街道上鋪滿了爛泥和紫苔。又一座死城,且有葛•多荷的十倍大。大烏龜在這裡安了家,它們個頭極大,正是所謂的“碎骨怪”。侏儒看著烏龜們安逸地曬太陽,棕色或黑色的背殼中央有鋸齒狀突起。有幾隻烏龜發現了“含羞少女號”,便劃入水中,捲起陣陣波紋。這可不是游泳的好地方。 他心下正惴惴,卻見在半淹沒的扭曲樹木和潮溼的寬闊廢街之後, 有一條閃爍著夕陽光輝的銀色緞帶。那是一條大河,他立刻意識到,它注入了洛恩河。兩江交匯處的半島越行越窄,廢棄的建築物卻越來越高。半島頂端有一座由粉色和綠色大理石築成的巨型宮殿,宮殿的諸多圓頂和尖頂早已垮塌,遺蹟卻仍高聳在一排延伸的拱門之上。宮殿水邊的碼頭足以停泊五十條船,那裡如今也成了“碎骨怪”的家。提利昂忽然意識到自己到了那裡。這就是娜梅莉亞的宮殿,這裡是她的城市,娜• 薩星。 “耶羅,”駛過交匯處後,耶達裡叫道,“你再拿維斯特洛的河跟洛恩母親河比比看。” “我不知道,”他吼回去,“至少我見過的七大王國的河流,都不及這一半寬。”新注入的河是他們順流而下的河流的近親,它本身就幾乎達到了曼德河或三叉戟河的寬度。 “這是娜•薩星城,在這裡母親河接納了她最狂野的女兒,娜恩河,”耶達裡自豪地宣告,“但母親河還遠沒有達到最大寬度,她還會接納其他女兒。在匕首湖,琴恩河洶湧而來,作為母親河黑色的女兒,她從科霍爾森林帶來豐盛的木材跟松果、鮮亮的金葉與琥珀。再往南,母親河又接納了拉魯魯江,自黃金原野上奔流而下的歡笑女兒。拉魯魯江與母親河的交匯處,原本矗立著節慶之都查約恩,那裡的街道就是水道,房屋全是金子做的。在那以後,母親河先向南、繼而向東奔流了一大段,直到接納小女兒,害羞的賽荷魯江,這個含羞女兒總是把河道隱藏在蘆葦和亂流當中。到那時候,洛恩母親河會變得如此寬廣,乃至於在河中行船的人看不到兩邊河岸。我的小朋友,你會見識到的。” 我會見識到的,侏儒正自沉吟,卻見小船前方不到六碼處起了一陣漣漪。他剛想抬手指給萊摩兒看,那東西卻浮出了水面,帶起的波濤掀得“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 那是一隻烏龜,長角巨龜,暗綠的甲殼帶有褐色斑點,殼上長滿水苔,也攀附了各種黑黝黝的軟體動物。它抬起頭,自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咆哮,比提利昂聽過的任何戰號都更嘹亮。“我們得到了祝福!”耶利亞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我們得到了祝福!我們得到了祝福!” 達克大聲呵斥驅逐那巨龜,小格里芬在旁幫腔。等哈爾頓衝上甲板檢視……已然遲了,巨龜消失在水下。“你們鬧什麼?”賽學士問。 “有隻烏龜,”提利昂說,“比這條船還大的烏龜。”

“那是他啊!”耶達裡哭喊,“河中老人。” 是這樣麼?提利昂咧嘴笑了,真是王者出則祥瑞現啊。

戴佛斯 “歡樂接生婆號”乘晚潮溜進白港,此起彼伏的風吹得她打滿補丁的風帆陣陣漣漪。 她是艘老舊的平底船,向來樸素,船首像被塑造成一位提著嬰兒一條腳的歡笑婦女,但那婦人的臉龐和嬰兒的屁股上已滿是蛀孔。她的船殼上不知塗了多少層土褐色油漆,帆布被曬得灰白、破爛不堪。沒有人會多看這條船一眼——除非是好奇她為什麼還浮得起來。白港人對“歡樂接生婆號”也不陌生,多年來,她定期維繫著白港與姐妹屯之間平凡的貿易往來。 戴佛斯•席渥斯帶著薩拉和他的艦隊啟程出航時,決沒料到會以如此方式抵達白港。事情乍看起來很簡單:既然烏鴉送信不能為史坦尼斯國王帶來白港的支援,國王遂決定派出特使與曼德勒大人當面談判。按計劃,戴佛斯將乘坐薩拉的大帆船“瓦雷利亞人號”駛入港口,後面簇擁著整個里斯艦隊,以為威懾。她們的風帆都有條紋:黑黃條紋、粉藍條紋、綠白條紋、紫金條紋等等,里斯人喜歡鮮明的顏色,其中又以薩拉多•桑恩為最。華麗的薩拉多,戴佛斯心想,可惜風暴毀了這一切。 於是他不得不跟二十年前一樣,偷偷潛入港口。他再次提醒自己此行的重要性,為謹慎起見,寧可扮成尋常海員,也不要招搖過市。 白港粉刷成白色的石城牆自東邊海岸出現——白刃河在這裡注入了海灣。與戴佛斯六七年前的上一次到訪相比,如今城防已有所加強,分隔內港與外港的防波堤上修了三十尺高的石牆,綿延幾乎長達一里,且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塔樓。