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過去，完全不省人事，及至神志清醒過來，不論向哪邊轉身，問哪邊扭過頭去看，周圍觸目皆是新的苦刑和新的受苦者。 現在我已經在第三圈①，這裡下著永恆的、可詛咒的、寒冷的、沉重的雨；降雨的規則和雨的性質一成不變。大顆的冰雹、 黑水和雪從昏暗的天空傾瀉下來；這些東西落到地上，使地面發出臭味。殘酷的怪獸刻爾勃路斯②站在淹沒在這裡的人們上面，用三個喉嚨像狗一樣對他們狂吠。它眼睛赤紅，黑鬍鬚上沾滿油脂，大肚子，手上有爪；它抓那些亡魂，把他們剝皮，一片一片地撕裂。雨下得他們像狗一般號叫；他們用身體的一個側面掩護另一個側面；這些悲慘的罪人經常翻身。 大蟲③刻爾勃路斯看到我們，就張開三個嘴，向我們齜著尖牙；它四肢百骸無不緊張顫動。我的嚮導張開兩隻手，抓起滿把的泥土，扔到它的食管裡④。正如那猜猜狂吠著求食的狗，咬著食物後，就安靜下來，因為它只顧拼命把食物吞下去，這個對著亡魂們咆哮如雷，使得他們但願變成聾子的惡魔刻爾勃路斯，它那三副航髒的嘴臉也這樣安靜下來了。 我們從那些被沉重的大雨澆倒的陰魂上面走過，腳掌踩在他們那似乎是人體一般的虛幻的影子上。他們統統躺在地上， 只有一個陰魂一見我們從他面前走過，就突然坐起來。“啊，你 41
這被引導走過這地獄的人哪，”他對我說，“如果你認得出來，你就認一認我吧：你出世時，我還沒有去世。”我對他說：“你所受的苦也許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你的形象，所以我似乎未曾看見過你。但是，你告訴我，你是誰，被放在這樣悲慘的地方，受這種刑罰，如果說別的刑罰比這更重，卻再也沒有像這樣討厭的了。” 他對我說：“你那裝滿了忌妒的、裝得口袋已經冒尖的城市，是我在世時的安身之地③。你們市民們管我叫恰科：我由於放縱口腹之慾，犯了有害的貪食罪，像你所看到的這樣，慘遭了雨打。 悲哀的靈魂並不只我一個，因為所有這些靈魂都是由於同樣的罪受同樣的刑罰。”他沒再說什麼話。我回答他說：“恰科，你的苦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使我流下淚來，但是，如果你知道的話， 告訴我，這個分裂的城市⑧的市民們要鬧到什麼地步；那裡有沒有正直的人；還告訴我，這個城市之所以這樣嚴重不和，原因何在。”⑦ 他對我說：“在他們長期鬥爭後，要鬧到流血的地步⑧。村野黨將趕走另一個黨，並且使它受到許多損害@。以後在三年之內，這個黨就得倒臺，那個黨將憑藉著一個目前正持騎牆態度的人的力量重佔上風@。他們將長期趾高氣揚，把另一個黨重重地壓在底下@，不管它怎樣為此哭泣，感到羞恥。有兩個正直人@， 但是那裡沒有人聽他們的話；驕傲、忌妒、貪婪是使人心燃燒起來的三個火星。”他就此結束了他這番沉痛的話。 我對他說：“我還要你指教我，繼續向我贈言。法利那塔@ 和臺嘉佑② 是那樣值得尊敬的人，雅各波•盧斯蒂庫奇@，阿里格③和莫斯卡①以及其他把聰明才智用於做好事的人®，告訴我，他們都在哪裡，並且讓我知道他們的情況；因為強烈的願望促使我急於瞭解，他們是在天國享福，還是在地獄受菁。” 42
他對我說：“他們是在更黑的靈魂@中間；不同的罪惡把他們墜得向地獄的底層沉下去；如果你往下走那麼深，你在那裡可以看到他們。但是我請求你，回到陽間時，使人們心裡回想起我來。我不再對你說什麼，不再回答你什麼了。”於是，他把直視的眼睛一斜楞四；看了我一下，然後低下頭來：如同其他的盲目的亡魂@一般，連頭帶身子倒下去了。 我的嚮導對我說：“在天使的號角聲響起以前，他不會再醒了；當敵對的掌權者來臨時，這些靈魂將重新找到各自的悽慘的墳墓，重新和各自的肉體結合並且具有自己的形象，將聽到永恆迴盪的宣判②。” 我們就這樣慢步走過陰魂們和雨水混合成的一片汙穢的泥淖，一面走，一面略微談論著來世；因此，我說：“老師，他們所受的種種苦，在偉大的審判後，將要加重呢？還是將要減輕呢？還是仍舊像現在這樣厲害？”他對我說：“重溫一下你所學的學問② 吧，它指出，一件事物越完美，就越感到幸福，這樣也就越感到痛苦。