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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4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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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戴佛斯說,“如果他的神這麼希望的話。” “他的神?爵士老兄,難道不是你的神嗎?請問洋蔥騎士戴佛斯•席渥斯爵士的神是誰啊?” 戴佛斯啜了口酒,為自己爭取時間。酒館裡人很多,而你可不是薩拉多•桑恩,他提醒自己,你一定要小心回答。“史坦尼斯陛下是我的神,他造就了我,他用信任來榮寵我。” “我記住了。”薩拉多•桑恩起身,“不好意思,這些葡萄我是越吃越餓,而晚餐正在‘瓦雷利亞人號’上等著我呢,今天有胡椒碎羊肉和裝了蘑菇、茴香與洋蔥的烤海鷗。哈,過不了多久,咱哥倆便能在君臨同桌用飯了吧?就讓咱們在紅堡大快朵頤,然後叫侏儒唱一曲歡樂小調。你面見史坦尼斯陛下時,麻煩幫我提醒他:等到下次新月,他欠我的又得添上二萬三千金龍。他該把那些雕像給我才對,那麼漂亮,燒了多可惜,運到潘託斯或密爾沒準能賣個好價錢。哎,如果他讓我和瑟曦太后睡一晚,我就打點折。”里斯海盜拍拍戴佛斯的背,大搖大擺地走出旅店,彷彿店是他開的。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在酒館裡繼續坐了一會兒,一邊喝酒,一邊想起了一年前的往事。當時他和史坦尼斯都在君臨,勞勃國王為慶祝喬佛裡王子的命名日,特別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他記得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在團體比武時,便是揮舞著一把冒火的劍。那人的裝束可真是五彩繽紛,紅袍在風中抖動,手中長劍則纏繞著淡綠的火焰,但每個人都清楚那並非魔法所致。最後他的火焰果真熄滅,他也被青銅約恩•羅伊斯手中的釘頭錘敲中頭顱,摔下馬背。

若今天這把是真的火焰劍,便稱得上是足以倚賴的奇物了,但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他想到妮莎•妮莎,腦中浮現的卻是妻子瑪瑞亞。 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有些胖,乳房下垂,笑容和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他試圖想象自己把寶劍刺進她心口的畫面,不禁渾身顫抖。我果然不是做英雄的料啊,他下了結論。倘若欲得魔劍必須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那他可辦不到。戴佛斯喝乾麥酒,推開酒杯,離開旅店。途中他又拍拍石像鬼的頭,喃喃自語:“好運。”我們都需要。 入夜後,戴馮牽著一頭備好鞍的雪白駿馬前來黑貝莎號,“父親大人,”他宣佈,“陛下命令您到圖桌廳去見他,請您騎上這匹馬,即刻出發。” 雖然看到戴馮一身漂亮的侍從裝束很令他歡喜,但對這個召喚本身,戴佛斯卻頗感不安。莫非他要下令出航?他暗忖。其實除了薩拉多• 桑恩,還有很多船長認為時機已然成熟,應該立刻出兵攻打君臨,但做走私者的首先必須具備耐心。回龍石島的當天我便對克禮森師傅說過, 我們勝利無望,而情況至今毫無改變。我們的兵力太少,我們的敵人太多,一旦我們划槳入水,便必死無疑。唉,不管怎樣,還是上馬去了再說。 戴佛斯抵達石鼓樓時,十幾位諸侯和騎士正要離開。賽提加和瓦列利安伯爵唐突地向他點了個頭,其他人則完全置之不理,倒是亞賽爾• 佛羅倫爵士停步跟他說話。 賽麗絲王后的伯伯簡直像個大酒桶,他雙臂粗壯,腿腳彎曲,生著佛羅倫家著名的招風耳,比他侄女的更大,但那粗密的耳毛並不妨礙城中大小事情不約而同地鑽進他耳中。從前,當史坦尼斯在君臨擔任勞勃的朝廷重臣時,亞賽爾爵士便擔任龍石島的代理城主,長達十年之久, 近來則成了後黨首腦人物。“戴佛斯爵士,和從前一樣,真高興見到您。”他說。 “大人,我也是。” “我今早上注意到您了,虛偽的諸神燒起來可真令人愉悅,您說是不?”

