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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8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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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姆酒檔次高。它能助你入眠。” 女孩沒動杯子。“謝謝您,大人,我不喝,”她向後退去,“我不該打擾您。”

“你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這麼逃避下去嗎?”提利昂搶在她溜出門前說。 這話讓她止了步。她的臉漲成潮紅色,一時間,他擔心她又要哭了。結果她只用力撅起嘴:“你也在逃。” “我是在逃,”他承認,“但我有明確的目的地,你則什麼想法都沒有,兩者有天壤之別。” “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才不會逃跑呢。” 她當面對我說出這話,可算鼓足了勇氣。“你是指君臨的事,還是瓦蘭提斯?” “都是。”淚水又在她眼中打轉,“每件事都是。你為什麼不肯與我們比武?為什麼不肯照國王吩咐的去做?你又不會受傷。大人,您騎到我的狗背上,衝殺一回合,讓那孩子找點樂子,有什麼損失呢?一切都是玩鬧。他們只不過會取笑你幾句。” “他們只不過會取笑我幾句。”提利昂重複道。我反過來讓他們取笑了小喬,高明啊高明,是不是? “我哥說讓人取笑是好事,帶給大家快樂,高尚而有榮譽。我哥說……他說……”淚水終於滾落她臉頰。 “你哥哥的遭遇我很抱歉。”這話提利昂在瓦蘭提斯也跟她說過,但他很懷疑沉浸在悲傷中的她有沒有聽進去一個字。 她現在是聽到了。“抱歉,你很抱歉。”她嘴唇顫抖,臉龐溼潤,眼睛是兩個紅腫的窟窿,“當晚我們就逃離了君臨。我哥說非這樣不可, 因為不久就會有人把國王之死與我們聯絡起來,將我們抓去拷問。我們先逃去泰洛西,我哥以為逃到那裡已經夠遠了,結果根本不夠。那邊有一位跟我們相熟的雜耍藝人,他長年累月、日復一日地在酒神噴泉下表演。由於年紀大了,他手沒有從前靈活,所以時不時接不住球,滿廣場地追。但泰洛西人還是會笑著扔錢幣給他。後來有天早上,我們聽說他的屍體被丟在了三首神的神殿外。三首神的大雕像就在神殿門旁,老人的身體已被砍成三段,分別塞進三首神的三張嘴裡,等人們將身體縫回去,才發現沒了腦袋。” “他是個侏儒。他的頭是送給我親愛的老姐的禮物。” “是啊,他是個矮子,跟你、跟奧普——跟‘便特’——一樣。你也為這老人感到抱歉嗎?” “我直到現在才知道此人的存在……不過,好吧,我很抱歉他送了命。” “他因你而死。你手上沾滿他的血。” 這句控訴刺痛了他,帶來的傷害不亞於喬拉•莫爾蒙的話。“我老姐手上才沾滿他的血,還有那些謀殺他的畜生。我的手……”提利昂抬起手,翻轉檢視,最後捏成拳頭,“……沒錯,我手上血跡斑斑。叫我弒親者,我不否認;叫我弒君者,我也會負責。我殺過父親、母親、外甥、情人……男男女女,君主和妓女都栽在我手上。有個歌手惹惱了我,我他媽就把他燉了湯。但我既沒殺過雜耍藝人,也沒害過侏儒,你那該死的哥哥送了命與我無關。” 分妮抓起他剛給她倒的酒,當頭潑來。跟我親愛的老姐簡直一模一樣。他聽見甩門聲,卻沒看到她離開,因為眼睛被酒液刺痛,世界一片模糊。真是跟她交了個好朋友。 提利昂•蘭尼斯特缺乏跟其他侏儒相處的經驗。父親大人不樂意任何人讓他聯想起畸形的兒子,所以提利昂出生後不久,凡有侏儒表演的劇團就知情識趣地遠離了蘭尼斯港和凱巖城。提利昂長大後,打探到多恩的佛勒伯爵駕前有個侏儒弄臣,五指半島上某位領主收了個侏儒學士,還有個女侏儒加入靜默姐妹,但他無意結識這些人。他還聽過一些謠言,說是河間地某座山上有個侏儒巫婆,在君臨有個以跟狗交媾而出名的侏儒妓女——這最後一個故事是他親愛的老姐親口跟他講的,邊講還提出若他想試試,可以送他一條發情的母狗。他禮貌地詢問姐姐,這母狗是不是指她自己,瑟曦便把酒當頭潑下。那是一杯紅酒,現在這杯卻是金色。提利昂用袖子擦乾臉,眼睛還在痛。