海豹巖上也有了人煙,那裡從前只是座廢墟。 這些可能是好訊息、也可能是壞訊息,端乎威曼大人站在哪一邊。 戴佛斯一直對這座城市抱有好感,他第一次來這裡可以追溯到在“卵石貓號”上當船童的時代。白港規模雖不比舊鎮和君臨,但乾淨整潔、井然有序,寬闊筆直的卵石街道行走自如。這裡的房子也是用刷白的石頭修築的,陡峭的斜屋頂上鋪了黑灰色瓦片。“卵石貓號”性格古怪的老船長羅洛•烏霍瑞斯常誇口說自己單憑鼻子就能分辨各個港口。他堅持認為城市好比女人,各有其獨特味道:舊鎮是撲過粉的老婦人,流於庸俗;蘭尼斯港是樸實清新的擠奶女工,髮際有木頭的清香;君臨則跟沒洗澡的妓女一樣臭;只有白港的氣息鹹而刺鼻,還含有一絲魚腥味。“這是美人魚的味道,”羅洛說,“大海的味道。” 現在的她依然沒變,戴佛斯心想,但他同時也聞到了從海豹巖上飄來的煤煙味。海豹巖是一塊從海面聳立五十尺的灰綠巨巖,扼住了外港的出入航道,巖頂有一圈風化的石頭,乃是幾百年前先民的環堡的遺跡。現在遺蹟又被重新武裝起來,戴佛斯看見挺立的巨石背後架設了弩炮和噴火弩,旁邊還有向外瞭望的十字弓手。那上頭一定又冷又潮溼。 從前每次來訪,他都能看見海豹躺在巨巖周圍的碎礁石上曬太陽,“卵石貓號”的瞎眼雜種會讓他統計海豹數目,羅洛說見到的海豹越多,航行的運氣就會越好。現在這裡沒有海豹了,它們一定都給士兵們燃起的烽煙嚇跑了。聰明人也許能嗅出勢頭,聰明人也許會跟隨薩拉一走了之。他現在仍可以調頭去南方,回到瑪瑞亞和孩子們身邊。我已經為國王犧牲了四個孩子,還把第五個孩子送到他身邊服侍。我有權去陪伴剩下的兩個孩子,我太久沒見著他們了啊。 東海望的黑衣弟兄告訴他,白港的曼德勒家族和恐怖堡的波頓家族之間並無交情。鐵王座既將盧斯•波頓提拔為北境守護,威曼•曼德勒便完全有理由倒向史坦尼斯。因為白港孤掌難鳴,它需要盟友、更需要保護者,威曼大人和史坦尼斯之間可以互助互惠。至少在東海望時形勢是這樣。 在姐妹屯聽到的訊息卻很不利,若波內爾大人所言非虛,若曼德勒家族已決意加入波頓家族和佛雷家族的行列……不,他不能沉溺於幻想中,事情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了。他只祈禱自己別來得太晚。 當“歡樂接生婆號”降下風帆時,他注意到防波堤上的長牆隱藏了內港。外港更大,但內港的錨地更佳。內港本來就一面倚靠城牆,另一面以狼穴作為支撐,現在又加上防波堤上長牆的掩護。在東海望,卡特•

派克告訴戴佛斯威曼大人正在興建戰艦,現下長牆後面很可能遮掩了二十多艘整裝待發的戰艦。 厚厚的白城牆內,蒼白的新堡在山丘頂上驕傲地矗立。戴佛斯還能看見雪聖堂的拱頂,以及拱頂上屹立的高大七神神像。曼德勒家族雖被逐出了河灣地,但他們仍保持著舊有的信仰。白港有神木林——盤根錯節的老樹木深鎖於狼穴殘破的黑石牆內,那座古老的要塞如今被當成監獄使用——但幾乎可以說是修士們的天下。 曼德勒家族的人魚旗隨處可見,它們高高飄揚在新堡的塔樓、海豹門和城牆上。在東海望,北方人堅稱白港決不會背叛臨冬城,但親眼所見,戴佛斯沒見到一面冰原狼旗。好在這裡也沒有獅子旗。威曼大人一定還沒承認託曼為王,否則早該易幟了。 碼頭十分擁擠。一群小漁船拴在漁市邊卸貨,旁邊有三條細長而堅固的河上快艇,專用於挑戰白刃河的急流險灘,但他真正在意的是海船:兩條跟“歡樂接生婆號”一樣破爛邋遢的大帆船、貿易雙桅划槳船“暴風舞者號”、平底商船“英勇總督號”和“豐收號角號”,一艘紫殼紫帆、相當顯眼的布拉佛斯三桅船—— ……以及遠處的戰艦。 感覺像是被捅了一刀。那艘船有黑金船殼,船首像是高抬一隻前爪的雄獅,船尾寫了“獅星號”幾個大字,船名上方飄揚著鐵王座上那小鬼國王的旗幟。換作一年前,他是認不出船名的,但派洛斯學士在龍石島上教會了他初步的讀寫。這次,能識字反倒令他的希望徹底破滅。戴佛斯曾暗暗祈禱這艘船已在摧殘薩拉的艦隊的同一場風暴中沉沒了,但諸神顯然不會這麼好心。佛雷已先他一步趕到,他必須面對他們。 “歡樂接生婆號”在外港風蝕的木碼頭遠端停靠,遠遠避開了“獅星號”。船員們忙著繫纜繩放跳板時,船長晃悠到戴佛斯面前。卡索•摩格特是狹海上的混血兒,一位伊班捕鯨手跟姐妹屯的妓女搞出了他。他不過五尺身高,一身粗密體毛,還把頭髮和鬍鬚都染成青苔的顏色,這讓他看上去活像個種在黃靴子上的樹樁。儘管其貌不揚,但他的航海技術沒得說——雖然他對手下有些過於嚴厲了。“你要去多久?”

