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說,“都睡了。”這聲音非常接近,“真龍也需要睡眠。” 她就站在我面前。“誰在那兒?”丹妮朝黑暗中望去,有一個影子, 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你要幹什麼?” “記住: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透過陰影。” “魁晰?”丹妮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開啟門。昏黃的燈光瀉進船艙,伊麗和姬琪睡意矇矓地坐起來。“卡麗熙?”姬琪揉著眼睛喃喃地說。韋賽利昂也醒過來,張嘴噴出一團火焰,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沒有戴紅漆面具女人的蹤影。“卡麗熙,您不舒服?”姬琪問。
“一個夢。”丹妮搖搖頭,“我做了一個夢,僅此而已。繼續睡吧。 我們都繼續睡。”然而她試了又試,卻再也沒睡著。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第二天早晨,丹妮經由港口城門進入阿斯塔波時,反覆提醒自己。她不敢思考自己的隨從是多麼地少,多麼地無足輕重,否則就會失去所有勇氣。今天她騎在銀馬上,穿著馬毛短褲和彩繪皮背心,一條青銅獎章帶繫於腰間,另兩條交叉在胸前。伊麗和姬琪為她編好辮子,並掛上一個叮噹作響的小銀鈴,代表在塵埃之殿中被她焚燒的魁爾斯不朽者。 今天早上,阿斯塔波的紅磚街市幾乎可算擁擠。奴隸和僕人排列在道路兩邊,奴隸商人和他們的女人則穿上託卡長袍,自階梯形金字塔上俯視。說到底,他們跟魁爾斯人也沒什麼不同,她心想,不過是急切地想看看真龍,好告訴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不由得略帶悲哀地思及,不知其中多少人會有孩子。 阿戈握著巨大的雙弧龍骨長弓走在前面,壯漢貝沃斯在母馬右邊步行,女孩彌桑黛在左側,殿後的是身穿鎖甲和外套的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朝任何敢靠近的人怒目而視。拉卡洛和喬戈護著轎子,丹妮已下令移除頂蓋,把她的三頭龍綁在平臺上。伊麗和姬琪在轎旁騎行,努力讓他們保持平靜。此刻韋賽利昂的尾巴甩來甩去,煙霧從鼻孔裡憤怒地升起;雷哥也覺得不大對勁,三次試圖起飛,卻被姬琪手裡沉重的鎖鏈牽制。卓耿則蜷成一團,翅膀和尾巴緊緊縮攏,唯眼睛沒有沉睡。 後面跟著她的子民:格羅萊和另外兩個船長、他們的船員及八十三名多斯拉克人——卓戈的卡拉薩曾有十萬人馳騁,而今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些。她將老弱婦孺置於佇列內側,其中還包括哺乳或懷孕的女人、 小女孩與頭髮尚不能編辮子的小男孩。其餘的——她所謂的戰士們—— 騎在外側,趕著那可憐的小馬群,這一百多憔悴的馬匹是經歷紅色荒原和黑色鹹海碩果僅存的牲畜。 我應該縫上一面旗幟,她邊想邊領著襤褸的隊伍沿阿斯塔波蜿蜒的河流向上游前進。她合上眼睛,想象著它的樣子:一塊平滑的黑色絲綢,上繡坦格利安家族的紅色三頭巨龍,噴出金色的火焰。這是雷加的旗幟。岸邊出奇的寧靜。阿斯塔波人稱這條河為蠕蟲河。它彎曲寬廣,
流速緩慢,點綴著許多林木繁茂的小島。她瞥到其中一座島上有孩童玩耍,在精緻的大理石雕像間穿梭。另一座島上有兩個戀人在高大綠樹的陰影下接吻,絲毫不覺害羞,就跟多斯拉克人在婚禮上的表現一樣。他們沒穿衣服,不知是自由人還是奴隸。 裝飾著巨大青銅鷹身女妖像的驕傲廣場太小,無法容納所有無垢者,因此集合地點改在懲罰廣場,正對著阿斯塔波的主城門。一旦丹妮莉絲完成交易,便可直接帶他們離開城市。這裡沒有青銅雕像,只有一個木製平臺,反叛的奴隸就是在此被折磨、被剝皮、被絞殺。“善主大人們將它放在這兒,好讓它成為新奴隸進城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來到廣場時,彌桑黛告訴她。 乍看一眼,丹妮以為那上面的奴隸有跟鳩格斯奈的斑紋馬一樣的皮膚,隨著銀馬騎近,才發現蠕動的黑斑紋下是鮮紅的生肉。蒼蠅。蒼蠅和蛆蟲。如削蘋果似的,反叛奴隸的皮膚被長長卷曲、一縷縷地剝下。 有個人一條胳膊從手指到肘部爬滿黑色的蒼蠅,底下則是紅色與白色。 丹妮在他下方勒住韁繩:“這人幹了什麼?” “他抬起這隻手反抗主人。” 丹妮的胃陣陣翻攪,連忙圈轉銀馬,朝廣場中央那支昂貴的軍隊奔去。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個個都是沒有人性的石頭,是她的磚頭太監。