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來甚至更糟糕,因為這就意味著他不可能懷著信心和安心交易了。 準確地說,我不能說自己已經完全糊塗了,但是我不再能夠泰然自若,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放棄了自己的獨立思考。我沒本事詳細說明究竟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步田地的,這種心態導致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我感覺,這正是由於他對他的資料的準確性信誓旦旦,這些資料完全出自他本人;另一方面,我的判斷的獨立性並不完全出自我自己,而是來自公開數據。他喋喋不休地強調他的資料來自他的1 萬名分佈在南方的調查物件,過往事實一再證明百分之百可靠。最終,我變得按照他觀察形勢的方式來觀察形勢——因為我們看的是同一本書的同一頁,而且他把書舉在我眼前。他的思維很有邏輯性,只要接受了他的事實,剩下的就很容易了。我自己從他的事實推導的結論就會和他本人的結論一致。 在他開始對我展開關於棉花形勢的長篇大論之前,我不僅看空,而且賣空了市場。漸漸地,隨著我慢慢接受他的事實和資料,我開始擔心當初的頭寸可能建築在錯誤資訊的基礎之上。我自然不能一方面帶著這種感覺,另一方面不軋平原來的頭寸。一旦因為托馬斯驅使我認為自己做錯了而軋平頭寸,接下來就簡單了,當然必須做多。我的頭腦就是這樣的思維方式。你知道,我這輩子除了交易股票和期貨之外,其他什麼都沒做過。我自然認為,如果看空是錯誤的,那麼看多就是正確的。既然看多是正確的,就必須趕緊買進。正如棕櫚灘老友告訴我的,帕特·赫恩總是說:“不下注不知輸贏!”我必須證明我對市場的看法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而證據只能從我的經紀商月底提供的對賬單上讀出來。 ① 19 世紀60 年代,坦慕尼派成為美國民主黨在紐約的組織,並進而控制了紐約民主黨,其後贏得對紐約市的徹底控制,開始了一個極端腐敗和墮落的時代。坦幕尼派時紐約的統治超過70 年,被認為是美國最重要的政治結構形式,而坦慕尼派對美國的巨大影響力,直到20 世紀60 年代才式微。“坦幕尼派”常用以比喻政治腐敗和濫權。
89 我開始動手買進棉花,轉眼就達到了我通常的頭寸額度,大約6 萬包。這次的操作手法是我職業生涯中最愚蠢的一次。我沒有根據自己的獨立觀察和判斷來參與市場,而是僅僅充當了他人的傀儡。顯然我活該得到懲罰,所以這次愚蠢的操作並沒有到此為止。我不僅僅在自己無意看多的時候買進了。而且沒有服從多年經驗的提示步步為營地加碼。我的交易方式不對。聽他人的話交易,結果虧損了。 市場不是按照我的方向變化的。當我對自己的頭寸有把握時,從來不會感到害怕或是不耐煩。然而,如果托馬斯是對的,那市場就不該出現現在這樣的表現。一步錯,步步錯。第一步採取錯誤行動,接下來就有第二步、第三步,結果當然是把自己完全搞亂了。我竟然允許自己被人說服不接受虧損、不採取止損措施,而是持倉對抗市場。這樣的交易方式與我的天性完全格格不入,也和我的交易原則及理論南轅北轍。甚至當年在對賭行還在孩提時代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得比這更好了。然而,現在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托馬斯的化身。 我不僅在棉花市場做多,而且還重倉持有小麥多頭。後者表現得很漂亮,給我帶來了不俗的賬面利潤。我愚蠢地力圖挺起棉花市場,致使我的棉花頭寸增加到大約15 萬包。或許我可以告訴你,大約這個時候我感覺身體不太舒服。我說這個不是為自己愚不可及的行為找藉口,而只是陳述一個相關的事實。我記得我前往貝肖爾(Bayshore)調理了一下。 我在貝肖爾期間進行了一番思索。在我看來,我的交易頭寸已經過大了。一般說來,我並不膽怯,但是這樣的鉅額頭寸已經令我緊張,這促使我決定減倉。為了達成這一目的,我就必須要麼出清棉花,要麼出清小麥。 似乎令人難以相信,以我對這個行當瞭解之透徹,以我在股票和商品市場投機的l2—l4 年的經驗,我竟然作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抉擇。棉花給我帶來賬面虧損,我留著它;小麥給我帶來賬面利潤,我賣掉它。