“至少一天罷,可能更久。”戴佛斯發現大人們總是習慣讓人等、讓人焦慮不安,以此展示自己的權力。 “‘接生婆’可以在港內等三天,不能更久了。否則姐妹屯會不放心。” “若一切順利,我明天就回來。” “若不順利呢?” 那我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你就不用等我了。” 走下跳板時,兩個海關官員跟他擦肩而過,但對他毫不在意——官員們是上來找船長、並檢查貨物的,普通海員他們早就司空見慣,而沒有誰比戴佛斯更像一個普通海員了。他中等身高,長著一張飽經風吹日曬、略顯精明的農夫的臉,鬍子灰白,棕發中也有了灰絲。他的打扮也極樸素:舊靴子、棕馬褲和藍色上衣,外披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鬥篷,並以木製搭扣繫住。他用一副鹽蝕的皮手套遮掩住許多年前被史坦尼斯削短的指頭。總而言之,戴佛斯看上去根本不像個貴族,更別說是國王之手。在明瞭白港的態度以前,這樣的裝扮很合適。 他穿過碼頭、走進漁市。“英勇總督號”正在裝載蜜酒,船邊的酒桶摞了四層,他瞥見一堆酒桶後有三個水手在賭骰子。漁婦在市場裡叫賣當天的漁獲。一個男孩敲打著鼓點,為一頭髒兮兮的、跳圓舞的老熊伴奏,好幾條河上舢板湊過來圍觀。海豹門前有兩名長矛兵站崗,胸口都有曼德勒家族的紋章,但他們忙於跟一位碼頭妓女打情罵俏,對戴佛斯沒有興趣。城門大開,閘門升起,戴佛斯就這麼跟著人潮進了城。 城門內是個卵石廣場,廣場中央有個噴泉,噴泉池裡有個戴王冠的人魚石雕,從頭到尾足有二十尺高。人魚綠白相間的捲曲鬍鬚上長滿苔蘚,手執的三叉戟的某個分叉早在戴佛斯出生前就斷掉了,但它看起來仍舊十分威風。當地人稱它為“老魚王”。這個廣場本是為紀念某個死去的領主修建的,但那人早已湮沒在歷史中,人們只知道這裡是“魚王廣場”。

這天下午,魚王廣場人聲鼎沸。一個女人在魚王的池子裡洗內衣, 並把洗好的衣服晾到三叉戟上。在商販們做生意的拱廊下,文書和錢幣兌換商忙個不停,邊上還有一位僱傭巫師、一位草藥婦女和一位非常蹩腳的雜耍藝人。一個男人就著推車賣蘋果,一個女人在叫賣細洋蔥烤鯡魚。小雞和小孩在人們腳邊亂竄。戴佛斯以前來魚王廣場時,舊鑄幣廠那巨大的鐵箍橡木門總是緊緊關閉著,但如今門開了。他瞥見廠內地板上鋪了毛皮,擠了幾百個婦女、兒童和老人,有人甚至在裡面升起了小小的篝火。 戴佛斯走到拱廊下,花半個銅分買了個蘋果。“鑄幣廠裡住了人?”他問賣蘋果的。 “沒辦法呀,基本都是從白刃河上游逃難來的。還有霍伍德領地的人。現在波頓的私生子橫行霸道,大家都想躲進城牆裡面。我不知道老爺打算如何處置他們,反正絕大多數人來的時候身無長物,只披了身破布。” 戴佛斯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內疚。他們是來避難的,因為這裡尚未遭戰火波及,我卻要把他們再度拖入戰爭。他咬了口蘋果,覺得心裡更不舒坦了,“這些人吃什麼?” 蘋果販子聳聳肩。“有些人討飯、有些人偷唄,年輕的姑娘就賣身,反正她們只有這個可賣。身高超過五尺的男孩可以報名去為老爺效命,只要能握得住長矛。” 也就是說他在招兵買馬。這是好……是壞呢?蘋果又幹又面,戴佛斯勉強自己又咬了一口。“威曼大人打算加入私生子一邊?” “這個嘛,”蘋果販子道,“老爺下次出城買蘋果時,我會記得幫你問的。” “我聽說他女兒要下嫁佛雷家。” “是他孫女。這我也聽說了,不過老爺忘了邀請我出席婚禮。好啦,你到底還吃不吃?把果核還給我,種子金貴著呢。”

戴佛斯把果核扔還回去。蘋果不好吃,但花半個銅分打聽到曼德勒整軍備戰的動向卻挺值。他繞魚王廣場前進,路過一位牽著母山羊、販賣杯裝羊奶的年輕女孩。他記起了更多城裡的細節。老魚王的三叉戟遙指著一條傾斜的小巷,巷子有賣油炸鱈魚的,鱈魚外面炸得金黃酥脆、 裡頭還是雪白。再往下走有家妓院,比大多數窯子都乾淨,水手們可以在那裡享受魚水之歡,而不用擔心被搶或被殺。有間如藤壺攀附舊船殼般攀附著狼穴牆壁的房子曾是個釀酒屋,那裡釀出的黑啤酒馥郁香濃, 在布拉佛斯或伊班港能買到青亭島金色葡萄酒的價錢——如果本城居民沒把它喝光的話。 不過他現在要喝的是葡萄酒——酸敗、上頭的酒。