“燒起來的確明亮耀眼。”對方固然多禮,戴佛斯卻不信任他,更何況佛羅倫家族早已投靠藍禮。 “據梅麗珊卓夫人說,有時拉赫洛會容許他虔誠的僕人自聖火中瞥見未來。今天早上,看著火堆,我似乎看到十來個身穿黃絲衣裳的美麗少女在一個偉大君王周圍翩翩起舞。爵士先生,我覺得這個預兆假不了,這是我們收復君臨、為陛下取回應得的王座之後,將得到的諸多榮耀之一。” 史坦尼斯對舞蹈可沒興趣,戴佛斯心想,但他不敢冒犯王后的伯伯。“我只見到火焰,”他說,“煙燻得我一直流淚。爵士先生,請您原諒,陛下還在等我。”他擠向前去,心中納悶亞賽爾爵士為何如此大費周章。他是後黨的人,可我屬於國王啊。 史坦尼斯坐在地圖桌前,派洛斯學士隨侍在旁,兩人面前堆了厚厚一疊紙。“爵士,”國王一見他進來便說,“過來看信。” 他恭敬地任意揀起一封,“陛下,這信看起來很好,只可惜我不識字。”地圖和海圖對戴佛斯來說不成問題,但信札和其他檔案他就無能為力了。但我兒戴馮識字,他的小弟弟史蒂芬和史坦尼斯亦然。 “我忘了。”國王面露不悅之色。“派洛斯,念給他聽。” “遵命。”學士拿起一張羊皮紙,清清喉嚨,“眾人皆知吾乃風息堡公爵史蒂芬•拜拉席恩與其妻伊斯蒙家族的卡珊娜夫人所生之嫡子,吾在此以家族之榮譽起誓,吾所深深敬愛之兄長勞勃,亦即吾人故王,過世後並未留下嫡系後裔。蓋男童喬佛裡、男童託曼與女童彌賽拉實乃瑟曦•蘭尼斯特與其弟‘弒君者’詹姆亂倫所生之孽種。根據繼承與血統的律法,吾於今日宣告,吾乃維斯特洛七大王國鐵王座之所有人。勤王者應立刻宣誓效忠。奉承真主明光照耀,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一世封印手書。”唸完後派洛斯擱下信,羊皮紙輕聲作響。 “改成弒君者詹姆‘爵士’,”史坦尼斯皺眉道,“不論此人行徑為何, 他終究是個騎士。除此之外,我也不明白為何要把勞勃說成‘吾所深深敬愛之兄長’,我跟他之間沒什麼感情。” “陛下,這不過是表示敬意,無傷大雅。”派洛斯說。 “這是撒謊,把這段去掉。”史坦尼斯轉向戴佛斯,“學士跟我說了,我們手上共有一百一十七隻信鴉,我準備把它們用光。一百一十七只信鴉能把一百一十七封抄本帶到全國各個角落,從青亭島直到長城。 我想,總有一百只可以穿越暴風、獵鷹和弓箭的襲擊,總會有一百位學士將我的信帶進書房和寢室,念給他們的主子聽……然後不是信被燒掉,就是聽者守口如瓶。諸侯們愛的是喬佛裡、藍禮,或者羅柏•史塔克,我雖是他們合法的國王,他們卻會裝聾作啞。所以我需要你。” “陛下,我隨時任您差遣。” 史坦尼斯點點頭,“我要你駕駛黑貝莎號往北走,途經海鷗鎮、五指半島、三姐妹群島,甚至遠達白港。你兒子戴爾則開著海靈號向南, 越過風怒角和斷臂角,沿著多恩海岸,直到青亭島。你們各帶一箱信, 每座港口、每間莊園和每個漁村都發上一封,把信釘在聖堂和旅店的門上,讓識字的人都能看到。” 戴佛斯說:“恐怕沒幾個人識字。” “陛下,戴佛斯爵士說得沒錯,”派洛斯學士道,“把信念出來效果更好。” “好是好,卻也更危險。”史坦尼斯說,“我這都是些不中聽的話。” “請派騎士給我,讓他們來唸,”戴佛斯說,“這樣比我說什麼都更有分量。” 史坦尼斯對這建議似乎很滿意,“好,我就給你幾個人。反正我手下有的是寧願念信也不想打仗的騎士。安全的地方就公開行事,危險的時刻則掩人耳目,用上你所知的一切走私伎倆:黑帆、隱密海灣,等等。如果缺信,就抓幾個修士,叫他們多抄幾份。你二兒子我也有用, 我要他駕著瑪瑞亞夫人號橫渡狹海,抵達布拉佛斯及其他自由貿易城邦,將這些信帶給那裡的統治者。我要讓全世界知道我的宣言,以及瑟曦的惡行。” 你當然可以告訴他們,戴佛斯心想,但他們會信嗎?他若有所思地瞥了派洛斯學士一眼。國王察覺到他的目光。“學士,去寫信吧,時間緊迫,我們還需要很多信。” “遵命。”派洛斯鞠躬離開。 國王等他離開後方才開口,“戴佛斯,你有什麼話不願在學士面前說?” “陛下,派洛斯人很好,但每當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頸鍊,就忍不住為克禮森師傅哀悼。” “老頭的死難道是他的錯?”史坦尼斯望著爐火,“我根本沒打算讓克禮森參加宴會。沒錯,他是惹惱了我,給我一堆糟糕的建言,但我沒要他死的意思。我本想讓他安養天年,那是他應得的補償,結果”——他牙齒一咬——“結果他死了。派洛斯很能幹。” “派洛斯不是重點,這封信……我很好奇,您的諸侯對此有什麼看法?”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賽提加斷言信寫得好,即使我讓他去瞧我的便池,他也照樣會說好。其他人只會像鵝一樣點頭。瓦列利安例外,他說事到如今要靠武力解決,而不是白紙黑字。這還用得著他來教我?