這真是愚蠢透頂的做法,但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藉口是,這不是我的交易,而是托馬斯的。在投機者鑄成的所有大錯中,幾乎沒有什麼再比企圖為已經虧損的交易攤低成本更要命的了。用了沒多久,我的棉花交易便最大限度地證明了這一點。永遠要賣掉賬面虧損的頭寸,保留賬面贏利的頭寸。顯然這才是明智之舉,而我對這一點再熟悉不過,直到現在我甚至還要問我自己當初為什麼偏偏會背道而馳。 就這樣,我賣出了小麥,在深思熟慮之後斷送了這筆頭寸的利潤空間。就在我出市後, 小麥價格一口氣不停地繼續上漲了20 美分每蒲式耳。如果當初保留它,那我就能從中獲得大約800 萬美元的利潤。雪上加霜的是,因為決定繼續持有虧損的頭寸,我買進了更多的棉花! 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如何日復一日地買進棉花、更多棉花的。那麼你認為到底我為什麼買它呢?為的是維持價格不下跌!如果這不是超級傻瓜的玩法,什麼是呢?我就這麼搭進去越來越多的資金——最終也會損失更多的資金。我的經紀人和我的密友們對我的行為難以理解,他們到今天也不理解。當然,如果這筆交易最終的結果換一個樣子的話,我就會成為奇才了。不止一次有人警告我,不要過分信賴托馬斯的精彩分析。我對這些好意的提醒一點兒也沒聽進去,而是繼續買進棉花,以免市場下跌。我甚至還到利物浦買進。到我頭腦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為止,總共買進了44 萬包棉花。然而,這時候已經悔之晚矣。因此,我把所有的頭寸都賣掉了。 我幾乎賠掉了我在股票和商品上其他所有交易掙到的利潤。雖然沒有一掃而光,但是僅剩下區區幾十萬美元。而在遇到才華橫溢的朋友珀西·托馬斯之前,我曾經擁有數百萬美元。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違背了自己在追求成功的過程中千錘百煉學到的全部法則,豈是一句愚蠢可以形容的。 這次經歷讓我學到,即使沒有任何來由,人也可能自導自演愚蠢荒唐的一出。這是很有價值的一課。這一課花費了數百萬美元,給我一個教訓,交易者另一個危險的敵人是容易受
90 到一位吸引力難以抗拒的人物以非凡的才華表達出來的似是而非之論的感染。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始終琢磨著,只花費100 萬美元可能也已經足以學到這一課了。然而,命運女神並不總是讓你自己決定交多少學費。為了教訓你,她先狠狠地揍你板子,再把她的賬單交給你, 知道你不得不付,不管金額多少。現在我終於明白自己犯傻的潛力可以達到何種地步,於是斷然給這自招的無妄之災畫上了句號。珀西·托馬斯就此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就這樣,我超過十分之九的本金都完蛋了,正如吉姆·菲斯克(Jim Fisk)老掛在嘴邊的,化為烏有。我當百萬富翁的時間前後不到一年。我的數百萬美元財富來自我的頭腦,我的好運氣替我錦上添花。而我損失這些財富的過程正好完全相反。我賣掉了我的兩艘遊艇, 決定削減開支,生活方式不再那麼奢侈。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開始走背運。先是生病一場,然後是必須緊急支付20 萬美元的現金。要放在幾個月之前,這筆錢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是現在它幾乎意味著我飛速消失的財富中剩餘的全部家當。我必須拿出這筆錢,問題是,我到哪兒去把它弄來?我不想從儲存在經紀商賬戶上的餘額中支取,因為已經剩不下多少保證金可供自己交易了,並且如果我打算儘快贏回我的幾百萬,那麼這時候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迫切需要交易本錢。我眼前看到的只有一條出路,從股票市場拿出這筆錢來! 好好想想看!如果你對經紀商營業廳裡的普通客戶有所瞭解,你就會同意我的下列看法: 在華爾街,抱著讓股票市場替你支付賬單的念頭去交易,正是最常見的虧損因由。如果你死抱著這樣的念頭不放,終將虧光所有本金。 嗨,有一年冬天在哈丁的營業廳,一小夥趾高氣揚的傢伙要花3 萬~4 萬美元買一件大衣——但是其中沒有一個有福氣穿上它。