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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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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腳都灼成了鮮豔的紅。當他移動時,籠子一邊搖晃, 一邊吱嘎作響。艾莉亞看到他皮膚上蒼白的條紋,那是被鐵條遮擋住陽光的地方。 “你們是誰的手下?”她問他們。 聽見她問話,胖子睜開眼睛。眼睛周圍的皮膚紅得如此厲害,以至於艾莉亞聯想到漂浮在一碟鮮血之上的白煮蛋。“水……喝水……” “誰的?”她又問。 “別管他們,小子,”鎮民告訴她,“不關你的事。你走你的路。” “他們幹了些什麼?”她問他。

“他們在翻鬥瀑砍死八個人,”他解釋,“說是要找弒君者,找不到,就開始強暴和謀殺。”他用大拇指比比那具本該是命根子的地方卻爬滿蛆蟲的屍體。“那傢伙肆意下流,罪有應得。好啦,快走吧。” “一口,”胖子朝下面喊,“行行好,孩子,就一口。”老人抬起胳膊抓住欄杆,他的籠子劇烈搖晃起來。“水。”鬍子裡滿是蒼蠅的人喘著氣說。 她看著他們骯髒的頭髮、凌亂的鬍鬚和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們因幹渴而開裂出血的嘴唇。他們是狼,她心想,和我一樣。這就是她的族群嗎?他們怎可能是羅柏的手下?她想揍他們,狠狠地揍他們;她也想哭喊。所有的北方人——不論死活——似乎都期盼地瞧著她。老人從鐵柵杆間擠出三根指頭,“水,”他說,“水。” 艾莉亞從馬上一躍而下。他們傷害不了我,他們都快死了。她取出鋪蓋卷裡的杯子,向噴泉走去。“想幹嗎,小子?”鎮民叫道,“不關你的事。”她渾不理會,將杯子舉到魚嘴邊。水濺到手指和衣袖上,但艾莉亞沒有動,直到杯子灌滿。當她返身走向籠子時,鎮民過來阻止:“離他們遠點,小子——” “她是個女孩,”哈爾溫說,“別碰她。” “沒錯,”檸檬說,“貝里伯爵不會贊成把人關在籠子裡,活活渴死。你們幹嗎不學正派人的樣,送他們上吊呢?” “他們在翻鬥瀑做的,可不是什麼正派人的事!”鎮民衝他吼。 柵欄之間的空隙太窄,無法把杯子遞進去,好在哈爾溫和詹德利過來幫忙。她踩在哈爾溫併攏的雙手上,躍至詹德利肩頭,然後抓住籠頂柵欄。胖子仰臉貼緊鐵條,艾莉亞把水澆下去。他急切地吮吸,清水順著腦袋、面龐和雙手流下,他又去舔潮溼的柵欄。若不是艾莉亞趕忙抽手,他還要舔她的手指。接著她用同樣的方式給另外兩人喂水,一大群人聚過來看。“這事‘瘋獵人’會知道的!”一個男人威脅,“他不會喜歡。 是的,他不會喜歡!”

“那他更不喜歡這個。”安蓋給長弓上弦,並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 引弓而射。羽箭自下而上,正穿胖子下頜,他抖動一下,便死了,但籠子使他無法倒下。射手又放兩箭,了結了另兩個北方人。一時間,集市廣場裡只剩水花濺落聲和蒼蠅的嗡嗡響。 valar morghulis。艾莉亞默唸。 集市廣場東面矗立著一座樸素的客棧,石灰粉刷的牆,碎裂的窗戶,半邊屋頂被燒,但洞給補上了。門上懸有一塊木招牌,畫一隻咬了一大口的蜜桃。他們在客棧角落的馬廄邊下馬,綠鬍子大聲呼喊馬伕。 豐滿的紅髮店家一看到他們便愉快地大聲吆喝,開起嘲弄的玩笑:“哈哈,你是綠鬍子?灰鬍子?聖母慈悲,你啥時候變得這般老了?檸檬,是你嗎?還穿著這件破斗篷,對吧?我知道你從來不洗,我知道,你怕上面的尿被清掉之後,我們發現你原來是個逃跑的御林鐵衛!七絃湯姆,好色的老山羊!來看兒子啦?來晚了來晚了,他騎馬跟那該死的獵人走了。喏,別說他不是你兒子!” “他沒有我的嗓子。”湯姆虛弱地抗議。 “但他有你的鼻子。沒錯,聽姑娘們說,其餘部分也和你差不多。”此時她發現了詹德利,便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瞧瞧,多棒的小公牛。這胳膊,等著艾麗斯來瞧吧。哎喲,他還像女孩子一樣臉紅。好咧,艾麗斯會幫你改改的,小子,她不會才怪。” 艾莉亞從沒見過詹德利臉紅。“艾菊,別碰大牛,他是個好孩子,”七絃湯姆道,“我們只需要床,舒服地睡一晚。” “這話只能代表你自己的意見,我的好歌手。”安蓋伸手摟住一位健壯的年輕女僕,她臉上的雀斑跟他一樣多。 “床當然有,”紅髮的艾菊說,“蜜桃客棧從不缺床。但你們得先進澡盆,上次來老孃屋簷下過夜,把跳蚤全留下了。”她戳戳綠鬍子的胸膛:“你身上的還是綠色!要不要吃東西?” “你有的話,當然卻之不恭。”湯姆確認。

