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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7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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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都不會離開,那是他孫子和高庭之女成婚的大喜日子。” “不對,是臨冬城之女,”布蕾妮說,“大人,您弄錯了吧,與喬佛裡國王訂婚的是珊莎•史塔克。” “他們的婚約已經廢除。黑水河一戰,玫瑰與獅子聯合,大敗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燒光了他的艦隊。” 我不是警告過你麼,烏斯威克,詹姆心想,還有你,山羊。與獅子作對,沒好果子吃!“有我老姐的訊息嗎?”他問。 “她很好,你的……外甥也很好。”波頓頓了一下。看來他知道。“你弟弟在戰鬥中受了重傷,但性命無憂。”他朝身邊一位穿鑲釘鎧甲、面色陰沉的北方人招招手,“送詹姆爵士去見科本學士,並替這位女士鬆綁。”待布蕾妮手腕間的繩索砍成兩截後,他續道:“請原諒,小姐,眼下兵荒馬亂,倉促之間難免誤傷。” 她揉著被麻繩磨破的血肉:“大人,這些人想強暴我。” “是嗎?”波頓伯爵淡白的眼睛望向瓦格•赫特,“這可不行,這事兒和詹姆爵士手的事兒,都做得不對。” 院子裡的北方人是勇士團的五倍,還有同等數目的佛雷家丁。山羊再笨,也知道閉嘴。 “他們拿走了我的劍,”布蕾妮道,“還有我的盔甲……” “小姐,在我的城堡做客您無需盔甲,”波頓伯爵告訴她,“您受我的保護。埃瑪貝爾太太,替布蕾妮小姐準備一間舒適客房。沃頓,詹姆爵士交給你了。”他不待回答,徑自轉身上階梯,裘皮斗篷在身後卷動。與布蕾妮分開之前,詹姆只來得及和她交換一個短促的眼神。

學士的房間在鴉巢下。這位一頭灰髮、面目慈祥的人名叫科本,他開啟包裹斷肢的亞麻布,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這麼糟糕?我會死嗎?” 科本伸出一個指頭撥撥傷口,湧出的膿血讓他皺起鼻子。“不會, 只是過不多久……”他切開詹姆的衣袖,“……腐瘡會擴散,您發現了嗎?附近的血肉都已變質,必須切除。最周全的辦法是把手臂整個截掉。” “我看你活得不耐煩了,”詹姆承諾,“清洗傷口,把手縫回去,讓我碰碰運氣。” 科本皺緊眉頭:“我可以保住您的上臂,從肘部開始截,但……” “你敢截掉一點,就最好把另一隻手也截了,否則我掐死你。” 科本注視著他的眼睛,不管看到了什麼,總之令他躊躇。“那好吧,爵士,我只把腐瘡挖掉,別的都不動。先用沸酒處理,然後敷蕁麻膏、芥菜子和麵包黴,或許管用,但其間利弊您可要考慮清楚。我這就去拿罌粟花奶——” “不要。”詹姆不敢睡,生怕一覺醒來自己的手就真沒了。 科本堅持:“這會很痛。” “我會尖叫。” “這會非常非常地痛。” “我會大聲大聲尖叫。” “您至少喝點葡萄酒行麼?” “總主教真的每天禱告嗎?” “這我不清楚。我拿酒去,爵士,您先躺下,得把手綁上。”

科本準備好一把利刃和一個碗,動手清洗。他邊做,詹姆邊大口喝酒,酒漿灑了一身。左手真沒用,連嘴巴都找不著,但這也有點好處: 葡萄酒浸溼鬍鬚,掩蓋了膿汁的惡臭。 當真的動刀挖掘腐瘡時,酒精完全不管用,詹姆大聲尖叫,用完好的手拼命捶桌子,一次,一次,又一次。科本將沸酒倒在挖剩的斷肢上,他再度尖叫。不管如何賭咒發誓,不管心中多麼恐懼,他仍舊暈厥過去。醒來時,學士正用針和羊腸線縫手掌:“我留了一點皮膚,剛好連線腕關節。” “這活兒,你挺熟的嘛。”詹姆虛弱地嘀咕。他咬到舌頭,嘴裡全是血。 “在瓦格•赫特手下,處理斷肢是家常便飯,他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缺胳膊斷腿。” 科本倒挺面善,詹姆心想,他身材高瘦,語氣柔和,一雙褐眼透著暖意。“你身為學士,幹嗎和勇士團混在一起?” “學城剝奪了我的頸鍊。”科本放下針線,“您眼睛上方的傷也要處理,發炎得很厲害。” 詹姆閉上眼睛,任科本用酒進行治療。“把戰爭經過告訴我。”科本既管理赫倫堡的烏鴉,自對訊息一清二楚。 “史坦尼斯大人遭遇火攻和您父親的偷襲,一敗塗地。據說小惡魔讓整條大江都燒了起來。” 詹姆彷彿親眼目睹綠焰爬上晴空,高過最雄偉的塔樓,街市上著火的人群在慘叫。我從前不是差點見到這番場景麼?真有趣,但他笑不出來。 “請試著睜眼。”科本用溫水浸溼麻布,輕揩眼瞼上乾結的血塊,腫沒有消,但詹姆發現右眼總算能支開一半了。學士湊過來。“這傷怎麼來的?”他問。