他們全叫異鬼抓走吧,我要聽聽你的意見。” “您這封信話直截了當、措辭激烈。” “我說的可是實話。” “沒錯,但您和去年一樣,沒有找到亂倫的證據。” “也不是沒有,但人證在風息堡,就是勞勃的私生子,那個他在我結婚之夜、在我的喜床上搞出來的私生子。狄麗娜是佛羅倫家的人,被他臨幸時還是處女,所以後來勞勃公開承認了那孩子。大家叫他艾德瑞克•風暴,據說和我哥長得一模一樣。我想,只要讓百姓們看看他,再看看喬佛裡和託曼,真相就不辯自明瞭。” “可倘若他人在風息堡,又怎能讓全國百姓看到呢?” 史坦尼斯用手指敲打地圖桌,“這是個難題,眾多難題中的一個。”他抬起眼,“關於這封信,我知道你還有看法。快說,我封你為騎士,可不是要你學花言巧語的道道兒,這些我手下那批諸侯難道還不夠嗎?戴佛斯,有話直說。” 戴佛斯微微鞠躬,“信的末尾,有一句話,怎麼唸的?奉承真主明光照耀……” “是。”國王咬緊牙關。 “您的子民恐怕不會喜歡這句。” “他們都像你一樣?”史坦尼斯尖刻地問。 “您或許可以改成‘以天上諸神與地上凡人為見證’或者‘以新舊諸神之名’……” “走私者,你倒虔誠起來了?” “陛下,這正是我想問您的。” “是嗎?聽起來你不但不喜歡我的新學士,連我新信仰的神也不喜歡。” “我對這個光之王所知不多,”戴佛斯承認,“但對我們早上燒掉的諸神卻很熟悉。鐵匠長年保佑我船隻平安,而聖母給了我七個身強力壯的兒子。” “是你妻子給了你七個身強力壯的兒子,你可有向她祈禱?我們今早上燒掉的不過是些木頭。”

“或許如此,”戴佛斯道,“我小時候,在跳蚤窩沿街乞討,修士們偶爾會給我東西吃。” “如今給你東西吃的不就是我嗎?” “您讓我身居高位,而我給您的回報便是實事求是、實話實說。假如您把老百姓長久以來信奉的諸神全部推翻,硬塞給他們一個連名字都念不好的神,恐怕他們是不會愛戴您的。” 史坦尼斯倏地起身,“‘拉赫洛’念起來有這麼難?百姓不會愛戴我?你倒是說說看,他們什麼時候愛過我了?既然如此,他們愛不愛我又有什麼差別?”他走到面南的窗前,遠眺月夜裡的海洋。“從我親眼目睹‘傲風號’觸礁沉沒的那天起,我便不再信神。我指天發誓,絕不敬拜任何淹死我雙親的殘酷神祇。在君臨時,總主教成天對我嘮叨世間一切公理正義均來自於七神,但我見到的種種‘公理正義’,卻都是人力所為。” “既然您不信神——” “——那為何又找個新神?”史坦尼斯打斷他,“這話我也問過自己。 我對神靈所知不多,更不想理會它們,但我知道,這個紅袍女祭司握有力量。” 是啊,然而是何種力量呢?“克禮森師傅有智慧。” “走私者,我相信他的智慧,也相信你的機靈,可這有什麼用?風息堡下屬的諸侯對你不理不睬,我低聲下氣向他們請求,得到的卻是嘲笑。總之我再也不會如此窩囊,誰也別想再嘲笑我。鐵王座於法應屬於我,但我要如何奪得?國內有四個王,其他三個都比我有錢,兵力也都比我多,我手中只有船……還有她——紅袍女。你知道嗎?我手下一半以上的騎士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念,就算她除此之外別無所長,僅僅作為一個散播恐慌的女巫便已很有價值。人一膽寒便先輸了一半。更何況她說不定真有本領,我打算查個清楚。” “我告訴你,我年輕時,曾在野外發現一隻受傷的蒼鷹。我為它細心療養,替它取名‘傲翼’。它會停在我肩上,會跟著我來來去去,還會吃我手上的食物,但它從不肯展翅翱翔。我多次帶它外出打獵,然而它始終飛不到樹梢之上。勞勃笑話它是‘衰翼’。他自己有隻矛隼叫‘響雷’,從未漏掉一隻獵物。某天我們的叔公哈伯特爵士要我換隻鳥養, 他說,繼續養傲翼會讓我變成笑柄,這話沒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轉身背離窗戶,背離南海的幽影。“既然七神連只麻雀都不曾給我,現在是我換隻獵鷹的時候了,戴佛斯,換一隻紅色的獵鷹。”

席恩派克城周圍雖無停泊之處,席恩仍想從海上看看父親的城堡,一如十年之前。當年勞勃•拜拉席恩的戰船載他遠離家園,去作艾德•史塔克的養子。那天他站在船欄邊,聽著船槳划水和槳官的鼓聲,望著派克城在遠方逐漸縮小。現在,他想看著它從眼前的海平線上升起,慢慢變大。 於是“密拉罕號”順著他的意思駛過陸岬。船帆抖動,船長咒罵著強風、船員和貴族少爺的愚蠢想法。席恩拉起兜帽,遮擋飛濺的層層浪花,引頸望鄉。 岸邊全是尖石絕壁,整個城堡彷彿與之結為一體,塔樓、城牆、橋梁和懸壁有著同樣灰黑石材,同樣惡浪侵襲,同樣暗苔攀附,同樣鳥糞遍佈。葛雷喬伊家族堡壘所在的角岬,曾經如劍一般地刺進海中,然而歷經浪濤日夜拍打,早在千年前這塊土地便已支離破碎,如今只剩三座貧瘠荒島,以及十二根高聳巨巖,彷彿祭祀某個無名海神的聖殿支柱, 怒濤則繼續肆虐其間。 派克城高聳於三島與海柱之上,與它們渾然一體,其勢陰沉而不可侵犯。通往最大島的石橋所在陸岬被高牆所阻隔,巨大的主堡便位於該島,遠處則是“廚堡”和“血堡”,各自佔據一座小島。