“你啥時候說過不要呢,湯姆?”女人呵斥,“喏,我會給你的朋友們烤頭羊,給你一隻乾癟癟的老耗子。呸,連這你都不配,除非給老孃哼三兩支曲兒,或許我就心軟了。唉,沒辦法,誰叫我喜歡同情人呢。 好啦,來吧,來吧。卡絲,拉娜,燒幾壺水。吉欣,幫我脫他們的衣服,它們也得煮一煮。” 她的威脅一一兌現。艾莉亞拼命分辯:不到兩週前才在橡果廳洗了兩次,但紅髮女人毫不理會。兩個女僕一邊將她硬生生架上樓梯,一邊爭論她到底是男是女。叫海麗的女僕贏了,因此另一個不得不提來熱水,用剛毛刷替她使勁搓背,幾乎搓掉一層皮。她們拿走斯莫伍德夫人給她的衣服,替她換上帶花邊的亞麻布衣,把她打扮得像珊莎的玩具娃娃。好在她餓了,無暇顧及這麼多,等她們弄完後連忙下樓吃東西。 艾莉亞穿著笨乎乎的女孩衣服坐到大廳時,記起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要她“洞察真相”。她發現這裡的女侍比任何一家客棧都多,而且大多年輕標緻。從黃昏時分起,蜜桃客棧就有許多男人進進出出,但他們都不在廳內逗留,甚至當湯姆拿出木豎琴,唱起“六女同池”,也沒有吸引什麼人關注。木製樓梯老舊高聳,男人帶女孩上樓,踩出劇烈的吱嘎聲。“我打賭,這是一間妓院。”她低聲對詹德利說。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妓院。” “我知道,”她堅持,“就是有許多女孩的客棧。” 他又漲紅了臉。“那你在這兒幹嗎?”他問,“該死,貴族小姐不該來妓院,大家都知道。” 一個女孩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誰是貴族小姐?那個瘦瘦的?”她看看艾莉亞,咧嘴大笑,“我是國王的女兒呢。” 艾莉亞知道自己受了嘲弄。“你才不是。” “啊,那可說不定哦。”女孩聳聳肩,一側外衣滑落下來,“他們說勞勃國王躲這兒的時候跟我媽上過床,然後才去打仗。雖然所有女人他都上過,但勒斯林說他最喜歡我媽。”

這女孩確實有國王的頭髮,艾莉亞心想,濃厚稠密的炭黑頭髮。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詹德利也有。許多人都有黑頭髮。 “我媽為我取名鍾兒,”女孩告訴詹德利,“以紀念那場戰役。好啦,我打賭我可以敲響你的鐘,你想不想要啊?” “不想。”他生硬地說。 “才怪,我打賭你想。”她一隻手順著他的胳膊滑過。“索羅斯和閃電大王的朋友我不收費。” “不想,我說了不想。”詹德利猛然起身,離開桌子,走進外面的夜色之中。 鍾兒轉向艾莉亞:“他不喜歡女孩子?” 艾莉亞聳聳肩:“他不過是笨啦,就喜歡打磨頭盔,用錘子敲劍。” “哦。”鍾兒將外衣拉回肩頭,找幸運傑克說話去了。不一會兒,她就坐上他膝蓋,一邊咯咯笑,一邊喝他杯裡的酒。綠鬍子要來兩個女孩,兩邊膝蓋各坐一個。安蓋跟那雀斑臉的姑娘一起消失,檸檬也不見了。七絃湯姆坐在壁爐邊唱“春天綻放的春花”。艾莉亞邊聽,邊啜飲紅發女人準她喝的摻水葡萄酒。廣場上,死人在鴉籠裡腐爛,但蜜桃客棧中的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只是有些人笑得太誇張,似乎想遮掩什麼。 現在正是溜出去偷馬的好時機,但艾莉亞看不到這樣做的好處。她頂多騎到城門口。那個隊長絕不會放我過去,即使他讓我過去,哈爾溫也會追來,或者那個帶狗的“瘋獵人”。她希望自己有張地圖,知道石堂鎮離奔流城究竟有多遠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艾莉亞的杯子空了,她打起哈欠。詹德利還沒回來。 七絃湯姆唱起“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唱一句吻一個姑娘。窗邊角落裡, 檸檬和哈爾溫在跟紅髮的艾菊低聲交談。“……在詹姆的牢房裡待了一夜,”她聽見女人說,“她和另一個女的,殺藍禮的那個。他們三人待在一起,到第二天早上,凱特琳夫人便為愛情放了他。”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冷笑。

這不是真的,艾莉亞心想,母親決不會。她突然覺得既悲傷,又憤怒,又孤獨。 一個老頭在她邊上坐下。“哎喲,這不是個美麗的小桃子嗎?”他的呼吸跟籠子裡的死人一樣臭,小小的豬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可愛的蜜桃姑娘叫什麼名兒啊?” 半晌間,她不知該怎麼偽裝。她不是什麼蜜桃姑娘,但在這裡,在這個臭烘烘的陌生醉漢面前,也不可以做艾莉亞•史塔克。“我是……” “她是我妹妹。”詹德利的手沉重地搭在老頭肩上,使勁捏了一把,“別碰她。” 那人轉過頭來,想要爭執,看到詹德利的身材,又縮了回去:“她是你妹子,啊?那你算哪門子哥哥?我才不會把老妹帶來蜜桃客棧咧, 嘿,決不會。”他從凳子上起立,咕噥著走開,去找別的伴。 “你幹嗎這麼說?”艾莉亞跳將起來,“你又不是我哥。” “沒錯,”他生氣地道,“我出身低賤,做不了大小姐的親戚。” 