雖然這些受詛咒的人決不可能達到真正的完美，但是在最後審判後，他們期待著比現在更接近完美。” 我們順著那條路繞了一週，一面走，一面說，所說的話比我重述的要多得多；我們來到了下去的地方@：發現大敵普魯託母在這裡。 — 註釋 ① 即第三層地獄，生前犯貪食罪者的亡魂在此受苦。有的註釋家認為貪食是指嘴饞，講究吃珍饈美味，有的則認為是指放縱食欲，大吃大喝，簡直和野獸相差無幾。從詩中的描寫來看，第二種說法比較恰當。 ②2 刻爾勃路斯是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之門的狗。《埃涅阿斯紀》卷 43
六把它描寫成一個巨大的怪物，有三個頭，脖子上纏著許多條蛇。但丁把它放在第三層地獄，他的描寫別出心裁，使得這個怪物嘅像狗（尖牙、爪子、吠聲），又像人（臉、手、鬍鬚》；既是懲罰貪食罪的工具，又是貪食的象徵。 ③“大蟲”具有貶義，這裡用來表明刻爾勃路斯骯髒而又可怕的樣子以及但對它的厭惡之情。 ④《埃涅阿斯紀》中，神巫見刻爾勃路斯攔路，就把有蜂蜜的餅扔給它，它吃了以後，就趴在地上不動。但丁筆下的刻爾勃路斯，更突出了它作為狗所特有的貪嘴不擇食的習性：儘管它張口齜牙， 兇相畢路，維吉爾只消抓起滿把泥土扔到它嘴裡，它立刻就安靜下來。 ⑤ 洽科是佛羅倫薩人，生卒年份和生平事蹟不詳。註釋家有的認為洽科（Ciacco）是人名，乃 Giacomo 或Jacopo 的簡稱，是這個人物的真名，有的認為 Ciacco含義是豬，是人們給他起的綽號， 迄今仍無定論；不過，即使是綽號，叫慣了也就失去了原有的貶義，所以但丁這樣叫他，他自己也不忌諱。 “這個分裂的城市”指由於內部鬥爭而陷於分裂的佛羅倫薩。 ⑦ 但丁對佛羅倫薩的政治局勢和前途異常關心，認為地獄裡的亡魂大概能知道未來的事，所以向洽科提出這方面的問題。 ⑧ “長期鬥爭”指竇那蒂家族和切爾契家族之間自從1280年開始已達二十年之久的明爭暗鬥。竇那蒂家族是古老的封建貴族，切爾契家族是“新人”，從鄉間來到城市後，暴發致富，成為大銀行家和大商人。這兩大敵對集團在1300年5月1日（春節）發生神突，“鬧到流血的地步”，切爾契家族的利克維裡諾被竇那帶家族的某一個人砍掉了鼻子，“這是貴爾弗黨和我們這個城市的巨大災難的開始”（迪諾•康帕尼《當代事件記》）。這兩大集團成為爭奪政權的真正的政黨，1301年夏季有了正式的名稱：竇那蒂集團名為黑黨，切爾契集團名為白黨。 ⑨ “村野黨”指白黨，因為它的首領切爾契家族來自鄉間：1301年6 月，黑黨在聖三位一體教堂集合，“陰謀策劃反對政府”，被執政的白黨發現，將其首領統統流放，“除了黑黨所受的其他痛苦和壓迫以外，罰款的數目也是極大的”（薄伽丘的注秤）。 44
10“另一個黨”指黑黨。“目前正持騎牆態度的人”指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目前”指1300年4月治科在地獄裡和但丁交談的時刻， 那時，這位教皇對待兩個互相敵對的集團態度還模稜兩可，後來決定扶助黑黨上臺，以實現自己統治佛羅倫薩的政治野心，為此派法國瓦洛瓦伯爵查理率領軍隊到佛羅倫薩（1301年11月），借調解兩黨爭端的名義，以武力幫助黑黨戰勝白黨（1302年春天）， 奪取了政權。對白党進行的處罰和放逐，從1302年1月起一直持續到10月，受害者包括但丁自己。從1300年4月洽科和但丁交談的時刻算起，到1302年10月對白黨的判罪結束為止，為時不到三年，所以詩中說“在三年之內”。 00“長期趾高氣揚”指黑黨戰勝白黨後，長期掌握政權，飛揚跋底， 迫害、玉迫白黨。 1這“兩個正直人”是誰，註釋家有種種不同的說法；有的認為但丁乃其中之一；有的認為“兩個”是不定數，泛泛強調正直人在佛羅倫薩為數極少，但丁也很可能在這極少數人之列。薄伽丘說：“這兩個人是誰，是難以猜測的。”薄你丘距離但丁的時代很近，都不能確定這兩個人是誰，我們對這個問題只好存疑。 13 法利那塔（Farinata）是吉伯林黨的首領，因異端罪在第六層地獄受苦。 