總共八千六百個經過完整訓練、贏得尖刺盔的無垢者,外加五千多光著腦袋,裝備長矛和短劍的受訓者。她看到遠方最後面的那些不過是孩子,但跟其他人一樣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同伴們在此恭候。其他出身高貴的阿斯塔波人也一簇簇站在大奴隸商人們身後,從銀色細高腳杯裡啜飲紅酒,奴隸在他們中間穿梭,捧著盤盤橄欖、櫻桃和無花果。年長的格拉茲旦坐在轎子裡,由四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大奴隸抬著。六個槍騎兵沿廣場邊緣巡邏,擋住圍觀的人群。他們的黃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 反射出明亮炫目的陽光,但她注意到他們胯下馬匹的緊張。他們怕龍。 真龍不怕他們。
克拉茲尼讓一名奴隸扶她下馬,因為他自己一手固定住託卡長袍, 另一隻手抓著一根華麗的長鞭。“他們都在這兒,”他看著彌桑黛,“告訴她,他們屬於她了……只要她能付賬。” “她能。”女孩道。 喬拉爵士一聲令下,貨物帶上前來:六捆虎皮,三百匹精紡絲綢, 無數罐藏紅花、沒藥、胡椒粉、咖哩和豆蔻,一張瑪瑙面具,十二隻翡翠猴子,若干桶紅色、黑色和綠色的墨水,一箱珍貴的黑紫晶,一箱珍珠,一桶填有蠕蟲的去核橄欖,十二桶醃穴魚,一面大銅鑼及其錘子, 十七隻象牙眼睛,一個巨箱子,裡面裝滿用丹妮讀不懂的語言書寫的書籍。此外,還有許多許多別的東西。她的人將它們在奴隸商人面前排成一堆。 交付過程中,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最後一次囑咐她如何約束部隊。“他們還很嫩,”他透過彌桑黛說,“告訴維斯特洛婊子,聰明的話就先讓他們獲得一些作戰經驗。此去西方,路上有許多小城市,很適合洗劫,不管取得什麼戰利品,都可以全部收歸己有,因為無垢者對金錢和珠寶沒有慾望。抓獲的俘虜,靠一隊護衛就能押回阿斯塔波。我們會買下其中健康的,價格從優。誰知道呢?也許十年之後,她給我們送來的男孩會繼而成為無垢者,形成良性迴圈。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最後,沒有更多東西加到貨物堆上了。等她的多斯拉克人再次上馬後,丹妮道:“這是我們可以搬來的全部東西。其餘的在船上,包括大批琥珀、紅酒和黑米。船也是你們的。那麼剩下的只有……” “……龍。”尖鬍子的格拉茲旦用含混的通用語替她說完。 “他就在這兒。”喬拉爵士和貝沃斯隨她走向轎子,卓耿和他的弟弟們正躺著曬太陽。姬琪鬆開鎖鏈一端,遞給她。她拉動鏈條,黑龍抬頭,嘶叫起來,展開那如黑夜又猩紅的翅膀。影子落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身上,他貪婪地微笑。 丹妮將鎖鏈遞給奴隸商人,他交給她鞭子作為回應。鞭柄是精雕細刻的黑龍骨,鑲嵌黃金,連著九根細長皮條,每根頂端都有一個鍍金爪子。手柄後的黃金球是個女人的頭,口中有象牙做的利齒。克拉茲尼稱這鞭為“鷹身女妖之指”。 丹妮將鞭子握在手中轉動。輕若雞犬的一件事物,卻承受著比聖母山還大的重量。“成交了嗎?他們屬於我了嗎?” “成交了。”對方確認,同時猛地一拽鎖鏈,想把卓耿從轎子上拽下來。 丹妮跨上銀馬。她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她恐懼得要命。哥哥會這樣嗎?她不知雷加王子看到篡奪者的軍團於三叉戟河對岸集結,旗幟盡在風中飄揚時,是否也如此不安。 她站在馬鐙上,把“鷹身女妖之指”舉過頭頂,讓所有無垢者都看見。“成交了!”她提足中氣大喊,“你們是我的了!”她用腳踵一踢母馬,沿著第一排飛奔,高舉著長鞭。“你們是真龍的子民!你們被買下了,賬已付清!成交了!成交了!” 她瞥見老格拉茲旦突然轉過灰色的腦袋。他聽到我講瓦雷利亞語了。其他奴隸商人沒有在意,他們擁在克拉茲尼和龍的周圍,彼此大聲叫囂。而儘管阿斯塔波人又拖又拽,卓耿就是不肯從轎子上移開。灰煙從張開的龍口中騰騰昇起,他的長脖子一伸一縮,咬向奴隸商人的臉。 跨過三叉戟河的時刻到了,丹妮心想,她圈轉銀馬,騎了回來,血盟衛們緊緊聚攏到身邊。“你們有困難。”她評論。 “他不肯過來。”克拉茲尼說。 “那當然。真龍不是奴隸。”丹妮使盡全力用鞭抽向奴隸商人的臉。 克拉茲尼尖叫著蹣跚著往後退去,鮮紅的血從臉頰淌下,滲進灑了香水的鬍子裡。“鷹身女妖之指”將他的面目一下子撕成碎片,但她沒有駐足細看。“卓耿,”她親切地大喊,忘記了所有恐懼,“dracarys!” 黑龍展翅咆哮。