艾莉亞被他的怒氣嚇了一跳:“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捧起一杯酒。“走開。 我想安安靜靜地喝酒,然後也許去找那個黑髮女孩,讓她敲響我的鍾。” “但是……” “我說了,走開。小姐。” 艾莉亞轉身離開,將他拋下。頑固呆笨的雜種小子,就這副德行。 他愛敲多少鍾就敲多少,不關她事。 他們的臥室被安排在樓梯頂端,位於屋簷之下。蜜桃客棧也許不缺床,但為這群土匪,就只提供了一張。然而那是一張大床,差不多填滿整間屋子,而茅草褥子雖然發了黴,卻足以應付所有人。此刻整張床由她一人獨享。她的衣服掛在牆頭鉤子上,在詹德利和檸檬的東西中間。 於是艾莉亞脫下花邊布衣,將自己的短裝從頭上套進,爬上床,鑽進毯子底下。“瑟曦太后,”她低聲對枕頭說,“喬佛裡國王,伊林爵士,馬林爵士。鄧森,拉夫,波利佛。記事本,獵狗,魔山格雷果爵士。”她有時候喜歡打亂順序,有助於記清名字和他們所做的事。他們中有的或許已經死了,她心想,或許被關在某處的鐵籠子裡,任烏鴉啄出眼珠。 她合上眼就睡著了。那晚,她夢到自己又成了一匹狼,在潮溼的樹林裡穿行,空氣中滿是雨水,腐肉和鮮血的味道。在夢中,這些都很美好,艾莉亞知道自己沒什麼好怕。她強壯、敏捷而兇猛,而她的族群、 她的兄弟姐妹們,全都跟著她。他們合力捕到一匹受驚的馬,撕裂它的喉嚨,享用大餐。月亮衝破烏雲,她仰天長嘯。 黎明來臨的時候,她被一陣狗吠吵醒。 艾莉亞呵欠著坐起來。詹德利在她左邊挪了挪,檸檬斗篷則在右邊大打呼嚕,呼嚕聲幾乎被外面的狗吠所淹沒。一定有好幾十條狗。她爬出毯子,躍過檸檬、湯姆和幸運傑克,來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寒風與溼氣一起湧進,天色灰暗陰沉。下面的廣場裡,狗們一邊吠叫一邊打轉,不停呼嗥咆哮。這群狗中包括黑色巨獒犬、精瘦的狼犬、黑白相間的牧羊犬,還有艾莉亞不認識的品種——長著黃色長牙、毛髮濃密雜亂的斑紋猛獸。旅館和噴泉之間,十來個騎手跨在馬上,監督鎮民們開啟胖子的鐵籠,使勁拽他胳膊,將腫脹的屍體扯出來,扔到地上。狗們見狀一擁而上,將塊塊血肉從骨頭上撕下。 艾莉亞聽見一個騎手的笑聲。“這就是你的新城堡,該死的蘭尼斯特混蛋,”他說,“對你來說有點小,但別擔心,會想法子把你塞進去的。”他身邊有個沉默的囚犯,圈圈麻繩捆住手腕,許多鎮民拿屎潑他,但他躲也不躲。“你將在籠裡腐爛,”俘虜他的人大聲說,“烏鴉會啄出你的眼珠,而我們大把大把地花你的蘭尼斯特臭錢!等烏鴉吃飽後,再把你剩下的部分送給你那該死的兄弟。不過我懷疑到時候他還認不認得你。”

吵鬧聲弄醒了蜜桃客棧裡的許多客人。詹德利擠到艾莉亞邊上,從窗戶望出去,湯姆站在他們身後,像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媽的,喊什麼喊?”檸檬在床上抱怨,“老子想好好睡一覺。” “綠鬍子在哪兒?”湯姆問他。 “在艾菊床上,”檸檬說,“怎麼了?” “把他和射手找到。‘瘋獵人’回來了,要把人關進籠子。” “蘭尼斯特,”艾莉亞說,“我聽見他喊‘蘭尼斯特’。” “抓住弒君者了?”詹德利想知道。 下面廣場上,一塊石頭砸到俘虜臉頰上,打得他轉過頭來。不是弒君者,艾莉亞心想,但諸神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

瓊恩野人們牽馬出洞時,白靈已經不見。他找得到黑城堡嗎?瓊恩吸吸晨間清爽的空氣,留給自己一線希望。東方的天空,地平線處是粉紅, 以上漸化為淺灰。拂曉神劍仍懸於南,劍柄那顆明亮的白星如黎明的鑽石一般閃耀,下方陰暗的黑灰森林慢慢呈現出綠、金黃、紅、褐等各種色彩。在士卒松、橡樹、岑樹、哨兵樹和魚梁木上方,矗立著絕境長城,斑駁的塵土與汙垢之下是閃光的白色冰牆。 馬格拿派十幾個人騎馬往東,十幾個人往西,爬上能找到的最高點,以觀察樹林裡和高牆上是否藏有遊騎兵。一旦發現守夜人出沒,瑟恩人就會吹響鑲青銅的戰號示警。其餘野人隨賈爾行動,瓊恩和耶哥蕊特也包括在內。這將是年輕掠襲者的榮耀時刻。 人們常說長城足有七百尺高,但賈爾選的地點可謂既高且低。在他們面前,冰牆自林間筆直升起,仿如無垠峭壁,頂上是風蝕的城垛,粗看上去離頭頂得有八百尺,甚至九百尺。隨著逐漸靠近,瓊恩意識到其中的欺騙性:當年築城者布蘭登將巨大的基石依山設定,能放哪裡就放哪裡,而此處峰巒起伏,高度不一。 班揚叔叔說,長城在黑城堡以東是一把劍,以西則是一條蛇。果真如此。只見冰牆掠過一座巨大山峰,接著沉入谷底,然後爬上一道匕首般鋒利、綿延一里格多的花崗岩懸崖,沿參差不齊的山頂前進,隨後又沉入更深的谷溝,接著再度爬升,目力所及,可見它從一山躍向另一山,深入西方腹地。 賈爾企圖襲擊沿著山脊的一段冰牆。此處儘管牆頂高聳,離森林有八百尺,但其中三分之一強是泥土岩石而非冰雪,坡度對馬匹來說太陡,比先民拳峰還難爬,但相對於完全垂直的牆面,人登上去還是相對容易的。況且山脊上佈滿樹木,提供了很好的遮蔽。從前,黑衣兄弟們每天提斧出去砍伐越界的林木,決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里之內, 但如今人手匱乏,這兒的樹直長到冰牆底部。