直到風暴來臨,他再沒見過分妮。 那天早晨,鹹海上一絲風都沒有,空氣凝重,西邊的天空卻是一片火燒似的紅,天邊的絲絲雲彩亮得好像蘭尼斯特的緋紅家徽。船員們來回奔波,忙著釘好艙門、拉好繩索、收拾甲板,綁緊每件沒扎牢的東西。“颶風要來了,”有人警告他,“沒鼻子最好下去。” 提利昂還記得橫渡狹海時遭遇的風暴,記得甲板在腳下顛簸不休, 記得船殼發出恐怖的吱嘎聲,記得吐出的酒和胃液的味道。“沒鼻子要留在上頭。”若諸神要他的命,他寧肯淹死也不想被吐出來的髒東西嗆死。頭頂的風帆緩緩鼓動,好像某隻龐然巨物正要從長眠中甦醒,時而會忽然“吱”一聲響,驚得所有人抬頭去看。 風勢漸強,將平底商船完全吹離了既定航線。血紅色天空下,黑雲層疊。上午剛過半,西邊已是雷電大作,耳畔傳來響亮的雷鳴。大海躁動不安,掀起黑色的波濤打向“臭管家號”的船殼。船員們開始迅速降帆。一片混亂中,提利昂成了妨礙,所以他爬到艏樓上盤腿坐下,盡情品味冷雨抽打面頰的滋味。平底商船起起伏伏,顛簸幅度比他騎過的任何馬都要劇烈,海浪把船一會兒抬到浪尖,一會兒又沉到波谷,令他骨頭都在震。即便如此,也比關在甲板下憋悶的小房間要好。 風暴直到夜幕降臨時才真正到來,在風暴中,提利昂•蘭尼斯特溼透了內衣,卻有種勝利的感覺……尤其是後來他發現喬拉•莫爾蒙喝得爛醉如泥、在小房間吐了一地時,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晚餐後侏儒逗留在廚房,跟廚子喝了幾杯黑朗姆酒慶祝生還。廚子是個一身肥肉的瓦蘭提斯胖子,只會說一句通用語:操!但他對席瓦斯棋頗有心得,尤其喝醉了以後。那晚他們玩了三盤,提利昂贏了頭一盤,輸了後兩盤。三盤之後,他覺得夠了,便跌跌撞撞回到甲板上,去清空朗姆酒和在腦子裡交戰的大象。 他在艏樓上喬拉爵士平素待的地方遇見了分妮。騎士夜裡會站在欄杆後面,靠著平底商船半腐蝕的醜陋船首像,眺望漆黑無垠的大海。現在站在這裡的換成了她,她就像個小孩兒一樣脆弱。

提利昂本想悄悄離開,無奈她聽見了動靜。“胡戈•希山。” “你想這樣叫就這樣叫吧。”你我都心照不宣。“抱歉打擾了你。告退。” “別,”她蒼白的臉神情沮喪,但不像剛哭過,“抱歉的是我——關於那杯酒。我哥和泰洛西城中那可憐老人都不是你殺的。” “我也有責任,雖然我身不由己。” “我太想念他了,想念我哥,我……” “我明白。”他自己也想念詹姆。你真幸運,你老哥在出賣你之前就死掉了。 “我想過尋死。”她吐露,“可今天風暴來臨時,我以為船會沉, 我……我……” “你發現自己其實還想活下去。”是啊,這是我們的共同點、人類的本能。 她牙齒不齊,這讓她笑起來不太好看,但她終究是笑了。“你真的會拿歌手燉湯嗎?” “誰,我?那不成,我不做飯。” 分妮咯咯輕笑,聽起來就像個甜美的小女孩,她才……十七、十八,最多不超過十九歲。“那個歌手做錯了什麼呀?” “他寫了一首關於我的歌。”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歌詞如潮水般湧迴心頭,令他訝異。或許他從沒忘記它們。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 “那一定是首很糟的歌。”

“其實不是。它跟《卡斯特梅的雨季》不一樣,只是某些部分…… 好吧……” “它怎麼唱的?” 提利昂笑出聲。“不行,我不會唱歌。” “小時候,我媽經常唱歌給我們聽。給我和我哥。她常說只要用心去唱,嗓子好不好都沒關係。” “她也是……?” “……矮子?不,她不是,我爸是。我爺爺在他三歲那年就把他賣給了奴隸販子,但他後來在戲班裡大放異彩,乃至存錢贖身。我爸去過所有的自由貿易城邦,也在維斯特洛上下行走。舊鎮人叫他‘跳豆’。” 他們當然會那樣叫。提利昂竭力抑制住反感。 “現在我爸死了,”分妮續道,“我媽也死了,連奧普……他是我最後的親人,連他也不在了。”她扭頭望向汪洋彼方,“我該怎麼辦?我該去哪裡?除了滑稽比武,我什麼也不會,而那表演需要兩個人。” 不,提利昂心想,小妹妹,你不該這樣做,你不該這麼求我,你根本就不該動這個念頭。“去找個孤兒吧。”他建議。 分妮似乎沒聽見。“長槍比武是我爸的主意,第一頭母豬還是他親自訓練的呢,雖然那時他病得沒法騎上去,只能由奧普代替。我一直騎狗。我們為布拉佛斯的海王表演過一次,他大笑不止,之後給了我們每人一件……貴重禮物。” “我姐姐就是在那裡找到你們的?在布拉佛斯?” “你姐姐?”女孩懵了。 “瑟曦太后。”