他大步走過場子,下了一段階梯,來到藏身於一家羊皮倉庫底下的酒肆。這家店名叫懶鰻魚,他當走私者時常來,這裡提供全白港最老的妓女和最劣的酒, 還有填滿豬油和軟骨的肉派——通常是難以下嚥,有的時候能讓人拉肚子。除了不明真相的水手,本地居民很少來這個糟透了的地方,懶鰻魚更沒有守衛或海關人員屈尊光顧。 有些東西似乎永遠不會變,懶鰻魚裡時光依舊。桶形天花板被油煙燻黑了,地板還是硬泥地,空氣中仍舊瀰漫著煙霧、爛肉和沒清乾淨的嘔吐物的味道。桌上的牛脂粗蠟燭放出的煙比照出的光還多,在昏暗的光線下,戴佛斯要的酒看上去是棕色不是紅色的。四個妓女坐在門邊喝酒,當他進門時其中一個曾滿懷希望地衝他微笑。戴佛斯搖搖頭,那女人便跟同伴說了句什麼,幾個女的笑成一團,此後便再沒有理他。 除了妓女和店主,懶鰻魚裡沒有什麼人。這個地窖很大,有許多陰影籠罩的角落和壁龕,很容易找到獨處空間。他把酒拿到其中一個角落裡,靠在牆上等待。 不久後,他發現自己傻瞪著壁爐發呆。紅袍女能從聖火中預言未來,但戴佛斯•席渥斯從火光中看見的全是過往的浮光掠影:燃燒的艦船、火紅的鐵索、烏雲下閃爍的綠影以及盤踞於河流之上的紅堡。戴佛斯是個單純的人,只是因為偶然的機遇,才在戰爭中得到史坦尼斯的提拔。他不理解諸神為何會奪走他四個年輕強壯的兒子,卻饒恕了老邁的父親。有些夜裡,他想到自己之所以活下來,是為了拯救艾德瑞克•風暴……但現在勞勃國王的私生子應已安全抵達石階列島,他戴佛斯卻還苟活於世。諸神對我還有什麼要求呢?他不禁疑惑,如果真有的話,白港之行定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嚐了口葡萄酒,把剩下的半杯潑在腳邊。 暮色降臨後,懶鰻魚長凳上的水手開始多起來。戴佛斯問店主又要了杯酒。店主把酒和蠟燭都帶來了。“吃不吃?”店主問,“我們有肉派。” “派裡面是些什麼肉?” “就是通常那些好肉。” 妓女們聽了就笑。“他的意思是灰肉,”一個妓女說。 “媽的,閉上鳥嘴,你吃的也是這派。” “我什麼屎都吃,但你別指望我說好話。” 店主一走開,戴佛斯立刻吹熄蠟燭,繼續坐在陰影裡。喝起酒來的水手是全世界最饒舌的群體,即便這等劣酒也能讓他們變成大嘴巴。戴佛斯要做的只是傾聽。 他聽到的訊息大部分是舊聞了,之前已從姐妹屯的高德瑞奇伯爵、 或是鯨腹陀的住民那裡聽過:泰溫•蘭尼斯特被自己的侏儒兒子殺了, 他的屍體臭氣熏天,以至於很多天以後都沒人敢踏入貝勒大聖堂;鷹巢城夫人被一個歌手謀害,如今谷地由小指頭統治,但“青銅”約恩•羅伊斯發誓要扳倒他;巴隆•葛雷喬伊也死了,他的弟弟們正在爭奪海石之位;桑鐸•克里岡當了土匪,沿三叉戟河燒殺搶掠;密爾、里斯和泰洛西開始了新一輪戰爭;東方發生了奴隸起義。 但他也偷聽到一些新訊息:羅貝特•葛洛佛也在城裡招募兵馬,但收效甚微,因為曼德勒大人對他的呼籲不理不睬。據說大人宣稱白港厭倦了征戰——這是個壞訊息;萊斯威爾家和達斯丁家奇襲熱浪河上的鐵民,燒光了長船,這也是個壞訊息;波頓的私生子率軍南下攻打卡林灣,霍瑟•安柏加入了他的陣營。“妓魘他親自帶隊喲,”一位從白刃河上游運來獸皮和木材的討河人說,“帶著三百名長矛兵和一百名弓箭手,途中匯合了霍伍德家和賽文家的人。”這是最糟糕的訊息。 “識時務者為俊傑,威曼大人也該派些人去打仗。”在桌子遠端落座的老人說。“盧斯大人既然官拜守護,出於榮譽白港理應響應他的召喚。” “波頓家的人懂個狗屁榮譽!”店主一邊給大家杯子裡添滿棕色的葡萄酒,嘴裡一邊說。 “威曼大人才不會挪地兒呢,他太他媽肥了。” “我聽說他身體狀況不佳,成天不是哭就是睡,病得幾乎下不了床。” “就是說他太肥了嘛。” “這跟肥胖沒有關係,”店主堅持,“主要是獅子抓了他兒子。” 沒人提及史坦尼斯國王,沒人意識到國王陛下千里迢迢趕到北方來為他們保衛長城。在東海望,人們談論的全是野人、屍鬼和巨人,但這些事物對白港人而言似乎都只是傳說故事。 戴佛斯俯身探到燭光中。“我聽說佛雷害死了他兒子,姐妹屯的人都這麼說。” “他們殺的是文德爾爵士,”店主道,“爵士的屍骨就躺在雪聖堂, 有蠟燭環繞,你可以自個兒去瞻仰。威里斯爵士還在當俘虜。” 糟糕透頂。他知道威曼大人有兩個兒子,但他以為兩個兒子都死了。如果鐵王座握有威曼大人的繼承人……戴佛斯自己就是七個兒子的父親,他在黑水河上失去了其中四個,為保護剩下的兒子,他知道自己會答應諸神或世人的任何要求。史蒂芬和史坦尼斯身處數千里之外、遠離戰爭的威脅,但戴馮作為史坦尼斯國王的侍從就待在黑城堡。他所侍奉的國王,其事業成敗很可能取決於白港的態度。