今天將是潮溼而寒冷的一天,而在長城成噸的堅冰下則更加潮溼, 更加寒冷。越是接近,隊伍中的瑟恩人越是躊躇。他們從沒見過長城, 連馬格拿都沒見過,瓊恩意識到,它的龐大令他們驚恐。在七大王國, 人們說長城是世界的盡頭。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只不過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罷了。 我呢?我究竟處在哪邊?瓊恩不知道。要跟耶哥蕊特廝守,就得全心全意當野人;如果丟下她不管,繼續履行職責,也許會連累對方被馬格拿掏心;而若把她帶走……假設她願意走,這點尚遠不能確定……也不可能帶回黑城堡,跟弟兄們一起生活。在七大王國,逃兵和野人走到哪裡都不受歡迎。早知道我們當初就去找詹德爾的子孫。但他們更可能吃了我們…… 長城絲毫沒有嚇倒賈爾的部下。他們每人都曾親自越過長城。大家在山脊底部下馬,賈爾喊了若干名字,便有十一人出列聚在周圍。他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歲,有兩人甚至比瓊恩還小。但個個精瘦結實,強健的模樣讓他想起石蛇——遭遇叮噹衫窮追時,斷掌派他徒步離開,不知這位弟兄此刻身在何方呢? 在長城的陰影裡,野人們做好準備,將卷卷粗麻繩繞在一側肩頭, 斜挎過胸,然後綁上奇特的軟鹿皮靴,靴子頂端有突出的尖刺——賈爾和另兩人的是鐵製,有一些是銅製,但多數是參差不齊的骨頭。小石錘掛在臀間,一個裝滿鐵釘、骨釘乃至獸角釘的皮袋懸於另一側,冰斧則拿在手上,它是把磨尖鹿角用獸皮綁在木柄上製成的。十一名攀登者分成三組,每組四人,賈爾本人親自上陣,湊足十二個。“曼斯答應給爬上去的第一組每人一把新劍,”他告訴他們,呼吸在冷氣中結霜,“那可是南方人的城堡裡鑄的鋼劍。他還會把你們的名字編入歌謠。一個自由民還能要求什麼呢?來吧,往上爬呀,讓異鬼帶走落在最後的懦夫!” 讓異鬼把你們全帶走,瓊恩心想。他看他們爬上山脊頂端的陡坡, 消失在樹下。這不是野人第一次攀登長城,甚至不是第一百零一次。一年裡,巡邏隊總有兩三回無意中撞上攀爬者,發現墜落的殘破屍體就更常見了。沿東海岸,掠襲者們建造小船,偷溜過東海望,進入海豹灣。 在西方群山,他們潛入陰暗的大峽谷深處,繞過影子塔。但在中間,逾越長城的唯一方法是翻牆,許多掠襲者都曾幹過。活著回來的卻很少, 他帶著一絲陰鬱的驕傲想。攀登之前,掠襲者們必將坐騎拋下,他們中許多缺乏經驗的新手過去後就立刻搶奪馬匹,引發爭執,訊息傳出,守夜人軍團往往在他們來不及帶著戰利品和偷的女人回去之前,就將其逮捕絞首正法。賈爾不會犯這種錯誤,瓊恩知道,但斯迪就說不準了。馬格拿是君主,不是掠襲者。他不懂遊戲規則。 “瞧,他們在那兒。”耶哥蕊特說。瓊恩抬眼,看到第一個攀登者出現在樹梢之上。是賈爾。他找到一棵斜倚長城的哨兵樹,便帶組員順勢而上。一個不錯的開局。我們不該讓樹延伸到此。他們已登了三百尺, 卻還根本沒碰到冰牆呢。 他注視著那精悍的野人小心翼翼地從樹頂移向城牆,用冰斧短促有力地劈出一個供手抓握的口子,然後蕩過去。他腰上的繩索連著第二個人,那人仍在緩緩地往樹頂爬。賈爾一步步向高處前進,找不到落腳點時,就用尖刺靴踢出一個來。等他到達哨兵樹上方十尺,便在一個狹窄的冰臺停下,把斧子掛到腰帶,取出錘子,將一根鐵釘敲入一道裂縫中。第二個人也移到了城牆上,同時,第三個人正爬上樹頂。 另兩組沒有位置合適的樹木助陣,等得不耐煩的瑟恩人很快就開始懷疑,認為他們迷路了。當他們的領頭人出現在視野中時,賈爾那組已爬了八十尺。各組間相隔二十碼。賈爾的四個人居中,右邊那組由山羊格里格帶領,他長長的金髮辮極易辨認,左邊那組的領頭人非常瘦,名叫埃洛克。 “太慢了,”馬格拿一邊看他們緩緩往上爬,一邊大聲抱怨,“他忘記那些烏鴉了嗎?爬快點,否則我們會被發現的。” 瓊恩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他對風聲峽仍記憶猶新,月光下跟石蛇一起攀爬的經歷讓他至今心有餘悸。那天晚上,他的心好幾次提到了嗓子眼,到最後,手腿齊疼,指頭幾乎凍僵了。那還是石頭,不是冰。石頭是固體,而冰再怎麼也不可信賴。今天的長城在“哭泣”,也許攀登者手上的熱量就足以融化冰牆。巨大冰塊內部也許凍得跟石頭無異,但表面滑溜,絲絲絹流滴淌而下,寒風更吹出無數小孔。不管野人們其他方面如何,他們的確勇敢。