分妮搖頭。“不是她……來找我們的是個男人,在潘託斯。他叫奧斯蒙,還是奧斯德……類似的名字吧。奧普跟他談的,我不在場,奧普約定了演出安排。我哥總是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我們現在是去彌林。” 她更加迷惑不解。“你是說魁爾斯吧。這條船正取道新吉斯去魁爾斯。” “我們去彌林。你會為龍女王表演,她將賞你與你等重的金子。為將來的好日子打算,你現在得多吃點,白白胖胖的才好哄陛下開心。” 分妮沒有回應他的微笑。“我一個人的話,只能繞場地跑圈,即便這能逗樂女王陛下,我接下來又該去哪裡呢?我們從不在一處久留,因為我們的表演一開始會讓人們笑得前仰後合,但看個四五次就會膩的, 到時候就沒人會開心了,我們也必須離開,去新的地方。大城市裡錢好賺,但我更喜歡小鎮子。鎮裡的人雖然不會拋給我們銀幣,但會邀請我們同桌吃飯,他們的孩子會跟著我們到處跑。” 那是因為住在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的人從沒見過侏儒,提利昂心想,換成雙頭山羊,那幫該死的傻瓜也會樂呵呵地圍觀。而等厭倦了山羊的哀叫,他們還會宰了它做晚餐。但他知道這話說出口,她怕是又要哭了,於是他道:“丹妮莉絲心地善良又慷慨大方。”這是對方想聽的話。“我相信,她會在宮裡為你安排個位置。那將會很安全,遠離我姐姐的魔掌。” 分妮轉身看著他:“你也會在那裡吧。” 若是丹妮莉絲想要蘭尼斯特為坦格利安家血債血償的話,恐怕我不會。“我會的。” 那次談話之後,侏儒女孩上甲板的次數明顯增多。隔天下午,提利昂發現她和她的斑點母豬在船中央徜徉。氣候溫暖,波瀾不驚。“它叫美女。”女孩羞赧地告訴他。

美女豬和銅分女孩,他心想,還真是一對兒。分妮給了提利昂一堆橡果,讓他用手餵給“美女”吃。別以為我不懂你的用心,小妹妹,他一邊想,一邊看著那大母豬抽動鼻子,發出滿意的吱吱聲。 他們開始一起吃飯。有時候就他們兩個,有時候他們和馬奇羅的護衛們一起吃。提利昂喚他們作“馬奇羅的手指”——因為船上這所謂的“聖火之手”剛好五個。分妮被他逗笑了,笑得很甜。不過總的來說, 她很少笑,畢竟傷口太深、也太新鮮。 他很快還教會了她稱這艘船為“臭管家”號,而當他把“美女”叫作“培根”時她生氣了。為表歉意,他決定教她席瓦斯棋——但他很快就為這份衝動後悔。“不,”他不知是第十幾次地重複道,“會飛的是龍, 不是大象。” 教她下棋的那天晚上,她終於開口詢問他,是否願意與她比試。“不行。”他回答。之後他想到她的話可能還另有深意,雖然有這層意思他也不能答應,但好歹可以回絕得婉轉些。 他回到與喬拉•莫爾蒙共享的房間,在吊床上翻來覆去,輾轉不安。他夢見無數只灰色的石手從濃霧中伸出來抓他,還有一座通向父親的階梯。 最終他決定不睡了,去上面吹吹夜風。“賽斯拉•科荷蘭號”在晚間收起了巨大的條紋風帆,甲板上除一位在艏樓上瞭望的船副和船中央看守火盆的馬奇羅以外,再無旁人。火盆暗淡,只剩小火苗在餘燼中起舞。 整個天空只看得見西邊最明亮的那些星,東北方向被陰鬱的暗紅光彩點亮,狀似大片淤血。好個咄咄逼人、腫脹詭異的月亮,提利昂心想,它好像吞下了太陽而正在發燒。月亮的倒影映照在船後的海面上, 血光隨波紋盪漾。“幾點了?”他問馬奇羅,“除非太陽改從東邊升起, 否則這不可能是日出。怎麼天空這麼紅?” “瓦雷利亞上空永遠是一片火紅,胡戈•希山。”

一股寒氣貫穿他的身體。“我們離那裡很近?” “比船員們希望的近得多,”馬奇羅用深沉的嗓音回答,“在你們日落國度,流傳有這裡的故事嗎?” “我只知道水手們說誰要是看一眼這片海岸,就註定不得好死。”他不相信這種說法,他叔叔也不信。提利昂十八歲那年,吉利安•蘭尼斯特遠航去瓦雷利安,意圖尋回蘭尼斯特家失傳的族劍,順便再找找其他躲過末日浩劫的珍寶。提利昂願意付出一切,只求跟叔叔一道踏上冒險旅程,但父親大人把這次航行稱為“傻瓜的航海”,堅決禁止兒子參加。 也許他是對的。笑獅號離開蘭尼斯港轉眼已近十年,吉利安音信全無。泰溫公爵數次派人出海尋找弟弟,但線索只到瓦蘭提斯。在那裡, 吉利安的半數船員拋棄了他,他便用奴隸代替。沒有哪位瓦蘭提斯自由民會與一位公然宣稱要去煙海冒險的船長簽約。“我們看見的就是十四火峰的火焰在雲層上的映照嘍?” “十四火峰還是一萬四千火峰,誰敢去數呢?我的朋友,凡人不該注視這些火焰。他們是真主的怒火,凡間的火無法相匹。我們人類啊, 不過是些渺小的生物。” “其中一些比另一些更渺小。”瓦雷利亞。據記載,在末日浩劫那天,方圓五百里內每座山丘都同時噴發,將灰燼、濃煙和烈火射入空中,天地為之變色。滾燙飢渴的怒火甚至焚盡了天上的魔龍。忽然出現的深谷撕開地面,吞噬了宮殿、神廟和整座整座的城鎮。有的湖泊瞬間蒸發,有的湖泊變成酸液池。山脈爆炸,著火的噴泉將熔岩噴到一千尺高的空中,無數龍晶和惡魔的濃濃黑血從紅雲中傾瀉而下。在瓦雷利亞以北,大地發生了裂變,大塊大塊的陸地沉陷下去,而沸騰的海洋倒灌進來。須臾間,全世界最驕傲的城市便不復存在,由它建立的夢幻帝國隨之土崩瓦解,長夏之地成了一片枯萎的焦土,還被海洋分割。 血與火的帝國落得血與火的下場。瓦雷利亞人可謂種瓜得瓜。“咱們的船長是不信邪麼?”