海柱上有高塔和外屋,倘若彼此距離近,便以封閉的拱形通道相連,若是距離較遠,則用長而搖晃的木繩吊橋銜接。 圓形的“海中塔”自最外島如斷劍般的裂口處拔高竄起,這是城堡最古老的建築,其下的陡峭海柱被無數浪花摧殘,幾被腐蝕殆盡。高塔底部有幾世紀以來累積的白色鹽晶,上方的樓層則爬滿綠色地衣,像是蓋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尖銳的塔頂色呈煙黑,守夜篝火長年不絕。 父親的旗幟在海中塔頂飄動。密拉罕號距離太遠,因此席恩只看到旗幟本身,但他很清楚上面的圖案:葛雷喬伊家族的金色海怪,手腳蠕動,背景墨黑。旗幟高懸於鐵竿,在勁風中顫動,宛如掙扎欲飛的鳥。 此地沒有史塔克家冰原狼飛揚跋扈的餘地,葛雷喬伊家的海怪不需寄居其陰影之下。 席恩從未見過如此懾人的景象:城堡後方天際薄雲疾走,隱約可見彗星的紅尾巴。從奔流城走到海疆城,梅利斯特家的人一路爭論彗星的意義。這是我的彗星,席恩對自己說,把手伸進絨毛披風的口兜,摸摸油布小袋。這裡有羅柏•史塔克給他的信,雖是薄紙一張,卻與王冠等價。 “大人,城堡還和您印象中的一模一樣嗎?”船長的女兒靠著他的臂膀問。 “小了些,”席恩坦承,“大概是距離的關係。”密拉罕號是一艘來自舊鎮的南方大肚子商船,載運著葡萄酒、布料和種子,準備前去交換鐵礦。船長同樣是個來自南方的大肚子商人,他一見到城堡下方的崎嶇巖岸,便噘起厚厚的嘴唇,遠遠避開灘頭,對此席恩頗感不悅。換作鐵島出身的船長駕駛長船,一定會沿著峭壁,穿過橫跨主堡與城門樓之間的橋樑,然而這個肥胖的舊鎮佬既無那種技術,也沒有夠格的船員,更沒有勇氣嘗試這樣的行為。於是他們保持在安全距離之外航經派克城,席恩只能遠遠眺望。即便如此,密拉罕號還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沒撞上礁石。 “這裡一定常颳大風。”船長的女兒說。 他笑道:“豈止風大,還溼冷得緊。老實講,這是個很艱苦的地方……但我父親大人曾說,艱苦的地方才養得出堅毅的人,而堅毅的人將統治世界。” 過了一會兒,臉色變得像海水一樣青的船長走過來向席恩打躬作揖,問道:“大人,我們可否立即入港?” “可以。”一抹淺笑拂過席恩嘴唇。他不過靠點黃金,便使這舊鎮佬厚顏無恥地卑躬屈膝。若當初在海疆城等他的是艘鐵島長船,這趟旅途肯定大不相同。只是鐵島船長個個心高氣傲,難以使喚,見了貴族也不會大驚小怪。鐵群島是個小地方,沒有什麼大世面,長船則比島更小。 俗諺雲“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也難怪這裡被稱為“萬王之地”。一旦你看過自己的王在船欄邊拉屎,或在暴風雨中面色發青,便說什麼也沒法向他們下跪了,遑論奉若神明,所以每個船長都必須強硬。幾千年前,“血手”烏倫王說過:淹神造人,人造王冠。 如果他乘坐長船,橫跨大洋的時間也會減半。老實說,密拉罕號根本是個行動困難的大澡盆。若是碰上暴風雨,他可不想待在這艘船上。 不過話說回來,席恩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起碼他到了家,也沒淹死,何況旅途中還有其他“娛樂”。他伸手摟住船長的女兒,“抵達君王港再通知我,”他對她父親說,“我們回房去。”他領著女孩朝船尾走去,留下她敢怒不敢言的父親。 其實這原本是船長的房間,但他們自海疆城起航之後,便交由席恩使用。船長的女兒並沒有一併交他“使用”,而是自己聽話地上了他的床。一杯酒,幾句甜言蜜語,她便乖乖就範。對他來說,這女孩嫌胖了點,皮膚和燕麥一樣斑斑點點,不過她的乳房握在手裡很舒服,況且本來還是個處女。照說以她的年齡不應如此,席恩稍覺奇怪。他相信船長對此一定大為不滿,可眼看那傢伙一邊強忍怒火,一邊對他卑躬屈膝, 腦子裡總打著事成後高額賞金的算盤,卻也是妙事一樁。 席恩脫掉溼斗篷,女孩說:“大人,回故鄉一定很高興吧?您離家有幾年了?” “差不多十年。”他告訴她,“當初我被送到臨冬城當艾德•史塔克養子時,只有十歲。”名義上是養子,實際則是人質。他當了半輩子人質……如今總算重獲自由,再度掌握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被史塔克家頤指氣使。他把船長的女兒拉近,親親她耳朵,“把斗篷脫了吧。” 她垂下眼睛,突然害羞起來,但還是照辦了。被海水浸溼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到甲板,她對他微微一鞠躬,露出不安的微笑。她笑的時候看起來實在有些笨,但他本不指望女人聰明。“過來,”他對她說。 她靠過去,“我還從未去過鐵群島呢。”