一道黑色的火焰旋轉著直撲向克拉茲尼的面門,熔化了眼睛,果凍般的一團滑下面龐,頭髮和鬍子裡的油猛烈燃燒,剎那間,奴隸商人好似戴上了一頂燃燒的冠冕,足有他腦袋兩倍之高。焦臭肉味蓋過香氣, 而他的嚎叫淹沒了所有聲響。 懲罰廣場立刻陷入血腥與混亂之中。善主大人們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互相推擠,匆忙中被託卡長袍的流蘇絆倒。卓耿懶洋洋地拍打著黑翼朝克拉茲尼飛去,讓那奴隸商人再度嚐到火焰的滋味,同時,伊麗和姬琪解開韋賽利昂和雷哥的鎖鏈,三頭龍同時出現在空中。丹妮回頭看去,那些梳著惡魔般犄角、驕傲的阿斯塔波貴族戰士中有三分之一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另外三分之一則開始四散逃竄,明晃晃的銅盤披風在身後閃耀著光輝。有個人穩住馬兒,拔出劍來,卻被喬戈的鞭子纏住頸項,截斷了呼喊。另一個被拉卡洛的亞拉克彎刀砍掉一隻手,鮮血飛濺,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地逃了。阿戈鎮定地搭箭上弦,朝穿託卡長袍的商人發射。銀的、金的、普通的,不管什麼流蘇,逮到就射。壯漢貝沃斯也拔出亞拉克彎刀,揮舞著發起衝鋒。 “拿起長矛!”丹妮聽見一個阿斯塔波人在喊。那是格拉茲旦,託卡長袍上有沉重白珠穗的老格拉茲旦。“無垢者!保護我們,阻止他們, 保護你們的主人!拿起長矛!拿起短劍!” 拉卡洛一箭射入他嘴裡,抬轎子的奴隸們便一鬨而散,將他隨便扔在地上。老頭爬到第一排太監跟前,他的血在磚地上積成一攤,但無垢者們甚至沒有低頭。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 ……紋絲不動。諸神聽見了我的祈禱。 “無垢者!”丹妮在他們面前賓士,銀金色的髮辮於身後飛揚,每跑一步都伴著銀鈴輕響。“殺死善主,殺死士兵,殺死每一個穿託卡長袍或拿鞭子的人,但不要傷害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並砍斷每一位奴隸的鎖鏈。”她將“鷹身女妖之指”舉在空中……狠狠丟掉。“自由!”她高呼,“dracarys!dracarys!” “dracarys!” 他們高聲呼應,那是她所聽過最為動聽的詞語。“dracarys!dracarys!”奴隸商人們在他們四周逃竄、哭泣、乞求和死亡,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充斥著長矛與火焰。
珊莎今天早上,她的新裙服終於完工,女僕們用冒著蒸汽的熱水注滿浴盆,為她全身上下努力刷洗,直到皮膚變紅。瑟曦派出自己的貼身侍女替她修剪指甲,理髮梳洗,將她棗紅的秀髮做成輕柔的小卷兒搭在背上。這位侍女還帶來太后最喜歡的十來種香精,珊莎從中選出一瓶甜膩濃烈的花露水,混合著一絲檸檬的味道。侍女把香水倒在指尖,在她雙耳、下巴和乳頭上各一輕觸。 隨後瑟曦帶著女裁縫親自到場,品評珊莎著裝。內衣全是絲綢,裙服本身則由象牙色錦繡和銀線編織,銀色緞子鑲邊。當她放下胳膊,長袖快觸到地板。這是成年女人的衣服,不是小姑娘家的,對此她很確定。緊身胸衣的V形開頭幾乎露到小腹,它由裝飾繁複的密爾蕾絲織成,顏色是鴿子灰。裙子本身則又長又大,腰圍極細,珊莎不得不屏住呼吸以便他們為她繫緊縛帶。她的新鞋子是淺灰色鹿皮拖鞋,纏在腳上,好似愛侶。“您真是太美了,小姐。”裁縫評論。 “是嗎?是嗎?”珊莎咯咯嬌笑,一邊旋身雀躍,裙裾飛舞婆娑。“噢,噢!”她簡直等不及要讓維拉斯看到了!他會愛上我的,會的,一定會的……他一定會忘了臨冬城,愛上我這個人。噢! 瑟曦太后用批判的眼光仔細審視她。“我想,再加戴珠寶比較合適。就用喬佛裡送的月長石髮網咖。” “是,陛下。”太后的侍女回答。 看著髮網掛在珊莎耳際,覆到脖子上,太后滿意地點點頭。“好, 很好。諸神眷顧你呀,珊莎,將你造得這般美麗。把這麼一位甜美純真的女孩送給那個怪物,真叫人難以心安。” “怪物?什麼怪物?”珊莎不懂。她指維拉斯?她怎麼知道?除了她自己、瑪格麗和荊棘女王,沒人知道呀……噢,還有唐託斯知道,可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丑啊! 瑟曦•蘭尼斯特沒有回答。“把斗篷拿來。”她下令,女僕們便遵命行事——這是一件裝飾著無數珍珠的白天鵝絨長斗篷,上面用銀線繡有一隻兇猛的冰原狼。珊莎只消看它一眼,便突然恐懼起來。“這是你家族的顏色。”瑟曦道,女僕們則用一根纖細的銀鏈在她脖子上繫緊鬥篷。 新娘斗篷。珊莎不由自主地伸手到喉嚨,只想把這東西扯下來扔掉。 “閉上嘴巴,你會更漂亮,珊莎,”瑟曦告訴她,“現在出發吧,修士正等著你呢,還有無數的婚禮嘉賓。” “不,”珊莎衝口而出,“不!” “為什麼不?你寄養於王家,國王就是你的監護人。既然你哥哥犯上作亂,已被剝奪一切權利,陛下就有義務為你安排婚姻。你的丈夫是我弟弟提利昂。” 