“咱們的船長希望將航線南移五十里格,遠遠避開這片受詛咒的海岸。但我命他選擇最快捷的路線,因為其他人也在尋找丹妮莉絲。” 他指格里芬和小王子?難道黃金團西征的訊息全是幌子?提利昂正待出口詢問,想想還是作罷。畢竟紅袍僧決心要實現的預言裡只有一個英雄,說出第二位坦格利安不合適。“你在聖火裡看見其他人了?”他謹慎地問。 “我只看見了他們的影子,”馬奇羅透露,“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高大扭曲的傢伙,他生了一隻黑色的眼睛和十條長長的胳膊,正在血海上賓士。”

布蘭新月當空,銳利輕薄如刀。蒼陽起伏,朝朝暮暮升降。紅葉風中低吟。黑雲滿天,風暴欲催,雷鳴電閃,有著黑手和明亮藍眼的死人步履蹣跚地圍在山腰裂縫旁,卻不得入。在山底,殘廢的男孩坐在魚梁木王座上,任憑烏鴉沿手臂走來走去,傾聽著黑暗中傳來的呢喃低語。 “你永遠無法行走了,”三眼烏鴉保證,“但你可以飛。”時而有歌聲從下方遠處飄來。森林之子,老奶媽如此稱呼歌者們,但那些歌者自稱“歌頌大地之人”,他們的源語人類全然懵懂。可烏鴉會說這種語言, 小小的黑眼睛中暗藏無數秘密。聽到歌聲,它們會衝他尖叫,啄他的皮膚。 滿月當空,群星拱繞,黑暗天空。落下的雨水凍結,樹枝被冰雪壓斷。布蘭和梅拉給那些歌頌大地之人都取了名字:灰燼、葉子、鱗片、 黑刃、雪發和煤炭。葉子說,他們的真名對人類的語言來說太長了。洞中只有她會講通用語,因而其他人對自己的新名字作何感想布蘭永遠無從得知。 經歷過長城外的刺骨寒冷,洞穴顯得格外溫暖。寒氣滲過岩石,但歌者們點起火,將其驅散。地底深處沒有寒風、暴雪和堅冰,沒有伸手追殺你的死人,只有夢境和暗淡火光,外加烏鴉的親吻。 以及黑暗中的低語。 最後的綠先知,歌者們這樣稱呼他,但在布蘭的夢境中,他一直是三眼烏鴉。梅拉•黎德詢問他的真名時,他發出幽魂般的可怕笑聲。“我能動的時候有很多名字,即便我也有母親,她哺育我時為我取名布林登。” “我有個姥爺叫布林登。”布蘭說,“他是我母親的叔叔,外號‘黑魚’。”

“你姥爺可能是以我命名的。一直都有人以我命名,只是現在沒以前多了。人會遺忘,樹木卻記得。”他聲音很輕,布蘭得屏氣凝神才聽得見。 “他基本和樹融為一體了。”被梅拉稱作葉子的歌者解釋,“他已超越凡人的壽限,但仍彌留不去。這是為了我們,為了你,為了人類的王國。他的肉體只剩下一點點力氣。他雖有一千零一隻眼睛,但要看的東西太多了。你遲早會了解的。” “我會了解什麼?”黎德姐弟舉著明亮的火把,把他帶回歌者為他們在大洞穴外鋪好床的一間小房間,布蘭問。“樹木記得什麼?” “舊神的秘密。”玖建•黎德說。食物、篝火和充足的休息緩解了嚴酷旅程的折磨,但他看起來卻更加悲傷、抑鬱,始終帶著疲憊煩擾的目光,“那些先民們瞭解,卻被臨冬城遺忘的真相……但在澤地並非如此。我們生活在沼澤和小島上,更親近大自然,所以我們也記得。大地和流水,土壤與岩石,橡樹、榆樹還有柳樹。在我們之前,它們就在那裡,當我們死後,它們仍將萬古長青。” “你也會的。”梅拉說,這讓布蘭很傷心。你死,我也不活了。他差點說出口,又硬生生嚥下去。他幾乎長大成人了,不能讓梅拉把自己看成哭哭啼啼的小孩。“說不定你們也能成為綠先知。”他堅持。 “我們不能,布蘭。”梅拉也很憂傷。 “綠泉水只給極少數凡人喝,好讓他們像神一樣凝聽樹葉的低語, 透過樹木的眼睛觀看。”玖建道,“絕大部分人沒那麼幸運。諸神只給了我綠色之夢的能力。我的使命是把你帶到這兒,在這個故事裡,我的部分已經完結。” 月如黑洞,高掛天空。群狼在森林裡咆哮,在漫天飛雪中嗅探死物。整群烏鴉從山腰飛出,厲聲尖叫,黑羽拍打白色的世界。紅太陽昇起,落下,又升起,將皚皚白雪染成玫瑰和粉色。在山底,玖建陷入沉思,梅拉焦躁不安,阿多則右手提劍、左手持火把,徘徊在漆黑的甬道中。抑或,那是布蘭在徘徊?