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位傑出的場內交易者—— 他後來成為世界聞名的一年領取1 美元象徵薪俸的人物——穿著一件水獺毛皮做裡子的皮大衣來到交易所。那個時候,裘皮價格還沒有漲到天上,這樣一件大衣的價值也不過1 萬美元。好,哈丁營業廳裡這夥人之一,鮑勃·基文(Bob Keown),下決心要買一件俄羅斯紫貂皮裡子的皮大衣。他在上城打聽了價格。價碼大致差不多,也是1 萬美元。 “去他的,太貴了。”其中一位反對道。 “噢,還行!還行!”鮑勃·基文溫和地承認,“也就是一個星期的薪水罷了——除非你們大夥為了表揚我是營業廳裡最好心的人,花錢買下來當禮物送給我,算是禮輕情意重吧。 我聽到頒獎發言了嗎?沒有?很好。那我還是讓股票市場替我埋單吧!” “你為什麼需要貂皮大衣?”埃德·哈丁問道。 “穿在我這種身材的人身上特別合適。”鮑勃答道,邊說邊站起來。 “你剛才說你打算怎麼來付這筆賬的?”吉姆·默菲(Jim Murphy)問。問話的這位在營業廳裡最擅長打探內幕訊息。 “明智地投資一個短線品種,詹姆斯。就是這樣。”鮑勃答道,他知道默菲只是想打聽點訊息。 果不其然,吉姆追問道:“你打算買哪隻股票?” “你又錯了,夥計。現在可不是買進的時候。我打算賣出5000 股美國鋼鐵。它應該至少下跌10 點。我只要拿到兩點半的淨利潤。這很穩當,不是嗎?” “你聽說美國鋼鐵有什麼事?”默菲急切地問。他瘦高的個子、黑頭髮,一副面黃肌瘦的模樣,因為擔心錯過紙帶上什麼資訊,他從不外出吃午飯。 “別人告訴我,在我曾經動心要買的大衣中那一件最合身。”他轉身對哈丁說:“埃德, 賣出5000 股美國鋼鐵普通股,照市價。就今天,親愛的。” 他是一個賭徒,我是說鮑勃,他喜歡沒完沒了地開玩笑逗樂。他的行事方式是,一定要張揚得滿世界都知道他是意志剛強的人。他賣出了5000 股美國鋼鐵,而股票價格立即開始上漲。實際上鮑勃並不像他嘴上說的那樣滿不在乎,他在賠了一個半點之後認賠止損,於是
91 給營業廳裡的大夥交底,紐約氣候太暖和,不適合穿裘皮大衣云云。裘皮大衣既不利健康, 又太過招搖。其他人乘勢揶揄起鬨。然而,沒過多久,其中一位為了支付那件大衣買進了一些聯合太平洋。他虧損了1800 美元,之後宣稱婦女用貂皮做圍巾挺好看的,但是不適合用來做男式大衣的裡子,如果你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的話。 在這之後,這夥人前赴後繼,想方設法要從股票市場上弄出買大衣的錢來。一天,我說我打算買下這件大衣,以免本營業廳虧損得破產。但是所有人都嚷嚷,這樣不公平,如果我想得到那件大衣,那也該讓市場出錢給我買才行。不過,埃德·哈丁強烈支援我的主張,當天下午我來到裘皮店買大衣,結果發現,一位來自芝加哥的人士上星期已經把它買走了。 這只是一個例子。在華爾街,但凡有人企圖從市場掙出一筆錢來支付一輛汽車、一條項鏈、一艘快艇、一幅畫作,沒有不賠錢的。股票市場的手指縫緊得很,從不肯為我的生日禮物付賬,不然的話,把這些錢攢起來足以建一家大醫院了。事實上我認為,在華爾街所有的災星當中,企圖誘使股票市場充當仙女教母給自己送禮的幻想算得上是最忙碌、最揮之不去的一個。 正如其他那些被反覆證明的災星一樣,這顆災星也是其來有自的。當某人一心想著讓股票市場替他償付一筆突如其來的開支的時候,他會怎麼做呢?唉,他只會期盼,他只會賭博。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遭遇的風險遠遠大於明智地投機的時候。如果明智地投機,他會在冷靜研究基本形勢的基礎上得出合乎邏輯的觀點或意見,並據此交易。從出發點來看,他追求的是立竿見影的利潤。他等不起。退一萬步,即使市場對他特別關照,那也得立刻兌現,耽誤不得。他自己哄自己,覺得自己要得不多,只不過輸贏機會一半對一半地賭一把而已。他以為自己可以快進快出,比如說,虧2 點就止損,只要掙夠2 點也一定罷手。實際上他已經跌入了陷阱——誤以為這只是一半對一半的機會。嗨,我認識的一些人就是這樣損失了千千萬萬美元,特別是在牛市中的高點買進、隨後遇到中等規模回落行情的時候。這種交易方式肯定沒有出路。 好,在我作為股票作手的職業生涯中,這次犯錯的愚蠢程度登峰造極,也成了壓斷駱駝脊樑的最後一根稻草。它打敗了我。棉花交易之後剩餘的那點錢賠得精光。雪上加霜的是, 我還在繼續交易——並且繼續虧損。我執意認為股票市場最終不得不讓我掙錢。然而,眼睜睜地,唯一結果是我的資源終於耗竭。我負債累累,不僅對我的主要經紀商欠下債務,也對不要求繳納足額保證金便允許我交易的其他經紀商欠下債務;不僅當時負債,而且從此以後一直處在負債的狀態下。