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她滿心作嘔地想。我的弄臣騎士到底不是傻瓜,他沒有騙我。珊莎從太后身邊退開一步:“我不去。”我要嫁給維拉斯,我要成為高庭的夫人,求求你…… “這難為了你,我很明白。想哭就哭吧,如果是我的話,非扯頭髮不可。他是個卑鄙、骯髒、噁心的小怪物,但你必須嫁給他。” “您不能強迫我結婚!” “我們當然能強迫你。你可以像個淑女一樣,安靜地去,唸誦那些誓言;也可以掙扎、尖叫,成為馬房小弟們的笑柄——最後結果都沒差別,你必須結婚,然後上床。”太后開啟門,馬林•特蘭爵士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穿著御林鐵衛的全身鱗甲,正等在外面。“護送珊莎小姐去聖堂,”她吩咐,“如果她反抗,就拖著走,但不準弄壞衣服,它花了不少錢。”
珊莎拔腿就跑,沒出一碼就被瑟曦的侍女抓住。馬林•特蘭爵士狠狠瞪了她一眼,讓她不禁畏縮,凱特布萊克則輕輕碰了碰她,道:“照陛下說的做,小可愛,一切沒那麼壞。冰原狼應該勇敢,不是嗎?” 勇敢。珊莎深吸一口氣。是的,我是史塔克家的人,應該勇敢起來。人們全看著她,他們的表情和那天她在場子上被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剝衣服時的觀眾沒兩樣。那天,正是小惡魔,正是這個她今天要嫁的男人救了她。至少,他沒這幫人壞,她告訴自己。“我會安靜地去。” 瑟曦微笑:“我就知道你會。” 她去了,但整個腦海模模糊糊,記不得如何離開房間,如何走下階梯,如何穿過庭院,唯一的想法就是強迫自己一步,又一步。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把她夾在中間,他們身上的披風和她的新娘斗篷一般慘白,只是沒有珠寶和冰原狼家徽。喬佛裡在城堡聖堂外的階梯上等她, 他戴著王冠,一身緋紅和金色的打扮,頗為耀眼。“今天,我就是你的父親。”他宣佈。 “不可能,”她反擊,“你永遠也不是。” 他臉色一黑。“我當然是。作為你父親的替身,我有權將你嫁給任何人。任何人!只需一句話,你就得和豬倌小弟拜堂,同他睡在豬圈裡。”他的碧眼興奮地閃光,“我也可以把你賞給伊林•派恩爵士,你覺得呢?” 她的心一緊。“求求您,陛下,”她哀告,“如果……如果您曾經對我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愛意,請不要讓我嫁給您的——” “——舅舅?”提利昂•蘭尼斯特穿過聖堂大門走出來。“陛下,”他對喬佛裡說,“可否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珊莎小姐單獨談談?” 國王起初想拒絕,但他母親狠狠瞪了他一眼,於是他退開幾步。 提利昂穿一身裝飾金色渦旋花紋的黑天鵝絨上衣,長靴為他增加了三寸身高,脖子系一條紅寶石和獅子頭的項鍊。但他臉上那道傷疤又紅又可怕,鼻子更是醜陋不堪。“你真是太迷人了,珊莎。”他告訴她。
“謝謝您,大人。”她想不出別的話。我應該贊他英俊嗎?如果我這樣講,他會把我看成騙子還是傻瓜?她垂下頭,什麼也沒說。 “小姐,想到您被迫接受這次婚姻,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我感到非常遺憾。保守秘密是為了國家利益,這是我父親大人的意思,為此他還不准我親自前來迎接您,很抱歉。”他踱步過來,“我明白,這次婚姻不合你的意,我也不勉強。不願意的話,儘可以拒絕我,選擇我堂弟蘭賽爾爵士。這樣如何?他年紀與你相仿,長得也算不錯。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好,只管開口,我決不阻攔。” 我不要嫁給任何蘭尼斯特家的人,她想對他說,我要維拉斯,我要高庭,我要我們的小狗和花船,我要我的艾德、布蘭登和瑞肯。但唐託斯的話又突然迴盪在耳際:提利爾家的人和蘭尼斯特完全是一丘之貉, 毫無二致,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您真是太好心了,大人,”她說,內心充滿了絕望,“身為王家的被監護人,我的責任就是聽從國王陛下的指示。” 他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審度她。“珊莎,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們小姑娘家的夢中情人,”他輕柔地說,“但我也不是喬佛裡。” “您不是,”她回答,“您一直對我很好,我記得的。” 提利昂伸出一隻指頭短小的粗手。“那麼,來吧,讓我們履行我們的責任。” 於是他們雙手交握,由他把她領到婚禮祭壇前。