酒友們的話題轉移到了龍上頭。“你們肯定是瘋了,”一位“暴風舞者號”上的槳手說,“乞丐王死了幾年啦。有個多斯拉克馬王砍了他的頭。” “謠言是這麼傳的,”那個老人道,“但不清楚真假。就算他死了, 也是死在半個世界之外,誰說得清?哪天國王要我的命,我鐵定也想個法子裝死。總而言之沒人見過他的屍體嘛。” “廢話!我還沒見過喬佛裡的屍體或是勞勃的屍體呢,”店主咆哮。“照你的邏輯,他們也都活得好端端的嘍?你怎麼不說受神祝福的貝勒這些年只是去打了個小盹兒呢?” 老人扮個鬼臉。“韋賽里斯並非唯一的真龍,不是嗎?雷加王子的兒子你能確定他真死了嗎?據說他當年還是個嬰兒。” “他們家不還有個公主嗎?”一個妓女說。是那個抱怨灰肉的妓女。 “有兩個,”老人答道,“一個是雷加的女兒,一個是雷加的妹妹。” “戴安娜,”討河人說,“他妹妹叫這個名字。龍石島的戴安娜。要不就是叫戴安拉?” “戴安娜是老國王貝勒的老婆,”槳手糾正,“我在一艘以她命名的船上劃過槳,‘戴安娜公主號’。” “如果她是國王的老婆,就該稱王后啊。” “貝勒沒有王后,他太神聖了。” “其實他跟她結了婚,”妓女說,“只是沒睡她而已。加冕為王以後,他便把她和他其他的妹妹一起鎖在塔裡。一共有三個。” “是了,丹妮安娜!”店主大聲說,“她叫這個名字。我指‘瘋王’的女兒,不是貝勒那該死的老婆。”

“丹妮莉絲,”戴佛斯開口,“她是跟著戴倫二世時期與多恩親王聯姻的丹妮莉絲取的名。不過我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我卻知道,”最先談論龍的人此刻接了口,他是個身穿淺黑色羊毛夾克的布拉佛斯槳手。“我們南下潘託斯時,曾停靠在一艘名叫‘杏眼少女號’的商船旁,我跟船長的侍者喝過酒。他跟我講了一個精彩的故事,說有個苗條少女在魁爾斯上過他們的船,要他們載她和三條龍返回維斯特洛。那少女生有銀髮紫眼。‘我親自帶她去見船長,’侍者發誓說這是真的,‘但船長不想跑這趟。他覺得販賣藏紅花和丁香的利潤更豐厚,而且香料不會放火燒船。’” 地窖裡鬨堂大笑。戴佛斯沒笑,因為他知道“杏眼少女號”的結局。 諸神真殘酷,他們一面讓那個船長平安橫渡半個世界,另一面又讓他在幾乎快到家時被假訊號導向滅亡。那個船長比我有種,他出門時心想。 按今天的市價,一個人只消去東方做一次買賣,餘生就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戴佛斯年輕時也夢想過去這樣的大航海,然而歲月就像蛾子圍繞火焰舞蹈一樣匆匆飛過,他始終沒有成行。總有一天,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等戰爭結束,等史坦尼斯國王坐上鐵王座、不再需要洋蔥騎士了,我會帶戴馮去遠航——史蒂和史坦夠大的話也可以去——去看魔龍和世上所有的奇蹟。 門外吹起了風,廣場周圍的油燈裡火苗亂抖。太陽下山後氣溫顯然更低了,但這與東海望無法相比,那裡的夜晚寒風呼嘯著吹過長城,如刀子般穿透最厚實的斗篷,讓人血液凍結。跟那裡比起來,白港的風簡直像是熱水浴。 他還知道其他容易打探訊息的地方:一家以七鰓鰻派聞名的旅館; 一家羊毛代理商和海關官員常去的酒屋;一家花幾個銅分就能欣賞下流劇目的劇院。但戴佛斯覺得該打探的都打探到了。我確實來晚了。他本能地伸手到胸前,去摸那個皮繩繫住的小口袋,但他的指骨已經不在, 在黑水河的大火中他不僅丟掉了自己的船和自己的兒子們,還失去了自己的幸運符。 下一步怎麼做?他緊了緊斗篷。是徑直上山、去新堡做無謂的請願?還是回姐妹屯再做打算?或者乾脆回到瑪瑞亞和孩子們身邊?抑或買匹馬,沿國王大道奔回史坦尼斯身邊,告訴國王他在白港沒有朋友、 更得不到希望? 艦隊起程前夜,賽麗絲王后曾宴請薩拉及其麾下船長。卡特•派克帶著四名守夜人的高官前來赴宴,甚至連希琳公主也出席了。