92 十三無良資本家巧計羈絆,痛失翻本良機就這樣,我再次破產了,這次真是糟透了,交易手法錯到不能再錯,糟到不能更糟。我身體有病、精神緊張、情緒低落,不能平靜地思考問題。也就是說,我當時所處的精神狀態, 絕不是一位投機者交易時應有的精神狀態。每件事都不順,喝涼水也塞牙縫。說真的,我開始胡思亂想,覺得冷靜判斷力已經離我而去,可能再也找不回來了。我已經越來越習慣於動用大筆頭寸——比如說,超過10 萬股——我擔心如果做小額交易,自己可能表現不出良好的判斷力。如果你只拿著100 股,即使是正確的,似乎也沒有多大價值。曾經滄海難為水, 大頭寸大來大去,再讓我交易小頭寸,何時應該實現利潤,我覺得心裡沒底。我沒法向你解釋我當時的感覺是多麼無能為力。 再次破產,一蹶不振。債務纏身,而且自己的做法錯誤!在經歷了那麼多年的成功之後, 由於若干錯誤的誘惑,我當時的處境比當初從對賭行起家的時候還不如。其實,這些錯誤本可以幫助我鋪平通向更大成就的道路。關於股票投機的行當,我已經學到了很多,然而,還是沒有學到太多關於人性弱點如何作梗的內容。世界上沒有哪個人的頭腦能夠像機器一樣不論什麼時候總是保持同樣的效能,讓你始終可以依賴。現在我終於認識到,我做不到始終如一地免受其他人或壞運氣的影響,並不完全靠得住。 金錢的損失對我的影響從來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其他麻煩卻有可能,而且的確令我困擾不已。我仔細研究自己的災難,當然,用不著太費周折就能看出我在什麼地方幹了蠢事。 我找出了準確的時間和地點。要想在投機市場把交易做好,就必須徹底反省自己。為了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有可能愚蠢到何等地步,非得經歷一個長期的自我教育過程不可。有時我甚至認為,只要能夠讓一位投機者切實學會始終避免驕傲自負,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都不為過。數不清的俊傑人士功敗垂成的先例,都可以直接歸因於當事人的驕傲自負——普天之下人人皆有可能染上的一種通病,其代價高昂,對華爾街的投機者來說尤其如此。 被這樣的感受包圍著,我在華爾街度日如年。我不願意做交易,因為自己狀態不佳。我決定離開一段時間,到其他地方找到一點本金。我覺得,換一換環境有助於重新找回我自己。 於是,被投機的行當打敗之後,我再度離開紐約。我的境況比破產還糟,因為我欠下了超過 10 萬美元的債務,分佈在各家經紀商之間。 我來到芝加哥,在那兒找到一筆本金。數額不算大,但這只不過意味著我需要稍微長一點的時間才能把財富重新贏回來。我曾經與之做過生意的一家經紀商對我的交易能力信心十足,願意讓我在他們的營業廳從小額開始交易,以證明他們很有眼光。 我十分小心地開始交易。我不知道,要是我一直待在那兒,最終能夠發展到什麼程度。 然而,在這期間發生了我職業生涯中最不尋常的一段經歷,使我縮短了原擬在芝加哥的時間。 這個故事說來令人幾乎難以置信。 一天,我收到一封來自盧修斯·塔克(Lucius Tucker)的電報。我早就認識他,最初他還是一家紐約股票交易所會員公司的辦公室主任,我曾經和那家公司做過一些生意,但是後來和他失去了聯絡。電報這樣寫道: 速來紐約。 L.塔克我瞭解到,他從我們共同的朋友那裡得知了我的窘境,因此肯定藏著什麼主意。與此同時,我也沒有錢可以用來浪費在不必要的紐約行程上,於是我沒有照他說的辦,而是透過長
93 途電話找到了他。 “我收到了你的電報,”我說,“什麼意思?” “意思是紐約的一位大銀行家想要見你。”他答道。 “哪一位?”我問。我想不出可能是誰。 “到了紐約我就告訴你,否則告訴你也沒用。” “你是說他想見我?” “是的。” “為啥事呢?” “他要當面告訴你,如果你給他這個機會。”盧修斯說。 “你能不能寫封信給我?” “不行。” “那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說。 “我不想在電話裡談。” “聽著,盧修斯,”我說,“至少告訴我,到底會不會白跑一趟?”’ “肯定不會。你來一定對你有好處。” “能不能給我一點兒暗示什麼的?” “不行,”他說,“這對他不公平。