“某位妞兒的禮物。” “一次失敗的求愛,大人?” “這位妞兒身材比我壯,長得比你醜。你快幫她治治,她腿上還有打鬥中我刺的傷。” “我會照料她,她是您什麼人?” “我的保護人。”詹姆荒誕得想笑。 “我留給您一些草藥,混進酒裡,以止住高燒。明天再用水蛭吸乾眼瞼上的淤血。” “水蛭,可愛的動物。” “波頓大人最喜歡水蛭。”科本謹慎地說。 “對,”詹姆道,“看得出來。”

提利昂國王門外一片荒蕪,唯有爛泥、灰燼和燒焦骨骸,但無家可歸的人們已在城牆的陰影下重新搭起帳篷,還有人用桶子和推車販賣漁獲。提利昂騎過人群,覺察到無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憤怒,乃至憎惡。但沒人開口,也沒人敢擋他的道——全賴一身油亮黑甲的波隆隨侍左右。若我孤身出巡,只怕早就被他們拖下馬來,用鵝卵石砸個稀爛了,就像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那樣。 “這幫傢伙簡直比老鼠還討厭,”他抱怨,“他們的狗窩被你燒過, 居然半點也不接受教訓。” “哼,給我幾十個金袍子,我把他們統統殺光,”波隆道,“死人就不會回來了。” “沒用,殺是殺不完的,就讓他們去吧……但無論如何,只要城牆邊出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立刻給我拉倒,不管這幫蠢貨怎麼想,戰爭畢竟沒有結束。”他朝爛泥門騎去,“今天的視察就到這兒,明日召集各工會,帶師傅一起來,商議重建計劃。”他嘆口氣,好吧,燒成這樣多半要歸功於我,總得做點什麼補救。 工作本該由他堅定、可靠、不知疲倦的叔叔凱馮•蘭尼斯特負責, 可惜這位爵士在接到奔流城的烏鴉傳來的訊息,得知兒子威廉遭遇謀殺後就完全垮了。眼下,威廉的孿生兄弟馬丁也是羅柏•史塔克的俘虜, 而他們的長兄藍賽爾依然臥病在床,傷口潰爛,難以康復。凱馮爵士只有這三個兒子,眼看一個也保不住,便徹底為悲傷和憂懼所淹沒。泰溫向來倚重弟弟,而今別無他法,只能將理事的擔子託付給侏儒兒子。 重建費用聳人聽聞,卻又不能不辦,因為君臨乃全國第二大港口, 規模僅次於舊鎮,得儘快疏通河道,重開貿易。媽的,錢從哪裡來?他甚至開始想念半月之前揚帆遠去的小指頭了。他倒好,跑去迎娶萊莎• 艾林,統治谷地,我則為他收拾爛攤子。欣慰的是,這回父親總算肯把重任交付給他。見鬼,他永遠也不會提名我為凱巖城的繼承人,卻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我,上次不還任命我為代理首相麼?金袍衛士的小隊長在爛泥門前為他開道,提利昂靜靜地思考。 君臨三妓依舊統治著門內的市集廣場,但如今已然荒廢,石頭和瀝青桶散居四處。嬉戲的小孩們爬上長長的木製投擲臂,像群猴子似的在上面晃盪,互相追逐。 “待會兒記得提醒我,要亞當爵士分配金袍子在此看守,”騎過投石機之間時,提利昂吩咐波隆,“傻小子們非得摔下來,折了脖子不可。”這時上方傳來一聲吶喊,一堆馬糞擲在財政大臣前方不遠處。提利昂的坐騎人立起來,幾乎把他掀翻。“仔細想想,”他一邊努力勒馬一邊說,“還是別管了,就讓這幫乳臭未乾的小屁孩落下來像熟南瓜似的砸個稀爛。” 他的心情本就不好,而今這群頑童竟然當眾羞辱他,更讓他怒火萬丈。日復一日,婚姻成了他最大的苦惱。珊莎•史塔克至今仍是處女, 而大半個城堡的人似乎都知道!今早上馬時,他就聽見兩名馬童在背後嘰嘰咕咕,偷笑出聲。他覺得連馬兒都在嘲弄他。一直以來,提利昂每晚耐著性子假裝履行義務,寄希望於婚姻的實情不致洩露,可惜一切都歸無用。不知是不是珊莎蠢到向她的侍女傾訴呢?——毫無疑問,她們都是瑟曦的人——還是瓦里斯的小小鳥在作怪? 有何區別?反正結果是他受人輕賤。整個紅堡,不拿這當笑柄的似乎只有他的“夫人”。 珊莎過得也很悽慘。提利昂每每想打破她用禮貌編織的盔甲,給予她男人的慰藉,但他知道沒用。不管嘴上說得多動聽,在她眼底,他其實是個醜陋不堪的怪物。況且還是個蘭尼斯特。這就是他們給他的妻子,這就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她恨他。 同床的夜晚是痛苦之源。提利昂習慣裸睡,而今卻無法忍受。他的夫人被訓練得很賢淑,從不說半句頂撞的話,但每當她看到他的身體, 那種目光簡直讓人無地自容。於是他囑咐她穿上睡袍。我想要她,他心想,是的,我也想要臨冬城,但最想要的還是她,管她是孩子還是女人。我想給她安慰,我想聽她歡笑,我想她開開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我想她把歡樂、痛苦、悲傷和慾望與我分享。想到這裡,他苦澀地笑了。 是啊,我好希望自己如詹姆一般高大,像魔山一樣強壯。諸神慈悲!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雪伊。結婚的訊息,提利昂不願瞞她,在成婚的前一天,他吩咐瓦里斯將她帶來相見。他們在太監的臥室同床,當雪伊為他寬衣解帶時,他扣住她手腕,將她推開。“等等,”他說,“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講。明天……我就要和……” “……珊莎•史塔克結婚。我知道。”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事連珊莎本人都不知道,她怎麼……?“你怎麼知道?瓦里斯講的?” “我送洛麗絲去聖堂禱告時,聽見某個侍酒跟塔拉德爵士閒話,而他又是從一位恰好聽見凱馮爵士和你父親談話的女僕那裡聽說的。”她掙脫抓握,將衣服流暢地拉過頭。和從前一樣,裡面沒穿內衣,“我不擔心,她不過是個小孩子,您會搞大她的肚子,然後回到我身邊來。” 他原本以為她會擔心他就此離去。原本以為,他苦澀又嘲諷地想, 唉,侏儒,現在你明白了,雪伊是你唯一能找到的愛。 爛泥道上人潮洶湧,但在金袍子的驅趕下,兵士和平民都為小惡魔的隊伍讓道。眼窩深陷的兒童群聚在旁,有的沉默呆望,有的放聲乞討。提利昂從錢包裡取出一大把銅板,拋擲出去,孩子們旋即展開爭奪,互相叫喊推擠。他們中的幸運兒大概今晚能吃上一塊黴麵包。市集廣場從未有過如此擁擠,提利爾家已運來無數補給,但食物的價格仍高得離譜。六個銅板買一個南瓜,一個銀鹿換一堆玉米,一枚金龍的價值則是半邊牛肋肉或六隻骨瘦如柴的豬崽。雖然如此,買家依舊絡繹不絕。形容憔悴枯槁的男女圍滿每一輛馬車、每一個貨攤,而那些悽慘無助的人則站在巷子口,陰鬱地觀看。 “這條路……”他們來到鉤巷口,波隆開口問,“你想去……?”