鮭魚上桌時,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給大家講了某個坦格利安王子把猿猴當寵物養的搞笑故事。亞賽爾爵士說,王子喜歡給猿猴穿上他過世兒子的衣服, 假裝那猿猴是他的孩子,不僅如此,他還時不時替那猿猴求親。有幸被他提親的王公貴族們紛紛禮貌地拒絕了——他們當然得拒絕。“穿上絲綢和天鵝絨,猿猴也還是猿猴,”亞賽爾爵士總結,“聰明人應該知道無論猿猴多麼像人,它終究做不了人的事。”後黨人士為他的玩笑樂開了懷,有幾個人甚至直衝戴佛斯笑。我不是猿猴,他心想,我跟你們一樣有身份地位,而且我比你們更有人格。但記憶仍舊刺痛了他。 海豹門入夜時就關閉了,黎明到來前戴佛斯都沒法返回“歡樂接生婆號”,只能在城中過夜。他凝視著手握破戟的老魚王。我穿越大雨、 沉船和風暴才來到這裡,縱然希望渺茫,也不能半途而廢。他失去了指骨和幸運符,但他決非穿天鵝絨的猿猴。他是國王之手。 城堡梯是一條向上的寬闊白石階梯,從水濱的狼穴直通山上的新堡。街道兩旁有許多大理石美人魚,美人魚們用手託著熊熊燃燒的鯨油碗,以提供照明。到達山頂後,他回頭望去,將港口盡收眼底,內港外港一目瞭然。只見防波堤的長牆後,內港中果然擠滿了划槳戰船,戴佛斯數到二十三艘。看來威曼大人胖歸胖,人卻不懶。 新堡城門禁閉,他叫開了一道邊門,一名守衛出來問他有何貴幹。 戴佛斯把那條帶有王家封蠟的黑金緞帶展示給他看。“請通知曼德勒大人,”他說,“我有要事需要立刻與他私下會談。”

丹妮莉絲舞者身上塗了一層油,仔細剃過毛的身軀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熊熊火把隨著鼓點和震顫的笛聲在舞者間拋接。每當兩支火把於空中交叉飛行,就會有一名全裸的少女從中旋轉躍過。火光照亮了女孩塗油的四肢、胸脯和臀部。 三個男的都硬了,但他們性致勃勃的表情,卻讓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感到滑稽。三個人身高相若,雙腿修長,小腹平坦,每塊肌肉都稜角分明,仿若石雕。連他們的臉看起來都一樣,儘管……透著古怪,因為一人的膚色黑如烏木,第二人白如牛奶,第三人則像拋光的銅幣一樣閃閃發亮。 故意刺激我麼?丹妮在絲綢靠墊中挪了挪。她的無垢者戴著尖刺盔,像雕像一樣立在柱子後面,光滑的臉上毫無表情。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張大了嘴,一邊全神貫注地觀看錶演, 一邊流口水;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正和身邊的人交談,目光卻始終沒離開跳舞的女孩;圓顱大人那張泛著油光的猙獰醜臉一如既往地嚴肅,但連他也沒放過香豔場景。 她的貴客在想什麼,就很難看出來了。那蒼白瘦削的鷹臉男人和她同坐在高桌邊,身著褐紅色絲綢與金絲長袍,優雅地小口咬著無花果, 光頭在火把照耀下放光。每當札羅•贊旺•達梭斯的視線隨舞者移動時, 他鼻子上的蛋白石都格外引人注目。 為表敬意,丹妮特意換上魁爾斯服裝。精緻的紫色透明錦袍開口很低,露出左邊胸脯,銀金色長髮輕披在肩,剛好遮不到乳頭。大殿內半數男人都在偷瞄她——除了札羅。和在魁爾斯時一樣。美色無法打動這位鉅商。但我必須打動他。他乘坐三桅大帆船“錦雲號”,從魁爾斯帶著十三艘划槳船而來。她的祈禱得到了回應。自她廢止奴隸制,彌林的對外貿易就一塌糊塗。札羅可以改變局面。

鼓點漸趨激昂,三個少女空翻躍過火焰。男舞者托住舞伴們的腰, 順勢插入命根子。丹妮注意到,每當長笛顫抖,女人便會弓起背,雙腿盤在同伴腰上,男人則伴著音樂節拍不斷抽插。她以前也見過性愛表演,多斯拉克人交合就跟公馬母馬交配一樣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但這是她頭一次看到性愛與音樂糅雜的場面。 她的臉有些發燙。是酒的緣故,她告訴自己,但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達里奧•納哈里斯。他的信使清晨時分剛剛抵達,稟報說暴鴉團已從拉扎返回。她的團長正日夜兼程趕回她身邊,並將羊人的友誼帶給她。 