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到底他打算為你做到什麼程度。但是接受我的忠告,來吧,趕快來。” “你確定他確實要見我?” “除你之外沒有別人。最好來,我跟你說。給我拍電報,通知我哪趟火車,我到火車站接你。” “那好吧。”我回道,掛了電話。 我並不是那麼喜歡如此神秘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盧修斯是善意的,而且他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才會做電話裡的那番表示。再則,我在芝加哥的發展並沒有奢侈到讓我難分難捨的程度。按照我目前交易的速度,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積攢足夠的資金,恢復我舊有的交易規模。 我回到紐約,對即將發生什麼事情一無所知。實際上,我在火車上不止一次害怕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結果既要搭進去來回的車票錢,又要浪費時間。我沒有猜到我即將開始我這輩子最出奇的一次人生經歷。 盧修斯在火車站接我,一見面便開門見山,說他之所以要我來是應丹尼爾·威廉森 (Daniel Williamson)先生的緊急要求,後者來自著名的紐約股票交易所經紀公司威廉森— 布朗公司(Williamson & Brown)。威廉森先生要盧修斯轉告我,他要向我提出一項商業計劃,他確信我會接受這個提議,因為對我非常有利。盧修斯發誓,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計劃。從該公司的聲望來看,可以確保不會要求我做任何不恰當的事情。 丹尼爾·威廉森是該公司的高階成員。該公司早在19 世紀70 年代由埃格伯特·威廉森 (Egbert Williamson)創立。公司裡並沒有“布朗”其人,過去也一直沒有這麼個人。在丹尼爾的父親的時代,該公司一直非常顯要,丹尼爾繼承了相當可觀的財富,他並不十分在意外面的業務。他們擁有一位價值100 個普通客戶的大客戶,阿爾文·馬昆德(Alvin Marquand), 丹尼爾的姐夫,後者不但是十來家銀行和信託公司的董事,還是規模龐大的切薩皮克—大西洋鐵路(Chesapeake and Atlantic Railroad)的董事長。在鐵路世界裡,繼詹姆斯·J·希爾(James J.Hill)之後,他是最活躍的人物。同時,他還是一個勢力強大的銀行家小團體的發言人和顯要成員,人們稱該群體為福特·道森幫(Ford Dawson gang)。據說他的身價在5000 萬美元到5 億美元之間,具體數額要看說這話的人是怎麼評估的。當他過世的時候,人們發現他的身價為2.5 億美元,都是從華爾街掙來的。可見他的確是位了不起的客戶。
94 盧修斯告訴我,他剛剛接受了威廉森—布朗公司的一個職位——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位子。按照計劃,他將成為促進公共關係和大眾業務的某種角色。該公司正致力於擴充套件大眾客戶的佣金業務,盧修斯建議威廉森先生開設幾家分支機構,一家開在上城最大的飯店裡,另一家開在芝加哥。我的印象是,他們打算在後面這家分支機構裡給我提供一個位置,可能是營業廳經理,而這樣的安排我是不大可能接受的。我沒有當即拒絕盧修斯,因為我認為最好等該公司正式提出提議後再拒絕比較穩妥。 盧修斯帶我走進威廉森先生的私人辦公室,把我介紹給他的上司,然後趕緊離開了辦公室,好像在他同時認識雙方的情況下不願意被人當成見證人。我預備洗耳恭聽,然後說不。 丹尼爾·威廉森非常友善。他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紳士,舉止無可挑剔,面帶微笑。我能看出他很容易交到朋友,也很容易維持友誼。為什麼不呢?他身體健康,自然心情不錯。他有用不完的錢財,因此別人不大可能懷疑他居心不良。這些優勢,再加上良好的教育和社交訓練,使他很容易做到不僅禮數週全而且友好待人,不僅友好待人還可以熱心助人。 我沒吭氣。我沒什麼話說,並且,我總是讓其他人先把話說完,然後才說自己的。曾經有人告訴我,已故的詹姆斯·斯蒂爾曼,國民城市銀行的董事長——順便說一句,他是威廉森的一位密友——有一個慣例,不論誰來向他提議什麼事,他都會面帶無動於衷的表情靜靜聆聽對方敘述。等對方說完了,斯蒂爾曼先生會繼續看著對方,好像對方還有話沒說完似的。 