沒必要知道。 深淵上的巨大洞穴被幽暗籠罩,比瀝青黑,比焦油濃,比烏鴉羽毛更黯淡。光線就像不受歡迎的闖入者,總是一閃而過,轉瞬即逝。無論篝火、燭火,還是燈光,它們燃燒一陣後就會慢慢熄滅,結束短暫的生命。 歌者們為布蘭單做了一個王座,和布林登君王的一樣,紅葉點綴著白色魚梁木,死枝椏纏繞在活根莖上。他們將王座擺放在深淵上的巨大洞穴,黑暗的空氣迴盪著下方深處的流水聲。王座上鋪了柔軟的灰蘚, 他被放上去後,他們還給他蓋上溫暖的毛皮。 他坐在那裡,聆聽導師喑啞的低語。“永遠不要怕黑,布蘭。”君王的話音伴著樹木和葉子微弱的沙沙聲,他的頭稍稍動了動,“最強壯的樹會把根紮在大地最黑暗的深淵。黑暗會成為你的斗篷、你的盾牌和滋養你的母乳。黑暗會令你強壯。” 新月當空,銳利輕薄如刀。雪花無聲飄落,給士卒松和哨兵樹裹上白袍。積雪越來越深,蓋住了洞穴入口,形成一堵白牆。夏天想與他的族群一道捕獵,就得在牆上挖洞。這些日子,布蘭不常與它們為伍了, 只在某些晚上,從天上注視它們。 飛翔比攀爬的感覺更好。 滑入夏天體內變得和沒摔壞背時穿褲子一樣簡單,披上烏鴉夜黑的羽毛則難一些,但沒他想象中那麼難。這些烏鴉和別的烏鴉不一樣。“野生種馬又跳又踢,誰給它戴馬嚼子它就咬誰。”布林登君王說,“但已被馴服的馬會接受其他騎手。這些鳥無論老小,都已被馴服。選一隻,飛吧。” 於是他選了一隻鳥,又一隻,但都進不去,第三隻烏鴉用精明的黑眼睛盯著他,揚起腦袋,厲聲尖叫——陡然間不再是男孩看著烏鴉,而是烏鴉看著男孩。流水聲突然變響,火把也比之前明亮,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他想開口說話,發出的卻是尖叫。他的第一次飛翔以撞牆告終,這讓他回到了殘廢男孩體內。烏鴉卻沒受傷,它飛向布蘭,落在他胳膊上。布蘭撫摸它的羽毛,再次進入它體內。沒多久,他已可在洞中盤旋,穿梭在洞頂懸下的鐘乳石林裡,甚至飛入深淵,衝向寒冷黑暗的深處。 隨後他發現自己並非孤身一人。“烏鴉體內有別人。”回到自己的身體後,他告訴布林登君王,“一個女孩。我能感覺到。” “一個女人,歌頌大地之人。”導師說,“她死了很久,但一部分精魂仍然殘留,好比你的男孩肉身明日死了,你的一部分也會殘留在夏天體內。那不過是靈魂的陰影,她不會傷害你。” “所有烏鴉體內都有歌者麼?” “是的。”布林登君王說,“是歌者教會先民用烏鴉傳遞訊息……那些時日,烏鴉尚能言語。但樹木記得的,人類遺忘,現在人們用羊皮紙書寫資訊,系在不會和他人分享身體的烏鴉腳上。” 布蘭記得老奶媽講過相同的故事。他跑去問羅柏這是不是真的,哥哥卻大笑,反問他信不信古靈精怪。他真希望羅柏跟他在一起。我告訴他我能飛,但他不信,因此我要讓他親眼看見。我打賭他也能學會飛。 他,艾莉亞,還有珊莎,甚至小不點兒瑞肯和瓊恩•雪諾。我們都可以變成烏鴉,生活在魯溫師傅的鴉巢裡。 但那是另一個愚蠢的夢。有時,布蘭覺得一切會不會都是夢。或許他在雪地裡睡著了,夢見自己來到安全、溫暖的地方。你得醒來,他對自己說,你得馬上醒來,否則會在睡夢中凍死。有幾回他用手指掐胳膊,非常用力地掐,結果只讓胳膊受傷。剛開始,他還靠記錄睡覺和起床的次數來計日子,但在地下,睡覺和起床很快成了形式。做夢變成學習,學習變成做夢,事情突然湧來又突然消失。他是實際做了某事,還是僅僅夢到了它? “一千個人中能產生一個易形者。”布蘭學會飛翔後的某天,布林登君王說,“一千個易形者中能產生一個綠先知。”

“我以為綠先知是森林之子的巫師。”布蘭說,“哦,我是說歌頌大地之人。” “某種意義上是。被你稱作森林之子的人有著太陽般金黃的眼睛, 但每隔若干年,他們中會有人生出血紅的眼睛,或是和森林深處的青苔一樣碧綠的眼睛。這些特徵代表諸神賜予他們的天賦。神的選民身體孱弱,在世的日子也很短暫,因為萬物自有平衡。但他們一旦進入魚梁木,便可長期駐留。一千隻眼睛,一百種形態,和古樹樹根一樣深沉的智慧。綠先知。” 布蘭沒聽懂,便去問黎德姐弟。“你喜歡讀書麼,布蘭?”玖建問他。 “有些書喜歡。我喜歡打仗的故事。我姐姐珊莎喜歡愛情故事,不過那些故事很白痴。” “讀書人可以經歷千種人生,”玖建說,“不讀書的人只能活一次。 森林的歌者沒書可讀,他們沒有墨水、紙張和文字。但他們有樹,尤其是魚梁木。他們死後便進入樹木體內,進入樹葉、枝椏和根莖中。