食物和貿易,她提醒自己,他沒讓我失望,他不會讓我失望。達里奧會幫助我拯救城市。女王渴望看到他的臉,輕撫他的三叉胡,向他傾訴憂愁……但暴鴉團尚在凱塞山口之外,要好多天才能到達,王國的事得由她自己操心。 紫色立柱間煙霧飄渺,舞者們雙膝下跪,以頭觸地。“你們跳得很好,”丹妮說,“難得欣賞到如此優雅動人的舞蹈。”她向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點頭示意,總管便快步來到她身邊,皺巴巴的光頭上佈滿汗珠。“帶客人們去浴室,為他們洗去風塵,再送上食物和酒水。” “那是我莫大的榮幸,聖主。” 丹妮伸出酒杯讓伊麗滿上。這酒甘甜濃烈,散發著東方香料的辛香,比近來常喝的清淡的吉斯卡利酒要好得多。札羅在姬琪端的盤子中精挑細選半天,最後拿了一個柿子。那橘黃色果皮倒是很襯他鼻子上的珊瑚。他咬了一小口,撅起嘴唇。“好酸。” “閣下是要甜食麼?” “甜食吃膩了。酸酸的水果和放蕩的女人是生活的調劑。”札羅又咬了一口,仔細地咀嚼後,才嚥下去。“丹妮莉絲,最甜美的女王,我無法形容再次沐浴在您的榮光中是多麼喜悅。您離開魁爾斯時還是個孩童,可愛又迷惘!我擔心您一路航進墳墓,到頭來卻發現您登上了王位,成為一座古老城市的女主人,統率著一支仿若來自夢中的勁旅。”

不,她暗想,是來自血與火。“您能來看望我真是太好了,再次見到您令我無比歡欣,我的朋友。”我不信任你,但我需要你。我需要十三鉅子的船和貿易。 幾世紀以來,彌林和她的姐妹城淵凱及阿斯塔波一直是奴隸貿易的中樞。多斯拉克卡奧和蛇蜥群島的海盜會來此出售俘虜,世上其他地區的人們則來此收購奴隸。除開奴隸,彌林沒有別的貿易資源。吉斯卡利的丘陵地中固然有豐富的銅礦,但世界脫離青銅時代後,這種金屬就不太值錢。海邊曾有雪松茂密生長,但在吉斯人與瓦雷利亞人的戰爭中, 很多樹倒在舊帝國的利斧下,剩下的則被龍焰焚燒殆盡。樹木消失之後,毫無遮掩的土壤經過烈日烘烤,被狂風捲入厚厚的紅雲中。“正是那些災難讓我的人民當上了奴隸販子,”格拉茨旦•佐•卡拉勒曾在聖恩神廟中告訴她。我是另一場災難,我要將奴隸販子變回人民,丹妮暗想。 “我不得不來。”札羅的聲音慵懶倦怠。“遠在魁爾斯,可怕的傳言也傳到了我耳中,那些傳言讓我終日以淚洗面。傳說您的敵人懸賞富可敵國的財寶、無與倫比的榮耀及一百名童貞奴隸,只為要您的命。” “鷹身女妖之子。”他怎會知道?“他們於夜深人靜之際在牆上塗畫,暗殺熟睡中毫無防備的自由民;而當太陽昇起,便會像蟑螂一樣隱匿起來。他們害怕我的獸面軍。”根據丹妮的命令,斯卡拉茨•莫•坎塔克為她組建了新的守備隊,由半數自由民和半數圓顱黨組成,負責在彌林的街道中晝夜巡邏,戴著黑色兜帽和銅製面具。鷹身女妖之子揚言對任何侍奉龍女王的叛徒皆處以極刑,連其親友也受株連,因而圓顱黨巡邏時不得不戴上豺狼、夜梟或其他野獸的面具,以遮擋面孔。“除非我是在漆黑的夜晚,手無寸鐵地孤身在彌林城街道上閒逛,我沒有理由懼怕他們。他們是群懦夫。” “懦夫的刀跟英雄的刀一樣可以砍下女王的頭顱。若我至愛的女王仍由英勇的馬族騎士貼身保護,我會睡得更香甜。在魁爾斯,您的血盟衛如影隨形,現在他們去哪了?” “阿戈、喬戈和拉卡洛對我忠心不二。”他在跟我玩遊戲。丹妮應對如常。“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治國之道,但那些長者和智者敬告我,要想保住彌林,就必須控制內陸,西達拉札,南至淵凱丘陵。”

“您的內陸對我無關緊要,我只關心您本人的安危。若您厄運纏身,整個世界都會黯然失色。” “閣下對我實是關懷備至,不過我自有人保護。”丹妮指指手扶劍柄站立的巴利斯坦•賽爾彌。“他們稱他為無畏的巴利斯坦,他曾兩次粉碎針對我的暗殺陰謀。” 札羅好奇地掃了賽爾彌一眼。“恐怕是老態龍鍾的巴利斯坦吧,您說呢?您的大熊騎士要年輕得多,而且對您忠心耿耿。” “我不想談論喬拉•莫爾蒙。” “也是。那傢伙粗鄙不堪,又滿身體毛。”鉅商傾身俯過桌子。“我們還是談談愛情、談談夢想、談談慾望和丹妮莉絲吧——您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啜飲著您的美,神魂顛倒。” 