於是對方感覺非得再說點什麼不可,果然繼續下去。只是簡單地看著和聽著,斯蒂爾曼經常能夠讓對方提出對他的銀行更有利的條件,比他本人原本打算開口提出的條件優惠得多。 我之所以保持沉默並不是為了讓人家提出更優惠的交易條件,而是因為我喜歡瞭解有關事項的所有事實。讓對方把他想說的話說完,你就能夠當場做出決定。這一招可以節省大量時間。這樣可以避免爭論,避免毫無建設性的漫長討論。就我參與其中的角色而言,幾乎所有別人向我提出的商業建議我都可以透過回答“是”或“否”來確定。然而,剛開始的時候沒法說是或否,除非等到對方把整個提議完整地交代清楚。 丹尼爾·威廉森說,我聽。他告訴我,他已經聽說了我在股票市場操作的很多情況,他很遺憾我已經離開我過去的領域到棉花市場去經營了。是我不走運,而他也差這一份榮幸, 沒有早一點兒見到我。他認為我的專長還是在股票市場,我天生就是幹這行的,不應該偏離這一行。 “這就是其中的緣故,利文斯頓先生,”他愉快地總結道,“為什麼我們願意和您做生意。” “怎麼個做法呢?”我問他。 “讓我們當你的經紀商,”他說,“我的公司願意做你的股票生意。” “我很樂意把生意給你,”我說,“可是我做不到。” “為什麼做不到?”他問道。 “我沒錢了。”我回答。 “這不成問題,”他說著,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我資助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寫了一張支票,遞給我,給我2.5 萬美元讓我下單。 “這是為什麼?”我問到。 “為了讓你把它存在你自己的銀行。你可以籤你自己的支票。我要你在我們的營業部做你的交易。我不在乎你是贏還是虧。如果這筆錢花光了,我會再給你一張個人支票。所以你用不著對這一張過於小心在意。明白?” 我知道這家公司很有錢、業務很好,並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意,更不用說送某人一筆錢讓他存進去做保證金,並且他這事做得也太好心腸了!他不是給我在他的經紀公司一筆信用額度,而是給我真金白銀,因此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筆錢從何而來,唯一條件是我做交易應該透過他的公司進行。不僅如此,他還承諾,如果交易不如意,他還會支付更多!無論如何,
95 其中定有緣故。 “什麼道理呢?”我問他。 “道理很簡單,我們希望在這間營業部裡有一位人人都知道的很活躍的大客戶。每個人都知道你在空頭一邊動用大筆頭寸,這是我特別喜歡的地方。你是位著名的豪賭客。” “我還是沒昕明白。”我說。 “我對你坦誠相見,利文斯頓先生。我們有兩三位非常富有的客戶,他們大手筆買賣股票。當我們賣出1 萬~2 萬什麼股票的時候,我不希望華爾街懷疑他們賣出了他們做多的股票。如果華爾街知道你在我們營業部交易,就不知道拋到市場的股票到底來自你做空,還是其他客戶丟擲他們原來做多的股票了。” 我馬上明白了。他打算利用我的豪賭客名聲來掩蓋他姐夫的操作!事情是這樣的:一年半之前,我曾經在空頭一邊獲得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斬獲,從此之後,華爾街的街談巷議和那些愚蠢的流言編造者便添了一個毛病,把每次股價下跌都怪罪到我頭上。直到今天,每當市場非常疲軟的時候,他們就會說是我襲擊市場。 我用不著多想,一眼就看出丹尼爾·威廉森正在給我提供一次捲土重來的機會,很快就能捲土重來的機會。我接過支票,存入銀行,在他的公司開了一個賬戶,馬上開始交易。市場行情活躍,行情廣度也足夠(圖9.3 和13.1a),這樣就用不著侷限在一兩個板塊的範圍內。 正如先前所說,我已經開始擔心自己喪失了一擊必中的本領。還好,看起來沒有丟掉功夫。 在3 個星期的時間內,我已經憑著丹尼爾·威廉森借給我的2.5 萬美元掙到了1.2 萬美元的利潤。 圖13.1a 從圖9.3 看,1909 年上半年行情尚堅挺,下半年行情平淡;從本圖來看,1910 年上半年行情尚瘦軟,從1909 年到1910 年上半年大體“市場行情活躍、行情廣度也足夠”。當時利弗莫爾大約32、 33 歲,進入了在華爾街的第三次下降階段,這一次整個過程漫長而痛苦。1910 年10 月後市場開始了4 年多的窄幅震盪。 我去找他,對他說:“我找你把2.5 萬美元還給你。” “不,不!”他說著,連連擺手,就像我遞給他的是摻著蓖麻油搖出來的雞尾酒。“不, 不,我的孩子。不急,等你的賬戶滾到一筆數字以後再說。現在且不用想這個。你剛剛掙了一點兒零花錢而已。”