但他心中仍暗暗希望斯迪的擔憂是正確的。若諸神慈悲,一支正好經過的巡邏隊就能制止這一切。“再堅固的牆也不能保證高枕無憂,”從前在臨冬城上散步時,父親曾教誨他,“關鍵取決於人。”野人也許有一百二十個,但四個衛兵就足以打發他們,若干箭矢,一桶石頭,這次襲擊就得畫上句號。 但衛兵沒有出現,別說四人,連一個都沒有。太陽向天空爬,野人們往牆上登。到得中午,賈爾那組仍遙遙領先,但他們碰上一片很糟糕的冰。賈爾將繩子繞在風蝕而成的突起上,利用它來支撐重量,不料整個突出部分卻突然崩潰,帶他一起墜落。人頭大的冰塊向下面三個人砸來,他們死命抓牢,而那些釘子也撐住了。賈爾在半空中停頓,懸於繩子盡頭。 等他們從這次災難中恢復,山羊格里格已幾乎趕上。埃洛克的四個人仍遠遠落在後面。他們攀爬的那部分,表面看上去平整光滑,毫無雜質,覆著一層融化的冰,陽光到處溼乎乎的閃耀光芒。格里格的那部分看起來顏色更深,有較多明顯的紋理;冰與冰互相重疊時,若接合不完美,就會產生長而狹窄的平臺,及各種裂紋罅隙,甚至還有豎直的管道,經由風水侵蝕,裡面的空間大得足以躲進一個人。 賈爾很快讓他的人繼續前進,他和格里格的組幾乎並肩而行,埃洛克那組則落後五十尺。在鹿角斧的劈砍之下,陣陣閃爍的冰晶瀑布傾瀉到下面樹林裡。石錘將鐵釘深敲入冰裡,作為繩子的支撐點,但爬了一半不到,鐵釘就用完了,之後改用角釘和磨尖的骨頭。人們一次一次又一次用尖刺靴去踢堅硬牢固的冰,以鑿出落腳點來。到第四個鐘頭,瓊恩估計他們的腿已經麻痺了。還能支援多久呢?他跟馬格拿一樣,一邊不安地注視,一邊焦急地聆聽遠處是否有瑟恩人的號角吹響。號角一直沉默,沒有守夜人的蹤影。 爬到第六個鐘頭,賈爾又超到山羊格里格前面,他的人正將差距拉開。“曼斯的寵物迫不及待想要劍咧。”馬格拿遮著眼睛說。太陽高懸在空中,從下往上觀之,冰牆上部三分之一是水晶般的藍,反光如此絢爛,刺得眼睛發疼。賈爾和格里格手下的八人都位於耀眼的光芒中,看不真切,只有埃洛克的那組仍在陰影下。他們在五百尺的高度不再往上爬,而是一點一點橫移,向一根豎直管道前進。正當瓊恩注視著他們緩緩挪移時,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如天崩地裂,似乎冰牆在抖,然後一聲驚呼。空中滿是冰晶、尖叫和墜落的人體,一塊一尺厚五十尺見方的冰從牆面上脫落,一路翻滾、碎裂、轟鳴,抹去前方的一切,直落到山腳下。冰塊旋轉著掠過樹林,滾下山坡。瓊恩忙抓住耶哥蕊特,將她拉倒,用身體掩護。一個瑟恩人臉上被一塊冰砸中,斷了鼻子。 等他們再度抬頭,賈爾那組已不見蹤影。人,繩索,釘子全沒了, 六百尺以上一片空曠。就在攀登者們片刻之前附著的地方,牆面上有個瘢痕,內層的冰平滑潔白,像拋光的大理石般在陽光下閃耀。下方很遠處,有攤淡淡的紅色汙漬,那是被摔碎的人。 長城會保護自己,瓊恩一邊想,一邊將耶哥蕊特拉起來。 他們在一棵樹上發現了賈爾,他被斷裂的樹枝刺穿,身上的繩索仍連著其他三人——皆渾身骨頭碎裂,躺在他下方。其中一個仍活著,但腿、脊椎和大部分肋骨都不能用了。“慈悲。”看見他們,他說。一個瑟恩人用大石錘砸扁了他的腦袋。馬格拿發號施令,他的人開始搭建柴堆。 山羊格里格到達牆頂時,死者已開始焚燒。等埃洛克四人跟他們會合,賈爾和他的組員只剩骨頭和灰燼。 此時太陽已開始下降,攀登者們沒有浪費時間。他們解開纏繞在胸前的長麻繩,將其繫到一起,把末端扔下。想到要沿繩子爬上五百尺, 瓊恩滿心恐懼,好在曼斯計劃周全。賈爾留下的掠襲者們取出一個巨型梯子,作橫擋的麻繩有人胳膊那麼粗,他們把梯子系在攀登者扔下的繩子上,埃洛克、格里格和他們的部下悶哼著使勁將它拉上去,固定在牆頂,然後再次放下繩索,拉起第二個梯子。一共有五個。 等梯子全部就位,馬格拿操起古語粗暴地一聲喝令,五個瑟恩人便同時出發。即使有梯子,攀爬也不容易。耶哥蕊特看他們掙扎了好長一陣。“我恨長城,”她用生氣的語調輕聲說,“你能感覺到它有多冷嗎?” “它是冰做的嘛。”瓊恩指出。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這牆是血築的。” 它沒有喝夠。日落時分,兩個瑟恩人從梯子上摔下去死了,這是今天最後一批犧牲品。瓊恩到達牆頂時,已近午夜,群星又出來了,耶哥蕊特渾身顫抖。“我差點掉下去,”她眼含淚水,“兩三次……冰牆想把我甩下去,我感覺得到。”一顆淚滴湧出來,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淌。 “沒事了,沒事了,”瓊恩裝出確信的樣子,“別怕。”他伸出一條胳膊摟她。 耶哥蕊特用掌根使勁打他胸口,隔著鎖甲、熟皮革和層層羊毛衣, 他仍感到疼。“我不怕!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 “那你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恐懼!”她蠻橫地踢腿,撬出一塊冰來,“我哭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冬之號角。我們開啟好幾十座墳墓,將無數陰影釋放到陽間,卻沒有找到喬曼那隻能讓這冷東西倒塌的號角!”