“沒錯。”視察河濱只是幌子,提利昂另有目的。這件事他不想去做,但別無選擇。於是他們離開伊耿高丘,朝維桑妮亞丘陵底部那堆由彎曲小巷組成的迷宮走去。波隆當先領路,提利昂不時回頭,檢視是否有眼線跟蹤,但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只有一個驅策馬車的貨郎,一個在窗邊倒夜壺的老太婆,兩個用木棍打鬧的小孩,三名押送俘虜的金袍子……他們看起來都很無辜,但他卻不放心。八爪蜘蛛瓦里斯可不是那麼好欺瞞的。 他倆轉過一個拐角,接著是另一個,然後緩緩騎過一群婦女。波隆帶他在彎曲的窄巷裡穿梭,走了很長一段,經過破碎的拱門,又穿過一棟燒焦房屋的廢墟,領著馬兒登上一段淺淺的石階梯。這裡的建築又矮又擠,待波隆在一小巷口停下,前方的路已不容兩人並騎。“前面轉兩個彎到頭,那傢伙就在最後一棟房子的地窖裡。” 提利昂翻下馬:“在我返回之前,不準任何人出入。我不會待得太久。”他把手伸進斗篷,確保那些金龍還在隱藏的荷包裡。三十金龍! 對這無賴而言,真是筆意外之財。他快步踱進小巷,一心只想早點完事。 這間酒肆十分狹小,黑暗而潮溼,牆上裝點著硝石,天花板極矮, 若是波隆進來,非得低頭不可。提利昂•蘭尼斯特則沒這種煩惱。此時,前廳只有一個目光呆滯的女人坐在粗木吧檯後面,她遞給他一杯酸葡萄酒,說:“他在後面。” 後面的房間更黑,只在矮桌上有根搖曳的蠟燭,旁邊是一壺酒。桌邊的男人十分猥褻,他很矮——所謂的“矮”並非針對提利昂而言——稀疏的棕發,粉紅的臉頰,扣上骨扣的鹿皮夾克也遮掩不住他的大肚子。 他用柔軟的雙手死死握著一把十二絃木豎琴。 提利昂在他對面坐下:“銀舌西蒙?” 對方點點頭,他頭頂中央已經禿了。“首相大人。”他回話。 “錯了,當今首相是我父親。我只是他的聽差。”