於是樹木便記得,記得他們的歌謠和咒語,記得他們的歷史和禱詞,記得他們對世界的所有認識。學士會告訴你魚梁木是舊神的聖地,但歌者認為它們就是舊神。歌者死去後,會升華為神。” 布蘭瞪大眼睛。“他們要殺我?” “不會的。”梅拉說,“玖建,你嚇到他了。” “該害怕的不是他。” 滿月當空。夏天穿行在寂靜的森林,猶如灰色長影,每次捕獵都更加憔悴,因為獵物越來越少。洞口防護依然堅固,死人依然進不來。大雪又快把它們埋了,但它們還在那裡,隱藏著、封凍著、等待著。其他死物加入了它們,它們曾是男人,女人,甚至小孩。死烏鴉站在光禿的褐色樹枝上,翅膀覆滿冰雪。一隻雪熊衝過樹叢,它身軀龐大,卻瘦骨嶙峋,耷拉著半個腦袋,露出頭皮下的森森白骨。夏天和他的族群蜂擁而上,把它撕成碎片,飽餐一頓,儘管吃的是半凍的腐肉,並且那隻熊被吃時還在動。 山底下的他們有東西吃。上百種蘑菇長在這。白色盲魚在黑色河水中游弋,煮熟後和有眼睛的魚一樣美味。和歌者分享洞穴的山羊為他們提供了乳酪和羊奶,這裡甚至有些自長夏儲備的燕麥、大麥和水果乾。 他們幾乎每天都喝一種血色濃湯,裡面有大麥、洋蔥和肉塊。玖建認為是松鼠肉,梅拉說是老鼠肉,布蘭卻不關心。反正是好吃的肉,煮過後鮮嫩可口。 洞穴內時間仿如凝固,廣闊浩瀚,寂靜無聲。他們和六十多位活著的歌者,以及幾千屍骨生活在一起,在巨大的山中空洞遊蕩。“人類不該在此閒逛。”葉子警告他們,“你聽到的河流幽深湍急,一直向下流去,流向陽光照不到的地下海。此外,還有通向更深處的甬道、無底洞和神秘莫測的豎井,被遺忘的道路可以走到大地中心。很多地方甚至連我的族人也沒能探明,而按人類的年份計算,我們已在這裡居住了一百萬年。” 儘管七大王國的人稱他們為森林之子,葉子和她的族人卻一點不像孩子。“森林中的小精靈”或許更合適。他們比人類小一號,正如狼比冰原狼小一號,但這不意味著他們是小孩。他們有堅果一樣的深棕皮膚, 像鹿般帶著淺色斑點,他們耳朵很大,能聽到人類聽不到的聲音。他們眼睛也很大,碩大的金色貓眼能看透布蘭看不透的黑暗。他們的手只有三根手指和一根拇指,尖端不是指甲,卻是尖銳的黑爪子。 並且他們一直在唱歌。他們用的源語,布蘭聽不懂,只覺聲音純淨如冬日空氣。“你們其他的族人上哪兒去了?”有次布蘭問葉子。 “融入了大地中。”她回答,“和岩石、樹木融為一體。在先民到來前,這片被你們稱作維斯特洛的大陸是我們的家園,即便那時我們也人丁稀薄。諸神給了我們漫長的生命,卻不讓我們有太多人口,以防我們像叢林中沒有狼群威脅的鹿那樣過量繁殖。那是黎明之紀元,我們的太陽冉冉升起。現在太陽落下,我們的人數逐步減少。巨人也幾乎絕跡, 他們既是我們的敵手,也與我們同病相憐。西方山間的大獅子被殺光了,獨角獸岌岌可危,猛獁象不過數百。冰原狼會比我們延續得久一點,但他們也終將滅絕。在人類造就的世界上,沒有他們的生存空間, 也沒有我們的。” 她說起這些很悲傷,讓布蘭心有慼慼。事後他又想:換成人類,人類才不會悲傷。人類會憤怒。人類會憎恨,人類會發誓血債血償。歌者唱著悲傷的歌,人類卻會戰鬥與殺戮。 某日,梅拉和玖建決定不顧葉子的警告,去看看那條河。“我也要去。”布蘭說。 梅拉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河流在六百尺下方,得走過陡峭的斜坡和彎曲的小路,她解釋說最後一段必須用繩子爬。“阿多揹著你絕對爬不了。抱歉,布蘭。” 恍然間布蘭想到,若論攀爬,沒人比他強,哪怕是羅柏和瓊恩。為他們拋下他的舉動,他想大吼大叫,更想號啕大哭。可他幾乎長大成人了,因此什麼都沒說。等他們出發後,他進入阿多體內,跟他們一起去。 高大的馬童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反抗他——那是在狂風暴雨裡的湖中高塔上——每當布蘭進入他體內,阿多就像一隻沒了鬥志的狗一樣,蜷縮起來,把自己藏在內心深處,某個連布蘭也觸不到的地方。沒人會傷害你,阿多,他對被佔據了身體的大孩子靜靜地說。我只想變強壯一會兒。我會還給你的,一如既往。 他進入阿多體內時無人知曉。布蘭只需微笑、服從,然後不停重復“阿多”,就能跟隨梅拉和玖建。於是他咧嘴開心地笑,沒人懷疑他的身份。他總跟著他們,無論他們歡不歡迎。最終,黎德姐弟很慶幸他跟了上來。因為玖建雖可輕鬆地沿繩子下去,但在梅拉用捕蛙矛抓了只白色盲魚,決定返回時,他的胳膊卻開始打顫,沒法爬上來。