修士站在天父和聖母之間,等著見證一對新人的結合。她看見唐託斯爵士穿著小丑的雜色服裝,用又圓又大的眼睛盯著她瞧。御林鐵衛中,巴隆•史文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在,但沒有洛拉斯爵士的身影。提利爾家的人統統缺席,她猛然間意識到。但婚禮的賓客和見證人倒是不缺:太監瓦里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菲利普•福特爵士、波隆爵士、賈拉巴•梭爾, 還有其他十來個顯貴齊聚一堂。她看見咳嗽的蓋爾斯伯爵,看見正在吸奶的艾彌珊德伯爵夫人,還看見坦妲伯爵夫人那個懷孕的女兒正在莫名其妙地哭泣。
她在哭啊,珊莎心想,等婚禮完畢,我就會和她一樣了。 對珊莎而言,整個儀式猶如在夢中進行。她溫順地完成了所有的一切。禱告、宣誓和歌頌,一百根長蠟燭在燃燒,一百道跳動的光線由她朦朧的淚眼看來,竟成千萬道花火飄搖。她裹著印有父親紋章的衣服, 沒人注意到她在哭;又或者他們早看到了,只是假裝不在意。在一片麻木中,換斗篷的時刻到了。 作為國王,喬佛裡代替了父親艾德•史塔克公爵的位置。當他的手摸到她的肩膀,朝斗篷的鉤扣伸去時,她僵硬得像根長槍。一隻手掃過乳房,在上面捏了一下,接著她的新娘斗篷便解開了,喬佛裡將其優雅而誇張地掃下,露齒而笑。 他舅舅則沒他這份從容。提利昂穿的新郎斗篷又厚又重,紅天鵝絨上繡著無數獅子,邊沿是金色緞子與紅寶石。沒人幫忙,沒人搬來一張凳子,而新郎比新娘整整矮了一尺半。他走到她身後,珊莎感到他用力拉她的裙子。他要我跪下,想到這,她不禁面頰通紅。事情不該這樣的。她上千次夢見自己的婚禮,夢見自己的未婚夫強壯而挺拔,高高地站在面前,將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膀,表示永遠的守護。隨後,他一邊靠過來為她系鉤扣,一邊輕輕吻她。 她感到第二次的拉扯,這次更急迫。我才不跪呢!反正沒人在乎我的感受。 侏儒第三次拉她。而她頑固地撅起嘴巴,假裝不去在意。身後,有人嗤嗤竊笑。是太后,她心想,不過是誰都沒關係。到最後,所有人都笑了,其中喬佛裡最為響亮。“唐託斯,你給我趴在地上,”國王命令,“我舅舅爬不到新娘子身上去呢。” 結果她的夫君大人得站在弄臣背上為她繫好代表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斗篷。 珊莎轉過身去,發現侏儒朝上瞪著她,嘴巴抿緊,臉龐就跟她身上的斗篷一般紅。突然間,她為自己的頑固而羞愧,於是撫平裙子,跪在丈夫面前,讓兩人的頭顱處於同一高度。“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 願你成為我的夫君和依靠。” “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侏儒嘶啞地念誦,“願你成為我的妻子和連理。”他傾身向前,四片嘴唇在空中輕輕一觸。 他好醜啊。當他靠近時,珊莎想。他簡直比獵狗還醜。 修士將水晶高高舉起,虹彩光芒照在他們臉上。“在此,在諸神和世人的見證下,”他朗聲道,“我莊嚴宣佈,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與史塔克家族的珊莎結為夫妻,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一個軀體,一個心靈, 一個魂魄,直到永遠。任何干涉他們婚姻的人,將受到無情的詛咒。” 她咬緊嘴唇,才沒有哭出來。 婚宴在首相塔裡的小廳召開,參加者約有五十,其中除了婚禮的見證人,還有蘭尼斯特家族的封臣和盟友等。提利爾家的成員終於現身。 瑪格麗憂傷地看了她一眼,荊棘女王由左手和右手扶持著進入,臉上的神情當她是具業已入土的死屍,而埃蘿、雅蘭和梅歌則裝做不認識她。 這就是我的朋友,珊莎苦澀地想。 她的丈夫喝得多,吃得少。當有人上來送菜或恭賀時,他簡短地點點頭,此外大部分時間裡,陰沉得像岩石一樣。婚宴似乎沒個完,珊莎半點胃口都沒有。她只盼這一切早早結束,卻又害怕一切結束的時刻 ——因為那個時候,就要鬧新房了。男人們會把她背向婚床,沿途脫個精光,大聲喧譁粗魯的玩笑,描述她今晚的遭遇;而女人們會對提利昂做同樣的事。人們玩夠後,就讓他倆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退到新房外看熱鬧,隔門叫囂各種淫穢的語言。這是維斯特洛的婚俗,從小她就覺得十分地好奇、興奮和期待,如今卻只感到恐懼。他們脫她衣服時她一定會哭的,一旦自己聽到第一聲淫蕩的調笑,眼淚必定會不爭氣地流出來。 聽到樂師開始演奏,她膽怯地將手放在提利昂的手上:“大人,我們是不是帶領大家跳舞呢?”