“那是你運氣好。”席恩撫弄著她的頭髮,頭髮又黑又滑,只可惜飽經風吹雨打,有些打結。“鐵群島環境嚴苛,地形崎嶇,既無舒適生活,也無前途可言。活著的時候日子很難過,死亡與你形影不離。人們晚上喝酒尋樂之際,都是在比誰過得悽慘,是和大海搏鬥的漁夫呢,還是想從貧瘠土地裡刨出一點作物的農人。老實講,最可憐的要數礦工, 他們成天在黑暗中賣命,到頭來都為了什麼?鐵、鉛還有錫。難怪古代鐵民要外出劫掠。” 笨女孩似乎沒聽進去,“我可以跟您一同上岸,”她說,“如果您要我的話……” “你是可以上岸,”席恩搓揉她的乳房,“但恐怕不能跟我一起。” “大人,我可以在您的城堡裡做事。我會洗魚、烤麵包和攪奶油, 父親說我做的胡椒螃蟹湯沒人比得上。您可以安排我在廚房做事,我可以煮胡椒螃蟹湯給您喝。” “晚上就幫我暖床?”他伸手去解她胸衣的蕾絲,動作熟練而靈巧。“要在以前,我是有可能抓你回家,逼你作我老婆,無論你願不願意。這對古代鐵民而言真是家常便飯。所謂男子漢,既要有和他同為鐵島人的‘巖妻’,也要有‘鹽妾’,就是從外面搶回來的女人。” 女孩睜大雙眼,卻不是因為他裸露了她的胸部。“大人,我願當您的鹽妾。” “恐怕那都是過去的事,”席恩的手指繞著她的乳房轉,慢慢地朝那顆肥大的棕色乳頭靠近。“如今我們再不能拿火把提長劍,乘風破浪隨心所欲。現在我們得安心翻地,和其他人一樣撒網捕魚,有點醃鱈魚和燕麥粥撐過嚴冬,就算好年生啦。”他張口含住她的乳頭,咬得她顫聲吸氣。 “如果您要的話,可以再把東西放進去。”他一邊吸,她一邊在他耳際細語。

等他吸完抬頭,剛才含住的地方已成暗紅。“我要教你一點新東西。把我褲子解開,用嘴巴取悅我。” “用嘴巴?” 他伸出拇指,輕輕拂過她厚實的雙唇,“小寶貝,這張嘴巴生來就是要這麼用的。如果你想當我的鹽妾,就該乖乖聽話。” 她起先有些羞怯,但以一個如此蠢笨的女孩來說,進步得很快,令他十分滿意。她的口腔和小穴一樣又溼又軟,而且這樣一來他便不需聽她無聊的蠢話。要生在從前,我大概真會收她做鹽妾吧,他一邊想,一邊伸手撥弄她糾結纏繞的頭髮。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我們仍然遵循古道,以戰斧而非鋤頭謀生,不論財寶、女人或光榮,一律強取豪奪。挖礦是外地抓來的俘虜該做的事,種田捕魚這些窩囊勾當亦然,鐵島人絕不親自動手。戰爭才是鐵民的正當職業,淹神造人,便是要他們姦淫擄掠,用鮮血、烈焰和歡歌開創新天新地,並用之鏤刻名姓。 然而龍王伊耿燒死了“黑心”赫倫,斷絕古道,並將赫倫的王國交給軟弱的河間人,把鐵群島變成大一統國度中毫不起眼的一攤死水。然而故往那些腥紅色的故事依舊在群島各處的流木篝火和冒煙壁爐邊流傳, 尤其在派克城高大的石砌廳堂裡。席恩父親的名號之一便是“掠奪者之首”,而葛雷喬伊家族的族語則傲然宣稱“強取勝於苦耕”。 巴隆大王之所以舉兵叛亂,實為恢復古道,而不只是出於稱王虛榮。勞勃•拜拉席恩在好友艾德•史塔克助陣之下,為重現古道的希望畫下一個血淋淋的句點。如今兩人均已不在人世,取而代之的是毛頭小鬼,而當年征服者伊耿所建立的國度,業已分崩離析,殘破不堪。時機已然成熟,席恩心想,一邊任船長的女兒忙著上下吸吮,就在今季,就在今年,就在今天,而我就是最佳人選。他不懷好意地暗笑,心想待會父親聽了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他是家中的老么,多年的人質,可巴隆大王做不到的事,卻被他辦成了。 高潮如暴風驟雨般突如其來,她驚慌地想抽開,卻被席恩抓頭髮按住。事後她爬到他身邊,“大人可還滿意?”

“還不錯。”他對她說。 “嚐起來鹹鹹的。”她低聲道。 “像海?” 她點頭,“大人,我一直很喜歡海。” “我也是。”他邊說邊漫不經心地搓揉她的乳頭。此話不假,對鐵群島的子民而言,海洋象徵著自由。他本已忘記這些感覺,直等密拉罕號揚帆駛離海疆城,又不自禁地重複憶起。是那些聲音,讓他想了起來: 木材和繩索的嘎吱,船長的吆喝,風吹船帆的繃緊聲響,每一種都如自己心跳那麼熟悉,那麼令人安心。我要記住它們,席恩暗自發誓,我絕不再遠離大海。 “大人,就帶我一起走吧。”船長的女兒哀求,“我不求進您的城堡,我可以留在附近的鎮上,做您的鹽妾。”她伸手去撫摸他臉頰。 席恩•葛雷喬伊揮開她的手,爬下臥鋪。“我屬於派克城,你屬於這裡。” “這裡我沒法待了。” 他繫上褲帶,“為什麼?” “我父親,”她對他說,“大人,等您一走,他便會處罰我,他會打我罵我。” 席恩從架上取回斗篷,旋身披上。“作父親的都是這副德行。”他用銀鉤扣上披風,“你去跟他說,他應該高興才對。我幹了你那麼多次, 你不懷孕也難。能生下國王的私生子,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榮幸。”她一臉蠢樣地看著他,於是他丟下她走出去。 密拉罕號正緩緩繞過一個林木茂盛的陸岬。長滿松樹的峭壁之下, 十幾只漁船正忙著收網。