“您會再發達的,我相信,我相信,像您這樣有本事的人可不多。 親愛的雪伊小姐告訴我,您最近結婚了,怎不叫上我呢?讓我為您的婚宴表演一曲。” “夠了,我老婆最受不了別人唧唧喳喳,”提利昂道,“至於雪伊, 咱倆都清楚她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假如你不提她的名字,我將非常感激。” “遵命,首相大人。”西蒙說。 提利昂記得上次見到他時,只需稍加言辭,便能令他汗流浹背,而今這歌手卻不知從哪兒找到幾分勇氣。大概是那壺酒的功勞,或者是我自己的失誤——我威脅過他,卻不曾實現,想必他把我當成無牙的獅子。想到這裡,他嘆口氣:“別人都說,你是個極有天賦的歌手。” “您這麼講,真是太好心了,大人。” 提利昂逼自己微笑:“依我看,你應該將你迷人的音樂傳播到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潘託斯和里斯都堪稱音樂之都,那裡的人們對你這樣的明星可謂禮敬有加。”他吮了一口酒。劣酒口味重。“你可以周遊九大城邦,好好享受音樂的快樂,就算一城待上一年,也絕不會枯燥。”他伸手進斗篷,摸到隱藏的金幣,“眼下港口有待重建,只好麻煩你前去暮谷城坐船,記住,我的部下波隆會為你準備上好的馬匹,而我也將欣然提供旅行費用……” “可是,大人,”對方抗議,“您還沒聽過我唱呢。至少聽一曲,好嗎?”他的指頭熟練地伸到琴絃上,輕柔的樂聲隨即充溢地窖。西蒙放聲歌唱: 他賓士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岡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沒完呢,”換氣的時候歌手聲稱,“噢,很長很長,尤其是疊句, 自以為寫得特別好: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 “夠了,”提利昂將拳頭從斗篷裡抽出來,把錢放在桌上,“這首歌再也不要讓我聽到,否則……” “否則?”銀舌西蒙放開豎琴,喝一口酒,“可惜,可惜。不過說實在話,正如我師傅的教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這點您無法否認的。 好吧,既然您不喜歡,我只好找識貨的人囉。或許,去找太后?您父親大人?” 提利昂揉揉鼻子上的傷疤,緩緩地說:“我父親對歌手毫不關心, 而我老姐並沒有某些人想象的那麼慷慨。聰明的歌手應該明白,有時候沉默比歌唱掙得更多。”他認為自己說得夠明白了。 西蒙沒有忽略他的暗示:“我的價碼很公道,大人。” “很好,”提利昂一開始就擔心三十金龍不足以平息事端,“說吧。” “在喬佛裡國王的婚宴上,”對方道,“歌手們將舉行一次盛大的表演。” “沒錯,上場的還有小丑、雜耍雜人和跳舞的熊。” “熊只有一隻,大人,”對瑟曦的精心安排,西蒙顯然比提利昂在乎得多,“但歌手共有七位。包括庫伊家族的葛勒昂,‘妙指’蓓珊妮,伊蒙 •科託因,伊森人阿里克,‘琴手’哈米西,科裡羅•昆延提斯和舊鎮的奧蘭多,他們將彼此競爭,獎品是一把鍍金銀弦豎琴……不幸的是,居然沒人邀請全君臨最最厲害的歌手。” “讓我猜猜,你指的是銀舌西蒙?” 西蒙謙虛地笑了:“大人您放心,鄙人將在國王和朝廷面前證明實力。鄙人沒有誇口,您瞧那哈米西,老得連歌詞都背不住,而科裡羅呢,帶著可笑的泰洛西口音!包您三句裡聽不懂一句。”

“表演由我親愛的老姐親自安排,我無從插手。退一步講,就算把你安插進去,也顯得很不協調。你看,七大王國,七重婚誓,七次挑戰,七十七道大菜……八個歌手怎麼成?總主教會如何評論呢?” “您居然這麼虔誠,真讓我吃驚,大人。” “我虔誠與否並不重要,關鍵是形式無法更改。” 西蒙再喝一口酒:“其實……咱們做歌手的,性命都挺輕賤。我們在酒店和旅館中表演,觀眾多半是無法無天的醉漢,假如您姐姐考慮的那七位人選中有誰出了意外,我瞧自己完全能替代。”他狡詐地笑笑, 彷彿對自己的暗示很滿意。 “哼,不錯,六位和八位一樣不行。那好吧,我會一一確認他們的狀況,假如有誰委實無法勝任,我會派波隆來通知你。” “很好,很好,大人。”西蒙得意極了,在勝利的喜悅中,他變得滔滔不絕,“我將在喬佛裡國王的婚宴上好好表演,為滿朝文武獻上最優秀的作品,那些我上千次彈唱的拿手歌謠。從前,我在酒坊巷弄裡埋沒……而今……對了,這也是新歌上場的最好機會。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 “你放心吧,”提利昂道,“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保證,波隆很快就會來找你。” “很好,很好,大人。”禿頂的大肚子歌手再次拿起豎琴,沉浸在自己的迷夢中。 波隆和馬兒等在巷子口。他一邊扶提利昂上馬,一邊問:“我什麼時候帶這傢伙去暮谷城?” “不用了。”提利昂調轉馬頭,“三天之後回來,告訴他‘琴手’哈米西斷了胳膊。之後你得指出他的服裝完全不合宮廷要求,必須立刻製作新袍子,要他馬上跟你走。他會樂意的。”提利昂扮了個鬼臉。“你可以留下他的舌頭——但願那真是銀舌。其餘部分,要乾淨徹底地從世界上消失。”

波隆咧嘴而笑:“跳蚤窩裡有不少食堂專門做一種褐湯,聽說裡面什麼肉都有。” “哼,橫豎我是不吃。”提利昂踢馬前進。他想洗澡,越熱越好。 可惜這點安慰他也未能享受,剛到房間,波德瑞克•派恩便告訴他立刻趕去首相塔。“大人想見您,我是說,首相大人,泰溫公爵。” “我知道首相是誰,”提利昂道,“我掉了鼻子,可沒掉腦子。” 波隆忍俊不禁:“別把這小子嚇傻囉。” “有關係嗎?反正他從不思考。”提利昂感覺事有蹊蹺,難道父親也知道了?泰溫可不會找他共進晚餐或喝酒,中間一定有問題。 當他走進父親的書房,只聽有人正在解釋:“……劍鞘用櫻桃木做,紅皮革包裹,裝飾一排純金獅子頭,眼睛用石榴石……” “用紅寶石,”泰溫公爵道,“石榴石缺乏火氣。” 提利昂清清喉嚨:“大人,您找我?” 父親抬眼一看:“不錯,你先過來看這個。”桌子上有個油布包裹, 公爵手中則有一柄長劍。“這是給喬佛裡的新婚賀禮,”他告訴提利昂, 一邊左右檢查劍鋒,光線穿過鑽石形狀的窗欞照耀在既黑且紅的刃面上,劍柄和圓頭則閃耀著金光,“那些閒人一天到晚談論史坦尼斯和他的魔法劍,咱們也不能給比下去。我要送給喬佛裡國王一件特別的武器。” “這玩意兒小喬可舉不動。”提利昂評論。 “他會長大的,來,你試試。”他將長劍劍柄在前遞過來。 它比他料想中輕。他拿它上下翻轉,終於明白其中原因——世上只有一種金屬可以打造得如此細薄,同時還不失致命的威力,這些波紋, 都是鍛冶時千錘百煉的印記。“瓦雷利亞鋼劍?”