詹姆斷肢火辣辣地痛。 痛,痛,即便他們用火炬燒封了傷口,但日日夜夜,他仍感到焰苗舔噬手臂,感到指頭在烈火中枯萎,那些不再屬於他的指頭。 他經常受傷,但從未體驗過如此的屈辱,從未品嚐過這般的疼痛。 這些天來,他的嘴唇經常無法抑制地背誦起幼稚的禱詞,那些他孩童時代學習過卻從不在意的禱詞,那些他和瑟曦並肩跪在凱巖城聖堂裡唸誦的禱詞。他哭了又哭,直到聽見血戲子們的笑聲,便不再悲傷。他風乾眼睛,鐵石心腸,希望高燒能蒸發眼淚。我終於明白了提利昂的感受, 一輩子都有人嘲笑他。 自打他第二次落馬後,他們便把他緊緊捆在塔斯的布蕾妮身上,讓兩人再度共騎。有一天,血戲子們不再將他倆背靠背地綁,而是臉對臉地捆。“一對甜蜜的情人,”夏格維大聲讚歎,“多偉大的愛情,怎能將英勇的騎士和高貴的夫人分開呀?”他爆發出他特有的尖聲大笑:“噢, 可到底誰是騎士,誰又是夫人呢?” 如果我的右手還在,你馬上就會知道答案,詹姆心想。因為長期捆綁,四肢全部麻木,但一切都沒關係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隻幻影手傳來的疼痛,以及布蕾妮壓在身上的重量。至少她很溫暖,他寬慰自己, 雖然妞兒的呼吸和我的一樣撲鼻難聞。 他的手還在,就在兩人中間。烏斯威克將它套著繩子,掛在他脖子上,馬兒行進,詹姆恍恍惚惚,手便在胸前搖擺,時不時抓撓布蕾妮的乳房。他的右眼腫得睜不開,先前打鬥中布蕾妮傷他的地方發了炎,但痛得最厲害的還是斷肢。斷肢不斷滲出血液和膿汁,馬兒踏一步,幻影手便抽搐一下。

咽喉乾燥,無法進食,他只喝他們給的酒和清水。曾有一回,“勇士們”給他一杯水,他戰抖著一飲而盡,引來周圍鬨堂大笑,笑聲格外刺耳。“你喝的是馬尿,弒君者。”羅爾傑告訴他。詹姆太口渴,因此沒注意,但事後倔犟地吐了出來。於是他們讓布蕾妮替他清理鬍鬚,平時他在馬鞍上流屎流尿他們也總逼她清理。 某個陰冷的清晨,他感覺有點力氣了,頓時被一股瘋狂所攫住。他用左手抓住多恩人的劍柄,笨拙地拔出來。讓他們殺了我,他心想,我要手執武器,死在戰鬥中。沒用。夏格維單腳跳來跳去,詹姆就是砍不中,最後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向前猛撲。小丑繞了幾圈,躲閃開來, 血戲子們鬨笑著觀看騎士與小丑的表演。他絆住石頭,跪倒在地,小丑跳過來,在他額頭印上一個潮溼的吻。 羅爾傑最後上前教訓他,並從他虛弱的指頭中踢走長劍。“狠有趣,四君者,”瓦格•赫特說,“但下不為裡,否責我再砍你一隻手,或責一隻腳。” 詹姆躺下,仰望夜晚的晴空,試圖不去在意右臂無時不在的疼痛。 夜,奇特地美,優雅的新月,前所未見的滿天繁星。王冠座在天頂,旁邊有駿馬座和天鵝座,松樹枝頭,羞答答的月女座半遮半掩。夜,怎可如此的美?他捫心自問,星星竟捨得為我灑下光輝? “詹姆,”布蕾妮低語呼喚,輕得讓詹姆以為在做夢,“詹姆,你在做什麼?” “等死。”他輕聲回答。 “不,”她說,“不,你必須活下去。” 他想放聲大笑:“行了,別再指揮我了,妞兒,我想死就讓我死吧。” “你是懦夫?” 這個詞讓他震驚。他是詹姆•蘭尼斯特,他是御林鐵衛的騎士,他是弒君者。沒人可以叫他懦夫,其他的稱號——背誓者、騙子、殺人犯、屠夫、叛徒、莽漢等等都無所謂,但從來沒有懦夫。“我除了死, 還能做什麼呢?” “活下去,”妞兒道,“活著,戰鬥,復仇。”她說得太大聲,正巧給羅爾傑聽見,儘管他沒聽清楚,但還是過來踢她,要她閉上臭嘴,否則就割下她舌頭。 懦夫,詹姆一邊聽著布蕾妮的悶哼,心裡一邊想。我成了懦夫?就因為他們砍了我用劍的手?莫非我的生命就只是一隻用劍的手?諸神在上,難道是這樣的麼? 妞兒說得沒錯,我不能死,瑟曦在等我,她需要我,還有提利昂, 我的小弟弟,那個為了謊言而愛我的弟弟。敵人們也等著我,在囈語森林屠殺我部下的少狼主,將我鎖上鐐銬、關在黑牢中的艾德慕•徒利, 以及勇士團。 第二天黎明,他強迫自己吃東西,他們給他些許麥糊,馬的食物, 但他一匙一匙嚥下去。傍晚時又吃了,第二天早上也吃。活下去,每當麥糊哽在喉頭,他便嚴厲地告誡自己,為了瑟曦,為了提利昂,為了復仇,活下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幻影手抽搐、灼痛和發臭。等我回到君臨,會打造一隻新手,一隻金手,總有一天,要用它撕開山羊的喉嚨。 在無邊的疼痛中,日夜模糊不清。白天昏睡在馬鞍上,靠住布蕾妮的身子,聞著手掌腐爛的惡臭;晚上清醒地躺在硬泥地裡,因噩夢而難以入眠。他雖虛弱,但血戲子們仍不敢大意,始終將他綁在樹上。想到敵人如此怕他,他不由得感到一絲冰冷的慰藉。 布蕾妮通常被捆在他旁邊。她躺在那裡,五花大綁好似一頭死去的大母牛,一點動靜也沒有。妞兒的心中有一座城堡,他想,他們或許能強暴她,但永遠別想翻越她為自己構築的深牆。可惜詹姆的城郭已然垮塌,他們砍了他的手,砍了他用劍的手,沒有這個,他什麼也不是。剩下一隻無用的手。從他會走路的那天開始,左手就只配執盾,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是右手讓他當上騎士,成為男人。