他嘴唇扭了扭:“我認為我們今天已經帶給大家足夠的娛樂了,你覺得呢?” “遵命,大人。”她抽手回去。 於是,舞蹈改由喬佛裡和瑪格麗帶領。這個怪物,怎能跳得如此優雅?珊莎忍不住想。她經常做白日夢,幻想自己如何在婚宴上雀躍跳舞,每雙眼睛都注目她和她的白馬王子。在夢中,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而如今,竟連自己的丈夫也沒有笑。 客人們紛紛加入國王和他的未婚妻的行列。埃蘿和她年輕的侍從未婚夫跳舞,梅歌與託曼王子跳舞。黑頭髮、大黑眼睛的密爾美女瑪瑞魏斯夫人舞動得如此煽情,吸引了廳內每個男人的目光。提利爾公爵夫婦跳得有條不紊。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邀請了提利爾公爵的妹妹,潔娜•佛索威夫人。梅內狄斯•克連恩和被流放的王子賈拉巴•梭爾一起下場,王子穿著一身誇張的羽毛服飾。瑟曦•蘭尼斯特太后先和雷德溫伯爵跳舞,隨後與羅宛伯爵,最後又找到自己的父親,首相大人跳得流暢沉穩、不苟言笑。 珊莎靜靜坐著,手放於膝,目睹太后又跳又笑,甩動金色的髮捲。 她好迷人,珊莎遲鈍地想,我好恨她。於是她別過頭,去看月童和唐託斯跳舞。 “珊莎夫人,”加蘭•提利爾爵士走到高臺下面,“能否有幸與您跳一曲?如果您夫君大人同意的話?” 小惡魔大小不一的眼睛往中間一擠:“我的夫人想和誰跳就和誰跳。” 或許應該留在丈夫身邊,可她實在太想跳……而且,而且加蘭爵士是瑪格麗、維拉斯和百花騎士的兄弟。“爵士先生,看到您的容顏相貌,我才明白人們為何稱您為‘勇武的’加蘭。”她執起他的手,一邊說。 “夫人過譽。其實,這外號是我哥維拉斯起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我。”
“保護您?”她不解地看著他。 加蘭爵士笑道:“當年我是個胖胖的小男孩,而我們有個叔叔就叫‘粗胖的’加爾斯。為避免我將來和他一樣,維拉斯替我取了這個外號。起初他還惡作劇地威脅我,要叫我‘貧血的’加蘭,‘苦惱的’加蘭和‘醜陋的’加蘭呢。” 想到這些甜美的玩笑,珊莎不由得微笑。她忽然荒謬地開心起來, 感到未來畢竟還有希望——即便希望不大。她笑著,任由音樂引導自己,迷失在舞步中,迷失在笛子、豎琴和風笛的吹奏中,迷失在鼓點的節律中……舞蹈讓他們接近,她時而倒進加蘭爵士懷裡。“我夫人很關心您。”他悄悄地說。 “萊昂妮夫人真是太好心了。請告訴她,我一切都好。” “一個出嫁的新娘應該不止是‘好’而已,”他語調溫柔,“您看起來都快哭了。” “這是歡樂的眼淚,爵士先生。” “您的眼睛洩露了一切。”加蘭爵士帶她轉了一圈,將她拉近,“夫人,我見過您看我弟弟的目光。洛拉斯既勇敢又英俊,是我們家裡的驕傲……但您的小惡魔才是丈夫的料,請相信我,他比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珊莎還來不及回答,音樂的變換便將兩人分開。這一次的舞伴是紅面孔、汗水淋漓的梅斯•提利爾,接著是瑪瑞魏斯夫人,再下來是託曼王子。“我也想結婚,”胖胖的九歲小王子叫道,“我比我舅舅高呢!” “是啊,小傢伙。”分開前珊莎告訴他。後來,凱馮爵士贊她美麗, 賈拉巴•梭爾用她聽不懂的盛夏群島語言唧咕了半天,雷德溫伯爵則祝願她的婚姻快樂長久,並生出許多胖小子。再次換舞伴時,輪到她和喬佛裡面對面。 珊莎立時僵硬,但國王緊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不用這麼悲傷,我舅舅的確又矮又醜,但你可以來陪我。”
“你要和瑪格麗結婚的!” “國王可以隨心所欲。我父親就和許多妓女睡過。從前有個伊耿國王也這麼做——似乎是伊耿三世,或者四世——他有許多妓女和許多私生子。”他們隨音樂旋轉,喬佛裡給了她溼溼的一吻,“只要我開口,我舅舅就會把你送到我床上。” 珊莎拼命搖頭:“不,他不會的。” “他當然會,否則我要他腦袋。從前那個伊耿國王就是這樣,不管別人結沒結婚,想要誰就要誰。” 謝天謝地,換舞伴的時間又到了。可她的腳僵成了木頭,隨後的羅宛伯爵、塔拉德爵士和埃蘿的侍從未婚夫定然以為她是個特別蹩腳的舞伴。最後她重新輪到加蘭爵士,幸運的是,舞蹈就在這時結束。 她的寬慰沒有維持片刻,當樂聲漸息,只聽喬佛裡大聲嚷道:“鬧新房的時間到了!讓我們脫她的衣服,看看這頭母狼拿什麼和我舅舅交配吧!”其他人紛紛高聲附和。 她的侏儒丈夫將目光緩緩地從酒杯間抬起來:“我不要鬧新房。” 喬佛裡一把抓住珊莎的胳膊:“必須!這是我的命令!” 小惡魔將匕首猛然插進桌子,握柄不住顫動。“很好,那你自己鬧新房時就得裝個假雞巴去了,我會閹了你,我發誓。” 一陣駭然的沉默。珊莎想從喬佛裡身邊離開,但他握住不放,撕裂了她的袖子。沒人聽見,沒人在意。只見瑟曦太后轉向她的父親:“您聽見他的話了麼?” 泰溫公爵站起身來:“鬧新房的事,我們可以商量。但是,提利昂,我不許你口出狂言,涉及國王的人身安全。” 她看見丈夫臉上青筋暴突。“我失言了,”他最後說,“這是個差勁的玩笑,陛下。”
“你竟敢威脅要閹割我!”喬佛裡尖叫。 “是啊,陛下,”提利昂說,“我好嫉妒您高貴的命根子,因為我自己的又短又小呢。”他邪惡地望著外甥:“噢,我又放肆了,請您別割了我舌頭,否則我真不知該拿什麼來滿足您賜給我的嬌妻喲。”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忍俊不禁,其他人也竊竊偷笑,只有喬佛裡和泰溫公爵沒有表情。“陛下,”首相大人說,“您瞧瞧,我兒子醉得一塌糊塗。” “是的,”小惡魔承認,“但沒有醉到不能上床的地步。”他跳下高臺,粗魯地奪過珊莎的手。“來吧,老婆,該我撞開你的城門囉。今晚,讓我們好好玩玩城堡遊戲。” 珊莎羞紅了臉,任侏儒帶她走出小廳。我能有什麼選擇?提利昂走路的姿勢簡直就是古怪的蹣跚,尤其是像現在這般走得飛快的時候。諸神保佑,喬佛裡或其他人沒有跟上來。 由於他們是新婚夫婦,因此特別騰出首相塔高層一間大臥室供他們使用。進房後,提利昂一腳將門踢上。“珊莎,餐具櫃裡有一壺上好的青亭島金色葡萄酒,請給我倒一杯,行麼?” “這樣好嗎,大人?” “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你瞧,我其實沒有醉,但我真的想喝醉。” 珊莎拿出兩個杯子,一人倒滿一杯。如果我也喝醉,會不會比較容易些?她坐在巨大的遮罩床邊,狠狠吸了三口,喝掉半杯。酒是佳釀, 但她緊張到品不出滋味,只覺頭腦發暈。“您要我脫衣服嗎,大人?” “提利昂。”他抬起頭,“我叫提利昂,珊莎。” “提利昂。大人,您要我自己脫衣服,還是您幫我脫?”她又咽下一口酒。