“對。”泰溫大人道,語氣裡透出極度的滿足感。 終於到手了,父親?瓦雷利亞鋼劍是稀世之寶,流傳至今的只有幾千把,其中約有兩百在維斯特洛大陸,但沒有一把屬於蘭尼斯特家族, 父親每每為之扼腕。古代的凱巖王有過一把著名的瓦雷利亞巨劍“光嘯”,後來國王託曼二世帶它前去瓦雷利亞進行那愚蠢的冒險,人劍便雙雙失落。提利昂的小叔叔吉利安,那位活潑的叔叔,也於八年前在尋找族劍的旅途中一去不返。 泰溫公爵至少三次找到王國中窮苦潦倒的家族,提出願用重金購買對方的瓦雷利亞鋼劍,但均被回絕。世家望族樂意與蘭尼斯特家族結親,然而族劍之事,無可商量。 提利昂不知這把如何得來。重新打造的麼?世上知道如何鍛冶瓦雷利亞鋼的武器師傅屈指可數,而製造這種物質的秘密早在末日降臨古瓦雷利亞時便告失傳。“色澤挺奇特。”他將劍在日光下翻轉,品評道。大多數瓦雷利亞鋼劍都沉暗乃至於黑,但這一把除了暗色,還蘊涵了一股深沉的紅。兩種色彩相互交割,每道波紋各不相同,好似暗夜和血紅的波濤在互相搏鬥。“怎麼回事?我沒見過這樣的劍。” “我也沒見過,大人,”武器師傅說,“我必須承認,顏色不在意料之中,我很驚訝自己能做出這樣的成品。您父親大人要我將劍染成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我便遵令而行。其中過程非常艱苦,瓦雷利亞鋼異常頑固,正應了我們匠人間那句俗話‘撼山易,撼古劍難’。我用了幾十道咒語,一點一點將紅色滲進去,而它持續抵抗,好像能吸收一切顏色。 所以您看,這些波紋有的黑,有的紅,就是這個緣故。兩位蘭尼斯特大人,若是您不滿意,我可以再試一次,只是時間上——” “不必,”泰溫公爵說,“這樣就好。” “緋紅的劍會更漂亮,但說實話,現在這樣卻有懾人氣勢,”提利昂道,“奇幻的美讓它無與倫比,我想,這把劍真正做到了世上無雙。” “不,這兒正好有一把它的伴侶。”武器師傅伸手到桌上,解開油布,拿出第二把劍。

提利昂放下喬佛裡的劍,拿起另一把。兩把劍即便不能稱為孿生兄弟,也必定是近親。只是後者比前者更厚重,寬度和長度分別增加了半寸和三寸。兩者的力度和色澤完全相同,共同擁有黑紅兩種波紋。這第二把劍從劍柄到頂端開了三道深深的血槽,國王的劍只開了兩道。小喬的劍柄裝飾更華美,兩頭嬉戲的怒吼金獅,用紅寶石的爪子互相搏鬥, 但兩者的握柄皆包裹了精加工的上好紅皮革,圓頭是黃金獅子頭。 “神兵,”即便握在提利昂這樣的菜鳥手裡,這把劍也彷彿有了生命,“它的平衡感真是無以復加。” “這把是給我兒子的。” 不用問是哪個兒子。提利昂默默地放下詹姆的劍,心裡不禁好奇羅柏•史塔克會不會放哥哥回來。父親一定得到了什麼訊息,否則怎會專門鑄劍呢? “你乾得很好,莫特師傅,”泰溫公爵誇獎武器師傅,“去吧,總管會支付一切費用,別忘了,劍鞘上要用紅寶石。” “是,大人,您真是太慷慨了。”對方將兩把劍重新放入油布包裹, 夾在腋下,隨後跪地。“能為首相大人服務,真是無上的榮幸,這兩把劍,我將在國王成婚的前一天獻上。” “不可誤期。” 隨後衛兵護送武器師傅離開,提利昂爬上凳子。“瞧……一把給小喬,一把給詹姆,而您的侏儒兒子連把匕首也沒有。這不太公平吧,父親?” “所得的金屬只夠打造兩把劍,三把是不成的。你想要匕首,去軍械庫隨便挑就好。勞勃收集了一百多把上等貨。別的不說,單吉利安送他做結婚賀禮的那把就是奇物,刀刃鍍金,握柄是象牙,圓頭則為藍寶石。來自異域的東西也很豐富,這十幾年來,海外諸國使節摸透了勞勃的脾氣,每次都獻上寶石匕首和鑲銀劍。” 提利昂微笑:“想討好勞勃,他們不如獻上自己的女兒咧!”