丹妮對魁爾斯人誇張的恭維早已見慣不怪。“如果您神魂顛倒,恐怕是美酒的功勞。” “任何美酒都不及您的一半美麗那麼令人陶醉。丹妮莉絲離開後, 我的大宅空寂猶如墓穴,那座最偉大的城市帶給我的歡愉像灰塵消散在嘴裡。您為何要拋棄我呢?” 我若不拋棄你,就得拋棄自己的性命。“恰逢其時吧,魁爾斯人要我離開。” “誰?王族嗎?他們血管中流的是水。香料古公會?凝乳堵住了他們的耳朵。不朽者們死光了。您應該嫁給我,我肯定曾經向您求過婚, 甚至乞求過您。” “只求了五十次,”丹妮說笑道,“您放棄得太輕易了,閣下。我是必須結婚的,大家都知道。” “卡麗熙需要卡奧,”伊麗再次將女王的杯子滿上,“大家都知道。”

“您要我再求一次麼?”札羅問。“噢,不,別那麼笑。您真是位殘忍的女王,傷了多少男人的心啊。我這謙卑的商人就像一顆碎石,被您穿著珠寶涼鞋的纖纖細足踏在腳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蒼白的臉頰上滑落。 丹妮太瞭解他了,因而不為所動。魁爾斯人想哭就能哭。“哦,行了吧。”她從桌上的碗裡撿了個櫻桃,扔到他鼻子上。“我或許只是個年輕女子,但沒傻到嫁給一個對水果盤比對我的胸部還感興趣的男人。我可是看到您盯著哪種性別的舞者了!” 札羅擦去淚珠。“我相信,我與陛下看的是同一位。您看,我們是如此心靈相通,您若不肯嫁給我,我甘心做您的奴隸。” “我不要奴隸。我放你自由。”他那珠光寶氣的鼻子是個蠻誘人的靶子,丹妮這次朝它扔了一顆杏。 札羅在空中接住,咬了一口。“您怎會產生如此瘋狂的想法?我是不是該慶幸您沒在做客魁爾斯時釋放我的奴隸?” 當時我是乞丐女王,而你身列十三鉅子,丹妮心想,何況你一心想要我的龍。“您的奴隸看起來待遇不錯,過得心滿意足,到了阿斯塔波我才大開眼界。您可知無垢者是如何製造和訓練出來的?” “相當殘酷,對此我毫不懷疑。試想鐵匠打造長劍,需要火燒,用錘子反覆打,還要置入冰水中淬練成鋼。想收穫甘甜的果實,就必須辛勤澆灌。” “這可是用鮮血澆灌而成的。” “培訓戰士哪有捷徑可走呢?我的明光,您欣賞我的舞者,您可知他們也都是淵凱培訓的奴隸?他們從會走路起就開始練習舞蹈。完美之路何來坦途?”他喝了一口酒。“他們還通曉所有房中之術,我本想將他們作為禮物獻給您。” “無論如何,”丹妮早料到如此,“我會放他們自由。”

他身子一縮。“他們有了自由又能幹什麼?這如同把盔甲贈給一條魚。他們就是為跳舞而生的。” “那是誰讓他們跳舞的?是他們的主人吧?或許您的舞者寧願去建房子、烤麵包或種地。您問過他們的意見嗎?” “您的大象興許還想做夜鶯呢。想想吧,彌林的夜晚不再充斥甜美的歌聲,取而代之的是雷鳴般的咆哮,然後樹木被巨大的灰鳥壓得粉碎。”札羅嘆口氣。“丹妮莉絲,我的至愛,您那青春誘人的胸脯下跳動著一顆多愁善感的心……但您還需要一個睿智成熟的頭腦。世事並不全是看上去的樣子,很多看起來邪惡的事其實是最適宜的。比如雨水。” “雨水?”他當我是傻子,還是孩子? “當雨水落到頭上,我們詛咒它,但如果沒它,我們將陷入饑荒。 世界需要雨水……和奴隸。您對此嗤之以鼻,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想想魁爾斯,想想它在藝術、音樂、魔術、貿易,所有這些領域上的成就,正是這些使得人類區別於野獸,使得魁爾斯猶如您端坐在金字塔頂端一樣,高踞於他人之上……但您可知,代替磚塊支撐起壯麗的魁爾斯的,乃是無數奴隸的脊樑。您捫心自問,如果所有人都面朝黃土過完一生,誰來抬頭仰望無盡的星空?如果所有人都為生存疲於奔命,誰來建造讚美神明的恢弘宇廟?為了偉人的出現,必須有一部分人做奴隸。” 他實在能言善辯,丹妮想反駁,卻無從說起。“奴隸和雨水不一樣。”她最後說,“我被雨淋溼過,也被販賣過,那感覺是不一樣的。沒人想被奴役。” 札羅懶散地聳聳肩,“我在您可愛的城市登陸時,碰巧在河堤邊遇見故人。他曾在我的府邸做客,是一位販賣稀有香料和名貴葡萄酒的商人。我遇見他時他上身赤裸,曬得通紅蛻皮,好像是在挖坑。” “不是挖坑,是挖水渠,用於把河水引進田地。我們想種豆子,需要引水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