小惡魔轉頭不看她:“我頭一次結婚時,由一個喝醉酒的修士主持,一群豬作見證。我和我老婆就讓我們的證人來操辦婚宴。泰莎餵我骨頭,我從她手上舔油脂,吃飽喝足後,我們笑鬧著滾到床上……” “您結過婚?抱歉,我……我忘了。” “你什麼也沒忘,因為我從沒給人講過。” “您夫人是誰,大人?”珊莎不由得好奇。 “我的泰莎夫人,”他嘴唇扭曲,“來自西維費斯家族(注: SILVERFIST,意為一把銀幣),他們家族的紋章是染血床單上的一百零一枚錢幣——一百枚銀幣和一枚金幣。我們的婚姻非常短暫……或許正與侏儒的身高相稱吧。” 珊莎望著自己的手,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多大了,珊莎?”過了一會兒,提利昂問。 “十三歲,”她說,“還差半個月。” “諸神慈悲,”侏儒又灌了一大口酒,“好吧,說話也不會讓你長大。那麼,夫人,我們可以繼續麼?你願意麼?” “只要我丈夫開心,我什麼都願意。” 聽到這話,他似乎很生氣。“你把禮貌當城牆,將自己藏在後面。” “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珊莎回答。這是茉丹修女經常的教誨。 “我是你的丈夫。你應該把盔甲脫掉。” “您要我脫衣服嗎?” “沒錯,”他推開酒杯,“我的父親大人明令我必須完成這樁婚事。”
她開始脫衣服,手不住顫抖,好像沒有指頭,只剩十根殘廢的拇指。最後她終於勉力解開釦子和衣帶,任斗篷、裙服、腰帶和襯裙滑到地上。接著脫內衣,手臂和大腿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望向地板,羞得不敢看丈夫,等脫光後才掃了一眼,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瞪著她瞧。碧眼裡閃動著飢渴,黑眼裡則是怒火。珊莎說不準哪邊更可怕。 “你還是個孩子。”丈夫道。 她用雙手遮住乳房:“我有月事了。” “你還是個孩子,”他重複,“但我想要你。你害怕嗎,珊莎?” “怕。” “我也害怕。我知道我很醜——” “不,我的夫君——” 他站起來:“不用說謊,珊莎,我明白自己是個畸形兒,長得可怕又醜陋,身材矮小得不成比例,可是……”她聽見他吞了吞口水。“…… 可是,只要在床上,吹滅蠟燭,我就和其他男人一樣強。吹滅蠟燭,我就是你的百花騎士。”他又灌下一口酒,“我很慷慨,對忠實於我的人, 都會回報以忠實。你瞧,打起仗來我不是懦夫,用起腦子也不差——至少,這點小聰明應該得到肯定吧。再說,我這個人還算溫柔,溫柔可不是我們蘭尼斯特家族的稟性呢,但我知道自己能做到。我可以……我可以當你的好丈夫。” 他和我一樣害怕,珊莎終於明白。或許該對他好一點,但她實在做不到。在她心底,能感覺到的只有絲絲憐憫,而憐憫是慾望的毒藥。他定定地望著她,期盼她說些什麼,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渾身發抖地站著。 當他清楚她不會給他任何答案時,提利昂•蘭尼斯特一口喝乾了所有的酒。“我明白了,”他痛苦地說,“上床吧,珊莎。我們必須履行責任。”
她爬上羽床,覺察到他繼續瞪著她。床邊小桌上燃著一支加香料的蜂蠟燭,被單間撒了無數玫瑰花瓣。她牽起毯子,想蓋住身體,只聽丈夫道:“不。” 她覺得很冷,但還是順從了,同時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過了片刻,她聽見丈夫脫下鞋子,隨後是脫衣服的沙沙聲。當他跳上床,將手放到她乳房上時,珊莎再次發起抖來。她緊緊閉上眼睛,每塊肌肉都緊繃,內心恐懼著即將發生的事。他會再摸她嗎?會吻她麼?她應該開啟雙腿嗎?她不知該怎麼做。 “珊莎,”丈夫的手放開了,“請你睜開眼睛。” 她必須順從丈夫的,於是她睜開眼睛。只見對方裸著身子坐在她腳邊,雙腿交接的地方,又長又硬的男根從一叢粗厚的金毛叢中伸出來 ——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挺拔的地方。 “夫人,”提利昂開口,“別誤會,你真的非常可愛,可我……我做不到。唉,我父親真是個混蛋!沒關係,我們可以等,一月,一年,一個季節,無論多久。等你瞭解我、相信我的時候再做吧。”他笑笑,似乎想讓她安心,可沒鼻子的臉卻更可怕和古怪了。 看著他,珊莎告訴自己,看著自己的丈夫,好好了解他。茉丹修女說過,每個男人都有其可愛之處,去發現他的優點吧,努力觀察。於是她瞧向丈夫矮短的雙腿、浮脹的額頭、一碧一黑的眼睛和滿頭滿臉的金發金須。好醜哦,連他的男根也一樣,又大又長,脈絡突出,帶一個漲成深紫色的頭。不對,不對,他哪有一點美?我到底造了什麼孽,上天要我嫁給他? “以我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小惡魔道,“我發誓,在你心甘情願接受我之前,我決不碰你。” 她鼓起所有勇氣,望向丈夫那對大小不一的眼睛:“大人,如果我說永遠也不行呢?” 他嘴唇抽搐,好似她甩了他一巴掌:“永遠也不行?”