“沒錯。他雖愛匕首,但一生中只使用過一把,那是小時候瓊恩•艾林送他的。”泰溫公爵揮揮手,示意不再談論勞勃國王及他的匕首,“你去河濱視察,情況如何?” “一片狼藉,”提利昂道,“甚至還有死人死馬未被埋葬。重開港口之前,務必疏通黑水河,因為到處都是沉船。此外,四分之三的碼頭亟須修繕,許多部分必須徹底拉倒重建。整個魚市完全毀滅,臨河門與國王門被史坦尼斯的攻城錘損毀,得著手更換……費用合計起來,十分龐大。”你不是拉屎都有黃金嗎,父親?快快找個地方方便吧。他想這樣說,但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巴。 “找錢是你的事。” “是麼?上哪兒找?我告訴過你,國庫早就空了。事實上,我們連鍊金術士和鐵匠的賬都沒結清,瑟曦居然還要我負責喬佛裡婚禮一半的費用——想想看,那七十七道該死的菜,一千位賓客,裝滿鴿子的巨型派餅,歌手,戲子……” “鋪張自有鋪張的用處。這是向全天下展示我們凱巖城富裕和力量的最好機會。” “那麼,費用應當全記在凱巖城賬上。” “到底怎麼回事?我見過小指頭的賬本,經由他的打理,財政收入比伊里斯時代整整提高了十倍。” “你不見開支增加多少!勞勃揮霍錢財就跟他揮霍‘種子’一樣慷慨。 此外,小指頭的錢多半是借的——對此你應該很清楚才對,他從你這兒借得最多。不錯,他的確生財有道,可惜增加的財富又為貸款的利息所抵消。你願意勾銷國庫拖欠蘭尼斯特家族的債務嗎?” “當然不行。” “那麼,照我看來,七道菜完全足夠,賓客數目也應縮減到三百人。事實上,不要什麼跳舞的熊也能舉辦一次美滿的婚禮。”

“這樣的話,提利爾家會把我們當吝嗇鬼。我的決心不變,操辦婚禮和河濱重建的事都必須執行,假如你找不到錢,我就換一個財政大臣。” 如此迅速的去職將讓提利昂無顏見人。“……媽的,我去找!” “這是你的職責。”父親說,“此外,你還得把你老婆的床找到。” 他果然知道了。“我知道它在哪兒,謝謝你的關心。這件傢俱放在窗子和壁爐之間,上面有天鵝絨罩子和鵝毛床墊。” “我很高興你沒忘記。下一步,你要試著去了解和征服這張床上的女人。” 女人?她還是個孩子。“是八爪蜘蛛在你耳邊嘀咕,還是應該感謝我親愛的老姐呢?”瑟曦自己的床上秘密提利昂從未洩露,他還以為她不會過分到這般地步呢。“告訴我,為何珊莎所有的侍女都是瑟曦的人?居然連我的臥室都不放過,簡直噁心透頂!” “你不喜歡誰,儘可以趕走重新僱,這是你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利。 我關心的只是你何時能履行婚姻義務,這件事……說實話,令我有些困惑。你和妓女亂搞是出了名的,這個史塔克家的女孩究竟有什麼問題?” “我他媽的把雞巴插進誰的身體關你什麼事?”提利昂質問,“珊莎還小。” “還小?她哥哥一死,她就是臨冬城的主人。你越早佔有她,就離北境之主的地位越近,關鍵在於讓她懷孕。需要我提醒嗎?沒有完滿的婚姻是可以隨時廢除的!” “那是總主教或宗教會議的事,我看不必擔心,咱們親愛的總主教大人不過是個橡皮圖章,叫他說一他不敢說二,比月童還聽話。” “或許我該把珊莎•史塔克交給月童才對,至少他知道怎麼對付女人。”

提利昂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夠了,我聽夠了這些關於我老婆的議論。既然說到這個,為何不談我老姐即將來臨的婚禮?記得——” 泰溫公爵不讓他說完:“梅斯•提利爾拒絕讓他的繼承人維拉斯迎娶瑟曦。” “拒絕咱們家可愛的瑟曦?”提利昂開始感到有趣了。 “當我首度提議時,提利爾大人似乎並不反對,”父親說,“但一天之後,一切就全變樣了。都是那老太婆的功勞,她使出百般解數嚇阻他兒子。據瓦里斯說,她告訴公爵,你姐姐年紀大又放蕩,不配她寶貝的獨腿孫子。” “瑟曦或許會喜歡上他咧。”提利昂微笑。 泰溫公爵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這次提議,她不知情,我也不準備讓她知道。從今往後,對我們家族而言,這件事從未發生過,記清楚,從未發生過。” “是嘛?”提利昂懷疑父親會讓提利爾公爵在將來的某個時刻為此“還債”。 “眼下問題的本質並沒有變,你姐姐必須嫁出去,但物件該換誰? 我有幾個候選人——”他還來不及說,便傳來叩門聲,一名衛兵通報派席爾大學士求見。“請他進來。”泰溫公爵道。 派席爾拄著藤杖,顫巍巍地走進來,行到中途,他死死瞪著提利昂,目光好似能凝固牛奶。他曾謂為可觀的白鬍子——被某人不幸地削掉後——如今變得稀疏而脆弱,只剩幾根難看的粉色髮絲垂在下巴。“首相大人,”老人一邊說,一邊極盡所能地彎腰鞠躬,“黑城堡又有信鴉過來。我們可否私下談談?” “不必,”泰溫公爵揮手讓國師落座,“提利昂可以留下。” 噢噢噢,是嘛?他揉揉鼻子,凝神傾聽接下來的話題。