他只能將繩子系在身上,讓阿多拽。“阿多,”他拽一下就哼一聲,“阿多,阿多, 阿多。” 新月當空,銳利輕薄如刀。夏天刨出一隻蓋滿白霜的黑色斷臂,手指還開開合合,在凍雪中鑽來鑽去。上面的肉足以填飽他空空如也的肚子,之後他更敲骨吸髓。直到這時,胳膊才明白自己死透了。 做狼的時候,布蘭和夏天及夏天的族群一起享用野味;做鳥的時候,他跟隨烏鴉們飛翔,在日落時盤旋于山間,觀察敵人的動靜,聽憑冷冽的空氣刮過羽毛;做阿多的時候,他探尋洞穴。他發現滿是骸骨的石室,直通地底的豎井。有處洞頂懸掛著巨大的蝙蝠骨架。他甚至走過橫跨深淵的細長石橋,在對面找到更多甬道和石室。一間石室住滿歌者,他們都像布林登一樣坐在魚梁木根莖王座上,魚梁木根穿過他們的身體,樹與人渾然一體。他覺得他們大都死了,但當他經過他們面前, 他們卻睜開眼睛,跟隨他手裡火把的光芒。有個皺巴巴的嘴一張一合, 似乎要說什麼。“阿多。”布蘭對他說,然後感到真正的阿多在黑暗深處躁動不安。 布林登君王坐在巨大洞穴中的樹根王座上,半是屍體半是樹,與其說像人,不如說是扭曲的木頭、老舊的骨頭和腐爛的羊毛雕刻的恐怖塑像。他殘破的臉孔上唯一有生氣的是那隻紅眼睛,如同將熄火堆裡最後一塊煤,周圍環繞著扭曲的根莖,枯黃頭骨上僅掛著一點破碎的、皮革般的蒼白皮膚。 他的樣子仍會嚇著布蘭——魚梁木的根鬚於他皺巴巴的身體裡鑽進鑽出,蘑菇點綴在他臉上,白色細根從他空著的那邊眼眶生出。男孩更喜歡熄滅火把,因為在黑暗中,他可以假裝是三眼烏鴉在竊竊私語,而非某具會說話的可怕殭屍。 我遲早會和他一樣。這想法讓布蘭驚恐萬分。失去雙腿已夠糟了, 難道他還註定要失去整個身體,餘生都任由魚梁木在體內生長,將自己穿得千瘡百孔麼?葉子告訴他們,布林登君王從樹木中汲取生命。他不吃不喝,一直在睡,一直在夢,一直在看。我是要當騎士的,布蘭想起來,我熱愛奔跑、攀爬和戰鬥。但那好像是一千年前的往事。 他現在算什麼?他不過是殘廢男孩布蘭,史塔克家的布蘭登——一個覆滅王國的王子,一座焦土城堡的君王,一片廢墟的繼承人。他曾以為三眼烏鴉法力無邊,乃是可以治好他雙腿的睿智老巫師,可他現在明白,那不過是孩子愚蠢的夢。我已過了幻想的年紀,他告訴自己,一千隻眼睛,一百種形態,和古樹樹根一樣深沉的智慧。和成為騎士一樣好。差不多一樣好。 月如黑洞,高掛天空。洞穴外,世事如常流轉;洞穴外,太陽昇起落下,月亮盈缺交替,冷風呼嘯怒吼。在山底,玖建•黎德越來越陰沉孤僻,讓他姐姐十分傷心。她常和布蘭靠坐在小火堆旁,漫無邊際地交談,一邊拍打睡在他們中間的夏天,這時她弟弟會去洞穴中獨自遊蕩。 天色好的時候,玖建甚至會爬到洞口,站上幾小時,看向外面的森林。 他裹著皮毛,仍凍得瑟瑟發抖。 “他想回家,”梅拉告訴布蘭,“但他甚至不會試著反抗命運。他說綠色之夢一定會成真。” “他很勇敢。”人唯有恐懼方能勇敢。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夏雪的日子,他們發現冰原狼崽前,父親教導過他,而他一直記得。 “他很愚蠢。”梅拉說,“我曾希望找到你的三眼烏鴉之後……現在我開始懷疑為什麼來這裡了。” 都是為了我。布蘭心想。“因為他的綠色之夢。”他說。 “他的綠色之夢。”梅拉苦澀地重複。 “阿多。”阿多附和。 梅拉哭起來。 布蘭憎惡自己的殘廢之身。“別哭。”他安慰道。他想摟住她,緊緊摟住她,就像他在臨冬城受傷時,母親抱他那樣。梅拉就坐在那裡,離他不過幾尺,卻如此遙不可及,像是在千里之外。想觸碰她,布蘭得雙手撐地,拖著殘廢的腿爬行,而這裡的地面粗糙坑窪,他不僅爬不快, 還會磕破手臂。我可以進入阿多體內,他心想,讓阿多抱住她,輕拍她的背。布蘭覺得這想法有些異樣,卻難以自拔,然而梅拉忽然逃離了火堆,奔進黑暗的甬道。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只剩歌者們的歌聲。