大商船離它們遠遠的,作“之”字形移動。席恩走到船首,以求更好的視野。他首先看到波特利家族的城堡,小時候這座堡壘是木材和籬笆搭建而成,但勞勃•拜拉席恩一把火將城堡燒了個乾淨,沙汶伯爵後來用石頭重建。如今這座小小的方形堡壘坐落在山丘上,淡綠色旗幟懸掛在矮胖塔樓的頂端,上面繡著成群銀魚。 在小城堡看起來不太可靠的保護之下是名為君王港的漁村,碼頭停滿船隻。他上回見到的君王港是濃煙密佈的廢墟,崎嶇巖岸邊佈滿長船餘燼和艦艇殘骸,宛如死去海怪的屍身,房舍也僅存斷垣殘壁和冷卻煙灰。十年過後,戰爭的痕跡幾不復見。村民用舊石築起新屋,割下草皮搭建屋頂。碼頭邊蓋了一間新旅店,足足有舊時的兩倍大,一樓用石磚砌成,二、三樓則是木頭材質。旁邊的聖堂始終沒有重建,只剩當初的七角基底,看來勞勃•拜拉席恩的怒火已經徹底壞了鐵島人對新神的胃口。 席恩對船的興致遠勝過對神。在不計其數的漁船桅杆中,他瞥見一艘泰洛西的商船正在卸貨,旁邊停靠著一艘笨拙的伊班小船,船殼全用瀝青塗成黑色。除此之外,還有為數甚多的長船,至少五六十艘,停在港外的海中,或是擱在北邊的鵝卵石岸上。部分船上的標誌來自附近島嶼,像是溫奇家族的血月旗,古柏勒頭領的條紋黑號角,還有哈爾洛家族的銀色鐮刀。席恩在其中找尋叔叔攸倫的“寧靜號”,卻沒看到那艘狹長紅船的恐怖帆影。父親的“泓洋巨怪號”倒是停在碼頭,船首前方有一根海怪形狀的巨大灰色鐵撞錘。 難不成巴隆大王早已料到他的來歷,所以早早召集葛雷喬伊家族下屬的諸侯?他不禁再度伸手探進披風,摸摸油布袋。除了羅柏•史塔克, 沒人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他們非常謹慎,不敢將此等要事交給信鴉。然而巴隆大王也不是省油的燈,兒子多年在外,偏選此刻歸家,他很可能猜到此行意圖,並預做準備。 想到此處他有些不悅,父親的戰爭早已結束,而且徒勞無功。現在該是席恩出頭的時候了——這是他的計劃,也將是他的榮耀,未來的王冠也該是他的。可是,假如長船艦隊已開始集結…… 他轉念一想,這或許只是防患於未然,預先採取防禦行動,以免戰火蔓延至此。人一老,本就容易提心吊膽,父親的確老了,指揮鐵島艦隊的二叔維克塔利昂也是。大叔攸倫另當別論,可“寧靜號”此刻似乎不在港中。這樣最好,席恩對自己說,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儘早出兵。 密拉罕號逐漸朝陸地靠近,席恩在甲板上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頻頻掃視岸邊。他原本便不期望巴隆大王親自駕臨,但父親總會派人來接他吧。總管“臭嘴”西拉斯,波特利頭領,甚至“裂顎”達格摩。如果能再看到達格摩那張猙獰的老臉一定很棒。再怎麼說,他們總不至於對他此行一無所知啊。羅柏自奔流城送出了七隻信鴉,後來他們發現沒有長船來海疆城迎接,傑森•梅利斯特判定羅柏的信鴉沒把訊息帶到,便又派出自己的。 然而他卻不見任何熟悉面孔,沒有前來護送他從君王港進駐派克城的榮譽護衛,只有老百姓來來往往。碼頭工人從泰洛西商船上推酒桶下船,漁民叫賣當日的魚貨,小孩則奔跑嬉鬧。一名穿著海藍色長袍的淹神僧侶領著兩匹馬,沿碎石海岸緩緩而行,在他上方,一個妓女自旅店窗戶探頭出來,朝路過的伊班水手招呼。 好些君王港的商人已經聚集在碼頭上等船進港,密拉罕號剛拴纜繩,他們便高聲叫問起來。“咱們從舊鎮來!”船長朝下喊,“帶了蘋果、橘子,青亭島的葡萄酒,盛夏群島的羽披風,一匹密爾蕾絲,小姐們用的鏡子,還有一對舊鎮造的木豎琴,貨真價實!”船板嘎吱嘎吱地降下,轟的一聲壓上碼頭。“我還把你們的少主給帶回來啦!” 君王港商人一臉茫然,呆頭呆腦地瞪著席恩,他這才明白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頗覺惱怒,塞了一枚金龍幣到船長手裡。“叫你的人把我的行李搬下去。”不等對方回話,他便大步跨下船板。“旅店老板!”他高聲道,“我要馬!” “是的,大人。”那人答道,卻連個躬也沒鞠。他已經忘了鐵島人有多麼膽大包天。“我這兒剛好有一匹可用。大人,您去哪兒?” “派克城。”這蠢才竟然還沒認出他。早知道他該穿那件胸前繡了海怪家徽的上好外衣才對。