派席爾清清喉嚨,咳嗽了半天。“這封信和上次一樣,由那個叫波文•馬爾錫的人送出。他自稱代理城主,信上說,莫爾蒙大人發現大批野人正兼程南下。” “長城之外的土地能供應的人口殊為有限,所以——”泰溫公爵不為所動,“——這種警告真是陳詞濫調。” “可是,大人,這回莫爾蒙的報告從鬼影森林裡傳來,他說自己正遭到攻擊。此後不久,信鴉們紛紛歸還,但沒一隻綁有資訊,因此這個波文•馬爾錫認為莫爾蒙大人和守夜人的巡邏隊已遭不測。” 提利昂相當喜歡老傑奧•莫爾蒙,喜歡他粗魯的幽默和會說話的鳥。“訊息可確定?”他問。 “不能確定,”派席爾承認,“基於莫爾蒙的隊伍無一歸來的事實, 波文•馬爾錫推測他們悉數為野人所殺,而野人的目標正是長城。”他伸手到袍子裡取出一張信紙,“這是信的原件,大人,發給五位國王,懇求將能蒐羅到的人手全部調撥給他。” “五位國王?”父親頗為不悅,“維斯特洛只有一個國王,這幫穿黑衣的白痴想從陛下這裡討點便宜,先懂得識時務再說。你回信的時候, 告訴他,藍禮丟了性命,而其他幾個不過是叛臣賊子。” “他們會了解的,大人。長城畢竟地處偏遠,訊息閉塞,”派席爾伸伸脖子,“那麼,馬爾錫的要求怎麼辦呢?似乎應該召開御前會……” “毫無必要。所謂的守夜人軍團,不過是小偷、雜種、殺人犯和鄉野匹夫的集合,他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當然,若有人約束,也能收歸我用。目前就是機會,莫爾蒙死了,他們得有個新司令。” 派席爾陰險地看了提利昂一眼:“您真是一語中的,大人,我正好有合適人選,傑諾斯•史林特。” 提利昂可不喜歡這提議。“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向來由黑衣兄弟們自行選舉,”他提醒他們,“而史林特大人只是個新人,我很清楚他的情況,正是我把他送去的。短短時日,他怎可能超越前輩們當選呢?”

“因為,”父親緩緩地說——那聲調似乎在嘲諷提利昂的單純,“他們若不乖乖選他,就一個援兵也得不到。” 媽的,這招好狠,提利昂傾身向前:“但是父親,請聽我一言,傑諾斯•史林特實在是個無能之輩,影子塔和東海望的長官都比他強。” “影子塔的指揮官來自海疆城的梅利斯特家,東海望的則是位鐵民。”很明顯,泰溫公爵不相信他們能為他所用。 “傑諾斯•史林特是屠夫之子,”提利昂繼續規勸父親,“你自己也告訴過我——” “我記得我說過什麼,但黑城堡不是赫倫堡,守夜人也不等於御前會議。每樣工具都有其專門的用途,而每個任務都需要專門的工具。” 提利昂為父親的固執而惱火:“聽我說,傑洛斯大人是個名不副實的惡棍,況且誰出價高,他就會倒向誰。” “我把這視為他最大的優點,試問誰能比我們出價更高呢?”他轉向派席爾,“立刻去寫信,告訴他們喬佛裡國王對莫爾蒙總司令以身殉職的高尚行為感到無比欽佩,並致以誠摯的哀悼,遺憾的是,由於叛臣賊子四處作亂,一時抽不出多餘人手。但只要後顧無憂,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因此守夜人軍團必須以行動來維護王權。在信的末尾,告訴馬爾錫,代陛下向他忠實的朋友和僕人——傑洛斯•史林特大人——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是,大人。”派席爾點點滿是皺紋的頭,“您真高明,我即刻去辦。” 我真該削下你的腦袋,而不是鬍子,提利昂心想,我真該把史林特和他親愛的朋友亞拉爾•狄姆一起推到海里去。至少在銀舌西蒙身上, 我沒有犯下同樣的錯誤。看見了嗎,父親?他想宣告,看見我學得多快了嗎?