96 這裡正是我犯錯誤的地方,我對這個錯誤追悔莫及的程度超過了自己在華爾街生涯裡的其他所有錯誤。它給我帶來了多年難以休止的沮喪和苦悶。我本該堅持要他收下這些錢的。 我已經朝向取得比我曾經損失的財富更大財富的方向邁進,而且步子還比較快。在3 個星期之內,我的平均獲利率達到了每週150%。從此以後,我的交易成果將會呈現出穩步增長模式。然而,我沒有把自己從講義氣的負擔中及時解脫出來,而是任由他的意志左右,沒有堅持讓他收下那2.5 萬美元。自然,因為他不肯把他預付給我的2.5 萬美元拿回去,我的感覺是,我也不能毫無負擔地取出我的利潤。我對他非常感激,但是我天生不喜歡欠人錢財或者欠人人情。我能夠用錢來償還那筆錢,但是其中包含的恩惠和善意卻必須同樣用善意才能償還——你很容易發現,知恩圖報的代價有時候是極其高昂的。 我留著這筆錢分毫未動,繼續我的交易。進行得非常順利。我已經恢復了自信,我確信自己用不了太久就能夠重新回到1907 年大踏步前進的狀態。一旦進入這樣的狀態,我的全部祈求不過是市場行情能夠稍微維持得久一點,那我就能夠挽回自己的損失。令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已經甩掉了站在錯誤一邊的習慣,那個迷失自我的毛病。這個毛病曾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混亂,不過現在我已經從中得到了教訓。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我轉為看空,開始賣空幾種鐵路股票。其中包括切薩皮克一大西洋鐵路。我想我建立了它的一個空頭頭寸,大約8000 股的樣子。 一天早晨開市之前,當我到達城裡的時候,丹尼爾·威廉森把我叫到他的私人辦公室, 對我說:“拉里,在切薩皮克—大西洋鐵路上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你賣空了8000 股,這筆交易不怎麼樣。我今天早晨在倫敦替你買進軋平了,而且幫你做了多頭。” 我確信切薩皮克—大西洋鐵路將要下跌。行情紙帶已經相當明白地告訴我這一點,不僅如此,我對整個市場都看空,雖然看空的程度還算不上劇烈或瘋狂,但是已經足以讓我舒心地持有中等額度的空頭頭寸了。我對威廉森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對整個市場都看空,它們統統會下跌的。” 然而,他一個勁地搖頭,說:“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關於切薩皮克—大西洋鐵路有些事你不可能知道。我建議你先不要賣空這個股票,等我告訴你安全的時候再這麼做。” 我能做什麼呢?這樣的內部訊息不算荒謬吧。這是出自其姐夫擔任該公司董事會主席的人的建議。丹尼爾·威廉森不僅是阿爾文·馬昆德最親近的朋友,而且對我友善、出手大方。 他已經顯示了對我的信心,也顯示了對我說的是知心話。我沒法不對他感激涕零。於是,感情戰勝了理性判斷,我屈服了,把我自己的判斷放到第二位,放到他的要求之後,實際上是把我繳械了。感激是一位體面人不可能沒有的感情因素,然而,你必須把它剋制在一定範圍之內,不能把自己的手腳完全捆起來。結果,我所知的第一件事是,不僅我所有的利潤被一掃而光,而且還另外欠該公司1.5 萬美元的債務。這件事我感覺糟透了,但是丹尼爾卻叫我不要擔心。 “我會把你從這個窟窿里拉上來,”他信誓旦旦,“說到做到。不過,只有你配合我,我才做得到。我要你停手,別自己做了。不能一邊我為你操作,一邊你自己又做,把我的操作統統抵消掉。你只要暫時離開市場一段,給我一個機會替你掙點錢。行不行,拉里?” 現在我再問你:我能做什麼?我想到他的好意,不能做出任何可能顯得自己不知感激的舉動。我已經變得喜歡他了。他非常和氣、非常友善。在我的記憶中,從他那裡得到的從來都是鼓勵。他不斷向我保證什麼都不會有問題。一天,或許在6 個月之後,他來找我,滿臉愉快的笑容,遞給我幾張存款單。 “我告訴過你我會把你從那個窟窿里拉上來,”他說,“我做到了。”我發現他不僅填上了所有的負債,還另外還留下了一小筆餘額。 我覺得自己用不著太費周折就可以把這一小筆滾大,因為市場狀態不錯,然而他對我說: “我幫你買進了1 萬股南大西洋鐵路(Southern Atlantic)。這是他的姐夫,阿爾文·馬昆德,