新月當空,銳利輕薄如刀。時間如水,前仆後繼流逝。白晝縮短, 黑夜俱長。陽光再照不到山下的洞穴,月光也與石廳無緣,連群星都成了陌生人。那些東西畢竟屬於地上世界,地上世界遵照自然鐵律,日日夜夜輪轉。 “到時候了。”布林登君王宣佈。 他聲線裡某種東西猶如冰冷的手指劃過布蘭後背。“到做什麼的時候了?” “進行下一步。超越易形者,瞭解綠先知的真諦。” “樹木會教導你。”葉子說。在她示意下,被梅拉取名雪發的白髮歌者走上前,手捧一隻魚梁木碗,碗上雕刻著十二張臉孔,好像心樹上的臉。碗裡裝著黏稠刺鼻的白色膏體,夾著縷縷紅絲。“你得吃了這個。”葉子說著,遞給布蘭一個木勺。 男孩兒滿腹狐疑地看著碗。“這是什麼?” “魚梁木籽糊。” 這東西的樣子讓布蘭噁心。他猜想那些暗紅的絲是魚梁木樹汁,可在火把光芒下,看起來特別像血。他把勺子插進糊裡,猶豫不決:“這東西會讓我變成綠先知?” “是你的血脈使你成為綠先知。”布林登君王說,“這東西不過幫你喚醒天賦,讓你與樹木結合。” 布蘭不想與樹木結合……但也沒人會跟殘廢的他結合啊。一千隻眼睛,一百種形態,和古樹樹根一樣深沉的智慧。綠先知。 他吃下去。 嚐起來有點苦,但沒有橡子糊苦。第一勺最難下嚥,他差點吐回去。第二勺就好多了。第三勺甚至有些甜。接下來簡直是狼吞虎嚥。他怎覺得這個苦呢?明明嚐起來像蜜,像新雪,像胡椒肉桂,像母親給他的最後一吻。空碗滑下手指,掉在洞穴地上。“我沒覺得有什麼變化。 接下來會怎樣?” 葉子碰碰他的手。“樹會教導你。樹木都記得。” 她舉起一隻手,其他歌者開始在洞穴內四處走動,把火把逐個熄滅。 黑暗加深,湧向它們。 “請閉眼,”三眼烏鴉說,“改變形態,就像進入夏天那樣。但這次你要試著融入根莖,跟隨它們鑽入大地,進入山上的樹木中,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布蘭閉上眼睛,離開身體。融入根莖,他想,進入魚梁木。成為樹。陡然間,他看到黑暗籠罩的洞穴,聽到下方奔騰的河流。 然後他回家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坐在神木林幽深的黑水池旁苔蘚爬蓋的磐石上, 心樹蒼白的根猶如老人坑坑窪窪的手臂圍繞在他周圍。巨劍寒冰斜躺於膝,他正用油布擦拭劍刃。 “臨冬城。”布蘭輕語。 他父親抬起頭。“誰?”他邊問邊轉頭……布蘭被嚇到了,趕緊抽身。於是父親、水池和神木林淡去消失,他又回到洞中,回到像母親一樣抱著他的魚梁木根莖王座裡。魚梁木的根蒼白粗厚,他面前忽有支火把點燃。 “告訴我們你看到什麼。”從遠處看,葉子像個小女孩,跟布蘭或他姐妹年紀相仿;但近處看她老多了。她說自己曾遊走人世間兩百年。 布蘭口乾舌燥,不由得吞了下口水。“臨冬城,我回到了臨冬城。 我看到我父親。他沒死,沒死,我親眼看到了他。他也回到了臨冬城, 他還活著。”

“不。”葉子說,“他死了,孩子。不要試圖從死亡中喚回他。” “我親眼看到了他。”布蘭感覺臉頰碰上了粗糙的木頭,“他在擦拭寒冰。” “你看到了想看到的事。你內心渴望父親和家園,於是你看到了。” “想去看,先得學會如何看。”布林登君王說,“你剛才看到的不過是昔日之影,布蘭,你透過你家神木林心樹上的眼睛在看。樹木的時間概念和人類不同。太陽、泥土和水,這些是魚梁木理解的東西,而非一年、十年、百年。對人類來說,時間像一條長河,我們隨波逐流,從過去直到現在,單向前進。樹木的生命則不同。他們在同一個地方紮根、 生長、死去,時間的河流無法讓他們移動分毫。橡樹就是橡子,橡子就是橡樹。而魚梁木……對魚梁木來說,人類的滄海桑田不過短短一瞬。 透過這扇門,你我均可窺見過往。” “可是,”布蘭又說,“他聽到我說話。” “他聽到的是風中低吟,樹葉摩挲。不管怎麼努力,你都沒法對他說話。我清楚這個,我也有自己的心病。我愛著一位兄弟,恨著一位兄弟,渴望著一位女人。透過樹,我仍能看到他們,但我的話他們一個字也聽不見。過去已經過去。我們可以引之為鑑,卻終究無法改變它。” “我還能看到父親麼?” “等你熟練天賦,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樹木曾看到的事,無論昨天、去年,甚至千年以前的,你都可以隨心所欲地看。人類被束縛在永恆的當前,既看不穿記憶的迷霧,又遊不過前方的陰影之海。有些飛蛾雖然朝生夕死,但對它們而言,那短短一瞬相當於我們的數年抑或數十年。橡樹能活三百年,紅木能活三千年,而魚梁木若不受干擾,能永世長存。對它們來說,四季輪轉不過彈指一揮間,過去即是現在,現在即是未來。假以時日,你的視線不會只侷限在神木林中。歌者在心樹上刻下眼睛來喚醒它們,那是綠先知最先學會利用的眼睛……但遲早你無須樹木,亦可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