“那您得趕緊上路,才能在天黑前到派克城喲。”旅店主人說,“我讓我家小鬼跟您一道去,幫您帶路。” “不用麻煩你兒子。”一個低沉的聲音喊道,“你的馬也免了。我來帶侄子回去。” 說話的人正是他剛才看到牽馬沿岸行走的僧侶。此人一靠近,四周百姓紛紛屈膝跪下,席恩聽見店主人低聲說:“‘溼發’來了。” 僧侶生得高瘦,一雙敏銳的黑眼睛,還有個鷹鉤鼻,身上穿著灰藍綠三色相間的袍子,正是大海的顏色,象徵著淹神。他腋下用皮帶掛了一個水袋,及腰的黑色長髮和從不修剪的鬍子中綴滿了幹海草。 席恩似乎想起了什麼。巴隆大王向來少給兒子寫信,偶有幾封也語氣唐突,但有次他的確提及自己幼弟在暴風雨中被捲入海里,後來被安然衝回岸上,接著便投身神職。“伊倫叔叔?”他不敢確定。 “席恩侄兒,”僧侶回答,“你父親大人吩咐我來接你。走吧。” “叔叔,稍等。”他朝密拉罕號轉身,“我的行李!”他命令船長。 一名水手取來他那把紫杉木長弓和箭筒,提著他上好衣服的則是船長的女兒。“大人,”她紅了眼眶。他接過衣袋,她作勢抱他,當著她自己的父親、他的僧侶叔叔和島上居民的面! 席恩巧妙地避開去,“謝謝你。” “求求您,”她說,“大人,我是真心愛著您啊。” “我得走了。”叔父已沿碼頭走開老遠,席恩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叔叔,我沒想到是您。經過這十年,我本以為父親母親會親自來接我,或者派達格摩率榮譽護衛來。” “你沒資格質疑派克島掠奪者之首的命令。”僧侶的語氣冷冷冰冰, 完全不像席恩印象中那個人。伊倫•葛雷喬伊本是他最親切的叔叔,個性玩世不恭,開朗愛笑,喜好音樂、美酒和女人。“至於達格摩,‘裂顎’奉你父親之命前往老威克島,召喚斯通浩斯和卓鼓兩家。” “這是為什麼?長船為什麼在此集結?” “長船集結還會為什麼?”先前叔叔把兩匹馬拴在岸邊的旅店前。他們一走到那裡,他便轉身面對席恩。“好侄兒,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信了狼仔們的神?” 事實上席恩很少祈禱,但這種事可不能在僧侶面前談,即使是親叔叔。“奈德•史塔克信的是棵樹。不,我才不屑史塔克的神。” “很好。跪下。” 地上滿是石頭和泥濘,“叔叔,我——” “我叫你跪下!怎麼,你該不會成了個綠地少爺吧,太尊貴了?” 席恩跪下來。他此行有更重要的目標,說不定還需要伊倫助他一臂之力。為了王冠,褲子上多點泥巴和馬糞也值得,他心想。 “低頭。”叔叔舉起水袋,開啟塞子,將裡面的海水朝席恩當頭倒下。海水浸溼了他的頭髮,從額頭流進眼睛,自雙頰淋下,滲進他的披風和外衣,淌到背上,宛如一條冰冷小河直下背脊。海鹽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拼命忍住不叫出聲。唇上,他嚐到海洋的味道。“讓您的僕人席恩如您一般自海中重生!”伊倫•葛雷喬伊吟誦,“給予他海鹽的祝福,給予他堅石的祝福,給予他鋼鐵的祝福。侄兒,你可還記得禱詞?” “逝者不死。”席恩想了起來。 “逝者不死,”叔叔應道,“必將再起,其勢更烈。起來吧。” 席恩站起身,眨眼忍住淚水。叔叔一言不發地塞上水袋,解開馬韁,騎了上去。席恩也跟著做。兩人離開旅店和碼頭,經過波特利頭領的城堡,進入岩石丘陵。僧侶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我半輩子遠離家園,”最後席恩忍不住了,“島上是不是變了很多?” “男人從大海捕魚在土地耕作然後死掉,女人躺在鮮血與苦痛的床鋪上擠出短命的孩子。日升月落,風潮依舊,諸島便是神所創造的模樣。” 我的老天,他真是變了一個人,席恩心想。“姐姐和母親還住在派克?” “不。你母親現在跟她妹妹住在哈爾洛島,她為咳嗽所苦,而那裡的氣候不那麼惡劣。你姐姐則奉你父親之命,乘‘黑風號’到大威克島傳信去了。不過你放心,不用多久她就會回來。” 席恩一聽便知黑風號是阿莎的長船,他已有十年不見姐姐,但對她至少還有這點了解。想來真有趣,她為自己的座艦取了這樣的名字,而羅柏•史塔克則有隻叫“灰風”的狼。“史塔克家是灰色,葛雷喬伊家是黑色,”他微笑著喃喃自語,“但兩家似乎都喜歡風。” 對此僧侶沒有表示意見。 “叔叔,那您呢?”席恩問,“當年我離開派克城時,您還沒出家。我常常想起您站在桌子上,手拿裝麥酒的角杯,放聲高唱古代掠奪戰歌的樣子。” “那時我還年輕,愛慕虛榮。”伊倫•葛雷喬伊道,“大海洗去了我的愚昧和虛妄。侄兒,過去的我已經淹死了,他的肺裡灌滿海水,魚兒吃掉了他眼睛上的鱗。當我再次站起,眼睛便看得清楚了。” 他不只是性情乖張,簡直是瘋了!席恩比較喜歡記憶中那個伊倫• 葛雷喬伊。“叔叔,父親他為何集結軍隊和艦船?” “等你到了派克城,他自然會告訴你。” “我現在就想知道他的計劃為何。”