97 控制的另一家鐵路公司,後者同時也操控著其股票的市場命運。 要是有人像丹尼爾·威廉森對待我一樣對待你,除了說“謝謝”之外,還有什麼說得出口呢——不論你對市場是什麼看法。你或許覺得你自己是正確的,但正如帕特·赫恩那句口頭禪:“不下注不知輸贏!”而丹尼爾·威廉森已經替我下注了——用他自己的錢。 好,南大西洋鐵路跌了下來,並維持在低位,我的l 萬股頭寸賠了,我記不得賠了多少, 直到最終丹尼爾替我賣掉才完事。我欠他的就更多了。然而,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比他更善良的債主了,也找不到比他更能糾纏不休的債主了。他從來沒有一聲怨言。相反,他總是給你打氣,勸你一點兒也不要擔心。到頭來,他也是按照同樣慷慨而神秘的方式給我累積的虧損。 他從來不對任何事情作詳細解釋。這些都是和數字有關的事務。丹尼爾·威廉森可能三言兩語地對我說:“我們透過另外某某交易獲利來彌補你在南大西洋鐵路上的虧損。”他還會告訴我,如何替我賣出了7500 股其他某種股票,從中得到了不錯的回報。我可以如實交代, 對這些掛在我名下的交易我事先向來一無所知,直到他告訴我虧損已經抹平了。 這樣的情形重複了好幾次,我開始琢磨,而且我也不得不換一個角度來看待我現在的情形。終於,我恍然大悟。顯然,我一直都在被丹尼爾·威廉森利用。想到這一點我感到憤怒, 然而我更憤怒的是自己沒有及早醒悟過來。當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頭緒後,立即去找丹尼爾·威廉森,告訴他我和他的公司緣分已盡,就此離開了威廉森一布朗的營業廳。我對他無話可說,對他的合夥人也無話可說。即使說點什麼,又有什麼用呢?然而,我必須承認, 我感到痛心疾首——對我自己痛心疾首的程度和對威廉森—布朗公司的程度不相伯仲。 金錢的損失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無論什麼時候在股票市場賠錢,我總是把它理解成自己又學到了新東西,因為在賠錢的同時也增長了我的經驗,賠出去的錢實際上是付出的學費。人不得不具備親身體驗,而要得到親身經歷就必須付出代價。然而,我在丹尼爾·威廉森營業廳的這段經歷卻純粹帶來了許多損害,也錯過了一次很好的市場機會。損失金錢無所謂,因為還能把它掙回來。然而,一旦錯過了機會,比如我曾經擁有的那麼好的機會,它是絕不會每天都來的。 你看,當時的市場狀況曾經很適合交易。我的意思是,我當時是正確的,我對市場的解讀很準確。那就是贏得百萬美元的機會。但是,我讓自己的感激之情干擾了自己的操作。我自縛手腳。我不得不按照丹尼爾·威廉森以他的善意要求的那樣去做。總起來說,這比和親友做生意還要難以令人滿意。糟糕的生意! 甚至,這還不是這件事最糟糕的地方。最糟糕的地方在於,經過這番曲折之後實際上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掙大錢了。市場進入了平淡時期。我的境遇雪上加霜。我不僅損失掉所有資金,而且再次負債——比之前的債務還重。1911 年、1912 年、1913 年和1914 年,這些年頭是最艱難的一個長時期(圖13.1a-c)。根本沒錢可掙。市場就是沒有機會,因此我的景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糟糕。
98 圖13.1b 1912 年和1913 年,市場延續了從1910 年8 月以來的窄幅震盪行情,道瓊斯指數以85 為中樞,交替在75~85 的下半邊和85~95 的上半邊徘徊。利弗莫爾33、34 歲,漫長而痛苦的下降階段仍然看不到盡頭。 圖13.1c 1914 年上半年行情極為平淡。從1914 年7 月31 日到1914 年12 月中旬,紐約股票交易所關閉。從1910 年到1914 年,利弗莫爾“受窮5 年”,這是一段相當難熬的漫長歲月。1914 年,利弗莫爾 36 歲,為擺脫一兩位苛刻債權人的糾纏,也為自己輕裝上陣而宣告破產。這便是前文曾經說過的大教訓。 1915 年終於迎來了像樣的牛市行情,當年最大漲幅接近50%,37 歲的利弗莫爾的機會終於來了。不過, 正因為上述大教訓,利弗莫爾這次入市特別謹慎。這是他的第四攻上升階段,當年底其賬戶餘額達到14.5 萬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