後來有一天,他無意中聽烏斯威克提到赫倫堡,心知這是目的地, 不由哈哈大笑,惹得提蒙用細長鞭抽他的臉。血流如注,但與手上的疼痛相比,無足輕重。“你笑什麼?”當晚,妞兒輕聲問。 “我是在赫倫堡得到白袍的,”他輕聲回答,“在河安大人舉辦的比武大會上。他想向全國貴族炫耀他的城池和子孫,我也想向他們炫耀我的武藝。當年我才十五歲,卻無人能敵,可惜伊里斯不給我炫耀的機會,”他又笑了,“我趕到的當天便被他遣走,直到如今才終於回來。” 笑聲被他們聽到,於是當晚換詹姆承受拳打腳踢。他毫無反應,直到羅爾傑一腳踢在斷肢上。他暈死過去。 第二天夜裡,他們終於來了,三個最大的惡棍:夏格維、沒鼻子的羅爾傑和多斯拉克胖子佐羅——正是他砍了他的手。佐羅和羅爾傑邊走邊爭論誰先上,夏格維似乎自甘最後。小丑見他倆爭執不下,便提議兩人一起,一人上前面,一人上後面。佐羅和羅爾傑表示同意,隨後又開始爭執誰上前面而誰上後面。 他們會毀了她心中的城堡,把她變成和我一樣的殘廢。“妞兒,”趁佐羅和羅爾傑互相喝罵的當口,他低聲說,“讓他們做,什麼也別想。 心思走得遠遠的,他們享受不到樂趣,很快就停了。” “他們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丁點樂趣。”她堅定地低聲回答。 你這愚蠢、頑固、勇敢的婊子,會被殺的,他心想,唉,我窮擔心什麼?若非她這豬腦袋,我的手還在。他聽見自己低語道:“讓他們做,躲進內心,別去想它。”他就是這麼做的,當目睹史塔克父子慘死在眼前,全副盔甲的瑞卡德公爵遭燒烤、他兒子布蘭登為救父被生生扼死的時候。“想想藍禮,如果你真的愛他;想想塔斯,山巒和大海,泉池與瀑布,藍寶石之島;想想……” 這時羅爾傑贏得了爭論。“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醜的女人,”他告訴布蕾妮,“但別以為我不能讓你變得更醜。我的鼻子如何?你敢動一根指頭,我就讓你學我的樣。還有,兩隻眼睛對你而言太奢侈了,敢叫一聲,我就摳一顆出來,餵你吃下去,然後把你操他媽的牙齒一顆顆拔出來。” “噢,幹吧,羅爾傑,”夏格維讚歎,“拔了牙齒,她就跟我親愛的老媽媽沒兩樣了。”他咯咯笑道,“我以前常想操媽媽的屁股呢。” 詹姆跟著笑。“哎喲,多可愛的小丑。我也給你猜個謎語,夏格維,他為什麼擔心她叫喚呢?噢,等等,我知道。”他提高聲量,竭盡所有力氣喊道,“藍寶石!” 羅爾傑罵了一句,又一腳踢到他的斷肢上。詹姆厲聲嚎叫。世上竟有這般的疼痛,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不知昏迷了多久,但當他回到疼痛中時,烏斯威克來了,瓦格•赫特也在。“不準捧她,”山羊叫道,噴了佐羅一臉口水,“必須保住她的真操,你們幾個殺瓜!我要用她換一口袋懶寶石!”從此,山羊每晚都加派守衛,以防自己的手下作怪。 之後兩晚上,妞兒都沒說話,到第三夜方才鼓起勇氣:“詹姆?你幹嗎那麼叫喚?” “啊,你問我為何叫喚‘藍寶石’?動下腦子嘛,難道我叫‘強姦’這些雜種會來管麼?” “你不該出聲的。” “那可不,你有鼻子時已經夠醜了,再說,我想聽山羊念‘懶寶石’。”他輕笑道,“你說得對,我只會撒謊,一個重榮譽的人決不會隱瞞藍寶石之島的真相。” “不管怎樣,”她說,“謝謝你,爵士先生。” 幻影手抽搐起來,他咬緊牙關:“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這是為了河上的戰鬥,為了你倒在羅賓•萊格頭上的石頭。” 山羊想對全城人炫耀戰利品,所以詹姆被迫在赫倫堡城門一里之外下馬。他們將一根繩子套在他腰間,另一根捆住布蕾妮的手腕,兩者末端都繫於瓦格•赫特的坐騎前鞍。他倆一左一右、跌跌撞撞地走在科霍爾人的黑白斑紋馬後面。 詹姆用憤怒驅使自己前進。包裹斷肢的亞麻布因膿汁而發灰變臭, 每走一步,幻影手便痛一次。我比你們想象的更強大,他告訴自己,我仍然是個蘭尼斯特,我仍然是御林鐵衛的騎士,我能到達赫倫堡,我能到達君臨城,我能活下去。然後,我要你們還債。 