“從我這裡,你不可能知道。我們奉命絕不可說與外人。” “連我也不行?”席恩勃然大怒。他帶過兵打過仗,曾與國王一同捕獵,在比武大會中贏得優勝,並和黑魚布林登、安柏家的大瓊恩並肩作戰,參與囈語森林大捷,睡過的女人多得記不清,小叔竟然還把他當成十歲小孩!“如果父親有意出兵,我一定要知道。我可不是‘外人’,我是派克和鐵群島的繼承人!” “這個嘛,”叔叔說,“還不一定。” 這句話像是一記火辣辣的巴掌。“還不一定?我的哥哥們全死了,父親大人就剩我這一個兒子!” “還有你姐姐。” 阿莎!他有些不知所措,她比席恩大三歲,但是……“除非男性直系血親斷絕,否則女人沒有繼承權!”他大聲強調,“我警告你,誰也別想搶走我的權利!” 叔叔哼了一聲,“小子,你膽敢‘警告’侍奉淹神的人?我看你忘本忘得可真徹底。如果你以為你父親會把鐵群島拱手讓給史塔克,那就大錯特錯。現在給我閉嘴,路還很長,沒工夫聽你像鳥鵲一樣嘰嘰喳喳!” 席恩強自按捺怒火,閉起嘴巴。原來如此,他心想,他們以為我在臨冬城住了十年,就變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嗎?艾德公爵雖讓他和自己的兒女一起成長,但席恩始終不是他們的一分子。全城上下,從史塔克夫人到最低賤的廚房小弟,都知道他是用來確保他父親“表現良好”的人質,並都如此待他。就連那私生子瓊恩•雪諾所受的待遇都比他好。 艾德公爵每每試圖扮演父親的角色,然而席恩總提醒自己,對方正是為派克城帶來血腥殺戮,並迫使他遠離家園的人。小的時候,他一直活在史塔克的嚴峻面容和那把恐怖巨劍的陰影中,他對妻子則更是疏離而猜疑。 至於他們的兒女,年紀小的幾與嬰兒無異,只有羅柏和他的異母弟弟瓊恩•雪諾稍長,能引起他注意。那私生子性情陰沉,對任何奚落均十分敏感,尤其嫉妒席恩的高貴出身和羅柏對他的重視。對羅柏本人, 席恩倒有幾分感情,一種對弟弟的感情……不過這話最好別說出口。看來在派克城裡,戰爭的傷痛仍未止息。他不該感到意外,諸島活在過去,因為現實太嚴苛也太痛苦,令人難以承受。更何況父親和叔叔們都老了,年老貴族就是這副德行,至死牢記陳年舊賬,不忘記任何糾葛, 更無寬容可能。 梅利斯特家正是如此。從奔流城到海疆城的路上,他與他們為伴。 派崔克•梅利斯特是個還不錯的夥伴,兩人對女孩、美酒和放鷹狩獵有相同的興趣,可老傑森伯爵眼見自己繼承人和席恩越來越要好,便把派崔克拉到一邊,提醒他不要忘本。他們的家堡海疆城正是為防守海岸, 抵禦鐵民劫掠而建——尤其是提防派克島的葛雷喬伊。城中的“洪鐘塔”因塔上的巨大青銅鐘而得名,古時每當長船出現在西方洋麵,他們便會敲響警鐘,呼叫村鎮居民和田裡農人速速入城避難。 “也不想想三百年來總共就敲過一次。”翌日,派崔克拿一罐青蘋果酒來找席恩,一邊喝一邊把父親的教誨告訴他。 “就我老哥突襲海疆城那次。”席恩說。此役傑森伯爵在城下斬殺了羅德利克•葛雷喬伊,並將鐵島掠奪者趕回海里,“如果你父親認為我因此而對他懷有敵意,那他顯然不認識羅德利克。” 說完兩人哈哈大笑,然後快馬加鞭去找一個和派崔克相好的磨坊少婦。現在和我同行的是派崔克就好了。管他是不是梅利斯特家的人,跟他作伴總比眼前這個曾是伊倫叔叔的怪老僧有趣得多。 他們越行越高,進入荒涼的岩石丘陵。很快大海便消失在視線之外,但潮溼的空氣中鹽味依然強烈。他們緩緩前進,經過一片牧場,以及一座廢棄的礦坑。眼前這個伊倫•葛雷喬伊信仰虔誠,不愛說話,所以兩人幾乎一語不發。席恩實在按捺不住。“臨冬城現在由羅柏•史塔克當家。”他開口。 伊倫繼續騎,“新狼換舊狼,有何差別?” “羅柏已與鐵王座決裂,自封北境之王。島外到處都在打仗。”

“學士的信鴉飛過鹹水汪洋,迅如飛石。這是又冰又冷的舊聞。” “叔叔,這意味著新日子即將來臨。” “每天太陽昇起,都是新日子的來臨,和舊日子卻也差不多。” “我在奔流城聽到的可不是這樣,人人都說紅彗星象徵新紀元到來,它是諸神的信使。” “是預兆沒錯,”僧侶表示同意,“不過是來自我們的神,而非他們的諸神。那是一個燃燒中的火炬,與我族古時所持者無異。那是淹神自海中帶來的火炬,預示著即將高漲的海潮。此刻我們自當集結船隊,讓刀劍和烈火降臨人世,一如他過去所作所為。” 席恩微微一笑,“完全同意。” “對神而言,你的意見就如暴風中的一滴雨。” 老頭子,這滴雨有朝一日會成為一方霸主。席恩已經受夠了叔叔的陰鬱,於是他腳踢馬刺,快步前驅,臉上掛著微笑。 接近日落時分,他們抵達派克城下,城牆如一道黑石新月連綴兩邊峭壁,中間是城門樓,兩邊各有三座方形高塔。席恩仍舊能辨認出當年勞勃•拜拉席恩的投石機所炸出的傷痕。被毀的南塔業已重建,用了淡灰石材,尚未被地衣覆蓋。當年勞勃便從這裡攻破城堡,揮舞著手中戰錘,跨越亂石和屍體,殺將進來,奈德•史塔克跟在他身旁。那時席恩遠遠從海中塔望著這一切,至今仍時時夢見火炬熊熊,聽到城樓崩塌的轟然巨響。 城門大開,生鏽的鐵閘早已升起,城牆上的衛兵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回家的席恩•葛雷喬伊。 過了外圍石牆,便是廣達五十畝的陸岬,連亙海天。馬廄和狗舍都位於此,還有一些外屋。成群豬羊各自擠在圈裡,城裡的狗則四處奔跑。南邊是懸崖,以及通往主堡的寬闊石橋。席恩翻身下馬,聽見熟悉的浪濤拍岸聲。一名馬廄小廝過來牽走他的坐騎。兩個骨瘦如柴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