山姆威爾閣樓上女人在吵吵鬧鬧地生孩子,下面火盆旁男人奄奄一息。山姆威爾•塔利說不準哪一樣更讓他害怕。 他們為可憐的巴稜蓋了一堆毛皮,並把火生得旺旺的,可他仍只會說:“冷,幫幫我,好冷。”山姆喂他洋蔥湯,但他吞不下,勺子灌得有多快,嘴唇漏出來就有多快,湯汁順著下巴滴落。 “這傢伙死定了。”卡斯特邊咬香腸,邊冷漠地看了巴稜一眼,“問我的話,給他一刀比灌湯來得仁慈。” “我們沒問你。”巨人身高不過五尺——他真名貝德威克——但性情暴躁,“殺手,你問過卡斯特嗎?” 被他點名,山姆不由得縮了縮,一邊拼命搖頭。他又舀起滿滿一勺,送到巴稜嘴邊,試圖從唇間小心翼翼地灌進去。 “食物與火,”巨人說,“我們只問你要這個。而你連吃的都不給。” “我沒有拒絕給火,你就應該滿足了。”卡斯特生得粗壯,而他身上的羊皮背心使他看上去更加兇悍——他整日整夜穿著這件臭烘烘的破爛東西。他長著扁平的鼻子,下垂的嘴唇,還缺了一隻耳朵,亂蓬蓬的頭發和糾結的鬍鬚正由灰轉白,但那雙疙疙瘩瘩的手仍強壯有力。“我已盡力餵飽你們了,是你們這幫烏鴉自己貪嘴。怎麼說,我也是個敬神的人,否則早把你們趕走了。你以為咱想要他這種傢伙死在咱家地板上? 你以為咱想多出來這許多嘴巴,矮子?”野人啐了一口,“烏鴉,黑色的鳥兒,能帶來什麼好事,嗯?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更多湯汁從巴稜嘴角流出,山姆用衣袖替他擦,對方則眼神渙散地回瞪。“冷。”他又虛弱地說。學士也許知道如何救他,但我們沒有學士。九天前,白眼肯基砍了巴稜毀傷的腳,噴出的膿血讓山姆噁心作嘔,但那遠遠不夠,而且也太遲。“好冷。”蒼白的嘴唇重複。 大廳裡,二十餘個衣衫襤褸的黑衣弟兄散坐在地板或粗糙的長凳上,喝著同樣稀薄的洋蔥湯,啃吃塊塊硬麵包。有幾個傷勢比巴稜更嚴重。佛尼奧已好幾天昏迷不醒,拜延爵士肩上滲出惡臭的黃色膿水。離開黑城堡時,遊騎兵黃伯納帶了幾口袋密爾火、芥末膏、大蒜粉、艾菊、罌粟、銅板草及其他藥材,甚至有甜睡花,可以賜人無痛苦的死亡。但黃伯納死在先民拳峰,而沒人想到拯救伊蒙學士的藥品。作為廚師,哈克瞭解一些草藥知識,但他也死了。因此只剩幾個事務官來照料傷員,這是不夠的。雖然這裡乾乾燥燥,有火取暖,但他們還需要更多食物。 大家都需要更多食物。連續幾天,人們都在抱怨。畸足卡爾反覆宣稱,卡斯特定有秘密地窖,總司令聽不到時,舊鎮的加爾斯也跟著附和。山姆想為傷員討些有營養的東西,卻沒勇氣開口。卡斯特的眼神冷酷又惡毒,每當他望向山姆,手都會微微抽動,彷彿隨時準備捏成拳頭。他知道上次路過,我和吉莉說話的事嗎?他有沒有揍她,逼她講出來呢? “冷,”巴稜說,“幫幫我,好冷。” 山姆自己也冷,儘管卡斯特的大廳裡充滿熱氣和煙霧。他更累,累得快散架了。他想睡,但每當閉上眼睛,就夢到大雪紛飛,死人搖搖晃晃地走來,黑色的手,明亮的藍眼睛。 閣樓上,吉莉發出一陣戰抖的哭泣,在低矮無窗的長廳裡回蕩。“用力,”他聽見卡斯特一個較年長的老婆發話,“再使點勁。再使點勁。要喊就喊出來。”於是她開始尖叫,把山姆嚇了一跳。 卡斯特扭頭怒目而視。“夠了!”他朝樓上喊,“給她一塊布咬著, 否則我上來讓她嚐嚐巴掌的滋味。” 山姆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卡斯特共有十九個老婆,可他踏上梯子的時候,她們中沒一個敢反抗。就兩天前的夜裡,他狠狠揍過一個更年幼的女孩,黑衣弟兄同樣沒幹預。當然,有人嘀嘀咕咕。“他會殺了她的。”格林納威的加爾斯說,而畸足卡爾笑道:“他不想要這小甜心,給我啊。”黑伯納低聲怒罵,而羅斯比的阿蘭起身出門,這樣聽不著聲音。“他的屋簷下,他說了算,”遊騎兵羅納•哈克萊提醒大家,“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朋友,山姆一邊想,一邊聽吉莉壓抑的尖叫。卡斯特是個惡棍,無情地統治著他的老婆和女兒們,但他的堡壘對守夜人而言,卻是難能可貴的避難所。就說這次,當經歷了大雪、屍鬼與嚴寒而倖存的人們狼狽不堪地來到時,卡斯特雖然冷笑譏諷:“一群凍僵的烏鴉,還少了不少!”卻依舊騰出地板,並提供遮擋風雪的屋簷和烤乾身子的火盆,他老婆們還端來杯杯熱葡萄酒,讓大家暖腸胃。他稱他們為“該死的烏鴉”,但也給些吃的,儘管不怎麼可口。 我們是客人,山姆提醒自己,他是主人。吉莉是他的女兒,他的老婆。他的屋簷下,他說了算。 初到卡斯特堡壘時,吉莉前來求助,山姆便把自己的黑斗篷給她, 好讓她去找瓊恩•雪諾時可以藏起肚子。誓言效命的騎士應該保護婦女和兒童,不是嗎?雖然只有少數幾個黑衣弟兄稱得上騎士,但……我們都發過誓,山姆心想,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女人總是女人,就算女野人也一樣。我們應該幫她,救她。吉莉擔心的是孩子,她怕生男孩。 卡斯特會把女兒撫養長大,弄來當老婆,但他的堡壘裡既沒成年男子也沒小男孩。吉莉告訴瓊恩,卡斯特將兒子奉獻給神。諸神慈悲,給她一個女兒,山姆祈禱。 閣樓上面,吉莉抑制住一聲尖叫。“好了,”一個女人說,“再用力,快。哦,我看到他的腦袋了。” 她的,山姆痛苦地想,她的,她的。 “冷,”巴稜虛弱地說,“幫幫我,好冷。”山姆放下碗勺,又替瀕死的弟兄多蓋一層毛皮,並往火盆中添木柴。吉莉慘叫一聲,然後開始喘氣。卡斯特啃著硬邦邦的黑香腸——香腸他留給自己和老婆們,守夜人沒有份。“女人,”他抱怨,“就這副德行……還不及我從前那頭肥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