她脖子僵硬,連自己也不明白到底點頭了沒有。 “原來如此,”他說,“原來如此,這就是諸神造妓女的原因吧。”他將粗短的指頭握成拳,從床上爬了下去。
冰與火之歌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艾莉亞石堂鎮是艾莉亞離開君臨之後見過最大的市鎮,哈爾溫說,她父親曾在此取得一場著名的勝利。 “當年瘋王的部隊追趕勞勃,試圖在他跟你父親會合之前逮住他,”向城門騎去時,他告訴艾莉亞,“年輕的風息堡公爵受了傷,由當地一些朋友照料,而首相克林頓伯爵親率大軍攻取了這座市鎮,開始挨家挨戶搜查。在他們找到之前,艾德公爵和你外公及時趕到,攻破城防,與克林頓伯爵展開激烈巷戰。雙方在每條街道中戰鬥,甚至在房頂上戰鬥,所有聖堂都鳴響鐘聲,警告百姓們鎖好門窗。當鐘聲響起,勞勃從藏身之處衝出來參戰,據說他那天殺了六個敵人,其中之一是著名的騎士米斯•慕頓,曾為雷加王子的侍從。他本想把首相也殺掉的,可惜混戰當中兩人沒有交手的機會。然而克林頓重傷你徒利外公,殺死谷地的寵兒丹尼斯•艾林爵士,但當意識到戰局終歸無望之時,他逃得跟自己紋章上的獅鷲一般快。後人稱此戰為‘鳴鐘之役’。勞勃常說,這是你父親的勝利,不是他的。” 依所見的景象推斷,艾莉亞認為此處最近也發生過戰鬥。城門由新原木製成,牆外一堆焦黑的木板訴說著老城門的命運。 石堂鎮守衛緊嚴,但當城門隊長看清他們是誰,便開啟突擊口。“你們打哪兒弄吃的去?”進入時,湯姆好奇地問。 “我們這邊情況還不算太糟。‘瘋獵人’趕來一群羊,黑水河上有交易,而且萬幸的是河南邊的莊稼沒被燒。媽的,許多不要臉的傢伙來搶我們。狼仔來過,血戲班來過,要吃的、要財物、要小妞,還要找該死的弒君者。據說他從艾德慕公爵指縫間溜走了。” “艾德慕公爵?”檸檬皺起眉頭,“霍斯特公爵死了?”
“死了,快死了。你覺得蘭尼斯特會不會朝黑水河跑?‘瘋獵人’認定這是到君臨最快的路。”隊長沒等他們答話,“他帶狗到處去搜,如果詹姆爵士過來,一定會被找到。瞧,我親眼見過這群狗撕碎熊的景象,不知它們喜不喜歡獅子的味道?” “一具啃爛的屍體對誰都沒用,”檸檬說,“‘瘋獵人’這傻瓜應該很清楚才對。” “西方人打過來的時候,操了獵人的老婆和妹妹,燒他的莊稼,吃掉他一半的羊,又故意宰死另一半,還殺了六條狗,屍體丟進他家井裡。我敢說,一具啃爛的屍體正合他意——也合我意。” “他是個蠢蛋,”檸檬道,“我只能這麼說。你呢,你比他更蠢。” 土匪們沿著她父親戰鬥過的街道前進,艾莉亞在哈爾溫和安蓋中間騎行。她看到山丘上的聖堂,下面連著一座矮小堅固的灰石莊園,相對市鎮而言,顯得有些小。其餘房屋有三分之一成了焦黑空殼,半個人影都沒有。“鎮民死光了?” “哪兒啊,只是害羞而已。”安蓋指指房頂上兩名十字弓手和幾個蜷縮在酒館廢墟中、滿臉黑灰的男孩。前方有個麵包師開啟百葉窗,朝檸檬大聲喊叫。話音讓更多人從藏身處走出來,石堂鎮慢慢恢復了生氣。 市鎮中央的集市廣場裡聳立著一座噴泉,呈躍出的鱒魚狀,水源源不斷自它嘴裡流入淺池。婦女們在那兒用提桶和水壺汲水。數尺之外, 十來個鐵籠子掛在吱嘎作響的木樁上。鴉籠,艾莉亞知道這種刑法—— 烏鴉在籠外,拍打著欄杆;人在裡面,至死方休。檸檬皺眉勒住韁繩:“怎麼回事?” “正義的制裁。”水池邊的婦人回答。 “哦,你們的麻繩不夠用了?” “威爾伯特爵士下的令?”湯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