黑心赫倫的巨城如山崖般陡峭的牆壘逐漸變大,布蕾妮擠擠他胳膊:“城堡掌握在波頓大人手裡,他是史塔克家的封臣。” “嗯,據說波頓家族喜歡剝人皮。”這是詹姆對這個北境望族唯一的印象。提利昂肯定了解恐怖堡伯爵的方方面面,但他遠在千里之外,和瑟曦在一起。對,瑟曦還活著,我不能死,他反覆強調,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城外小鎮被燒成灰燼和焦石,湖岸邊有大隊人馬駐紮過的痕跡,這就是“錯誤的春天”那一年,河安大人召開比武大會的地方。詹姆走過飽受蹂躪的土地,一絲苦澀的微笑爬上嘴唇,有人於他當年跪在國王面前宣誓的地方挖了一道便池。我沒想到喜樂會這麼快化為苦味,當初伊裡斯連一晚也不讓我停留。他為了侮辱而賜予我榮譽。 “你看那旗幟,”布蕾妮急切地說,“剝皮人和雙塔,看到了麼?他們是羅柏國王的屬下。在那兒,城門樓上,你看,白底灰色,冰原狼旗。” 詹姆扭頭朝上看。“沒錯,是你家的嗜血冰原狼,”他贊同,“瞧, 左右都有人頭嘛。” 士兵、僕人和營妓都出來圍觀。有隻斑點母狗一路尾隨,吠叫不休,最後被血戲班的里斯人用他的長槍一槍刺穿。他跑到隊伍前面,將死狗放在詹姆頭上搖晃,一邊大喊大叫:“我是弒君者的掌旗官!” 赫倫堡的城牆如此之厚,穿越它,竟像穿越岩石隧道。先前瓦格• 赫特派兩個多斯拉克人當先通報波頓伯爵,所以外庭擠滿了好事者。詹姆蹣跚走過,人們緩緩讓路,而只要他稍微停留,腰間的繩子就被狠狠拉扯。“我捉住了四君者。”瓦格•赫特口齒不清地宣佈。一支長矛猛戳他的背。要他爬。 摔倒時,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斷肢與地面相觸,痛得麻木。但他不知打哪兒生出一股力量,單膝跪了起來。前方,一段寬闊的石階梯通向赫倫堡的某座巨型圓塔,五個騎士與一個北方人正在臺階上看他。淡白眼珠的人穿裘皮斗篷和皮衣,五個面目不善的騎士則全身盔甲,外套上有雙塔紋章。“佛雷家的弟兄們,”詹姆叫喊,“丹威爾爵士,伊尼斯爵士,霍斯丁爵士,”他認得幾個瓦德侯爵的子孫,再怎麼說,畢竟自己姑媽嫁到了他們家,“向你們致以我的哀悼。” “怎麼回事,爵士?”丹威爾•佛雷爵士問。 “你侄兒,克里奧爵士出事了,”詹姆道,“他與我們結伴同行,途中不幸被土匪射殺。烏斯威克和他那幫手下偷了他的東西,把人留給野狼吃了。” “大人們!”布蕾妮擺脫群眾,奔上前去,“我看到了您的旗幟,以你們發下的誓言之名,請聽聽我的話!” “你是誰?”伊尼斯•佛雷爵士問。 “她是爛尼斯特的奶媽。” “我是塔斯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和您一樣,效忠於史塔克家族。” 伊尼斯爵士“呸”地一口吐在她腳邊。“去你媽的狗屁,我們信賴這個羅柏•史塔克,他回報我們的卻是背叛!” 有趣極了。詹姆扭過頭去,想看看布蕾妮怎麼反應,可惜這妞兒像上了嚼子的騾一般頑固。“背叛什麼的我不清楚,”她摩擦著手腕上的繩索,“但我受凱特琳夫人的差遣,將蘭尼斯特送往君臨城他弟弟——” “被我們發現時,她正要淹死他。”虔誠的烏斯威克道。

她臉一紅:“我一時生氣,做出越軌的事,但並非真的要殺。如果他死了,夫人的女兒會遭殃。” 伊尼斯爵士不為所動:“這和我們有何關係?” “我看,就拿他跟奔流城討筆贖金。”丹威爾爵士建議。 “凱巖城金子更多。”他的一位兄弟反對。 “殺了他!”他另一位兄弟說,“為奈德•史塔克報仇!” 小丑夏格維今天穿灰粉色小丑裝,他在臺階底部邊翻筋斗邊唱:“從前有隻獅子和黑熊跳舞,噢耶,噢耶——” “比嘴,笑醜。”瓦格•赫特制止他,“四君者不能喂熊,他是我底。” “他死了就沒用了。”盧斯•波頓平靜地說,聲音輕得讓大家都停下來傾聽,“還有,瓦格大人,請你記住,我北上之前,這裡還是我當家。” 高燒讓詹姆頭昏眼花,也讓他膽子壯起來。“您就是恐怖堡伯爵? 聽說您前次被我父親打得夾著尾巴逃竄,是也不是?大人您總算不逃了?” 波頓的沉默比瓦格•赫特唾沫橫飛的威脅可怕一百倍,他的眼珠淡白如同晨霧,隱藏了所有思緒。詹姆不喜歡那對眼珠,它們讓他想起當年奈德•史塔克看他坐在王位上時的神情。恐怖堡伯爵最後輕啟嘴唇:“你少了一隻手。” “錯,”詹姆說,“它在我脖子上。” 盧斯•波頓伸手下來,兜起他頸上的繩子,將爛手扔給山羊。“快拿開,這東西有損於我的健康。” “我要把它送給他的浮親大人,索要十萬金聾幣,否責,就把四君者砍成碎片還回去。等手到他的錢,我再把詹姆爵士交給卡史他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