14 臺嘉佑•阿爾多勃蘭迪（Tegghiaio Aldobrandi），1238年任聖青米尼亞諾市的主要行政官，1256年任阿雷佐市的主要行政官， 他因雞姦罪在第七層地獄第三環受苦。 13 雅科波•盧斯蒂庫奇（Iacopo Rusticucci）曾和臺嘉佑•阿爾多勃蘭迪一起調解沃爾泰拉（Volterra）同聖青米尼亞諾（San Cimignano）的爭端，使兩個城市言歸於好：1254年任佛羅倫薩政府特使，同托斯卡那的其他城市談判停戰和締結聯盟，因雞好罪在第七層地獄第三環受苦。 阿里格（Arrigo）姓氏不詳，詩中也沒有再講到他。註釋家桑蒂尼（Santini）認為是阿里格•蒂•卡沙，因為此人和盧斯蒂庫奇及臺嘉佑同是沃爾泰拉爭端的調停人，在這裡和他們二人一同被詩人提及。 1 莫斯卡•蘭伯爾蒂（Mosca Lamberti），1242年任勒佐市的主要 45
行政官，死於該市。因犯挑撥離間，製造分裂罪，在第八層地獄第九惡囊中受苦。 1“把聰明才用於做好事”和“值得尊敬”都只是就這些人在政治上對國家有功而言，並非指他們的私德方面。義大利但丁學象馬佐尼（Mazzoni）指出，政治上做好事和被打入地獄之間的矛盾，是一個宏觀的範例⋯…它說明政治上的美德是不足以使人得到永生的：單是人的智慧，善於國立功的人的豪邁行為，當未受神的恩澤支援使之完善時，是不足以遏制個人的情慾的“ （《新講稿》）。 10“更黑的靈魂”指罪孽更深重的靈魂。 20 洽科原來把眼睛對著但丁，現在身子向汙泥中倒下去時，目光還捨不得離開這個要回到陽間的人，所以斜著眼看他。 ④ 指其他的貪食者的亡魂。因為他們臉朝下趴在泥裡，看不見任何東西，又因為他們在地獄裡受苦，見不到上帝，所以就物質和精神兩方面來說，他們都是育目的。 @意思是說，在天使吹起號角，讓靈魂們集合，去聽候基督對他們的最後審判以前，洽科的靈魂不再從泥裡爬起來了。“敵對的掌權者”指基督。“永恆迴盪的宣判”指基督在世界末日對一切世人的靈魂最後的判決。 指被經院哲學所吸收的亞里士多德哲學原理。但丁詩中的話直接來源於托馬斯•阿奎那斯對亞里士多德《靈魂論》的註釋。大意是：事物越完美，就越能感到樂和苦；從這一原理可以推斷，在最後審判後，人由於靈魂與肉體重新結合而復歸完美，樂和苦的感覺也隨之增加。雖然入地獄的靈魂決不可能達到只有進天國者才具有的完美性，但在最後審判後，將比以前完美，因此，痛菁也將比以前更甚。 ② 指從這裡下到第四層地獄。 匈關於“普魯託”（義大利文 Pluto）註釋家有兩種不同的解釋：有人認為指希臘羅馬神話中的財神普魯圖斯（拉丁文 Plutus，義大利文Pluto）；有人則認為指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冥王普魯託（拉丁文 Pluto，義大利文Plutone，這裡是簡稱），羅馬作家西塞羅認為他同“狄斯”（拉丁文Dis，義大利文 Dite）是一個神的兩個名字，因 46
為二者在希臘文和拉丁文都具有“富”的含義。但是，但丁筆下的“狄斯”專指魔王盧齊菲羅，所以譯者認為，“普魯託”指的大概是財神普魯圖斯，但丁把他變成魔鬼，守衛第四層地獄（貪財者和浪費者的靈魂受苦處）。他是人類的“大敵”，因為基督教教義認為，“貪財是萬惡之根”（《新約•提摩太前書》第六章）。
．第七章 “Pape Satan,pape Satin aleppe！”①普魯託用嘶啞刺耳的聲音開始喊道。那位洞察一切②的高貴的哲人安慰我說：“不要讓你的恐懼之情傷害你；因為不論他有什麼權力，他都不能阻止你走下這峰巖③。”隨後就轉身對著那副氣得膨脹起來的面孔說：“住口，該死的狼@！讓你自己的怒火在心中把你燒燬吧®。 我們並不是無緣無故來到這深淵中的：這是天上的意旨，在那裡米迦勒曾懲罰那狂妄的叛亂©。”如同桅杆一斷，被風吹脹的帆纏結在一起落下來一樣，那殘酷的野獸一聽這話就倒在地上了。 於是，我們就順著囊括全宇宙罪惡的地獄斜坡再往下走了一段，下到了第四層®。啊，神的正義呀！誰積聚了像我所看到的那樣多的新的苦難和刑罰？為什麼我們的罪孽這樣危害我們？ 如同那裡卡里勃底斯⑧上面的波濤碰到對面來的波濤就碰得粉碎，這裡的人們也必須這樣跳他們的圓舞。 我們看見這裡的人比別處更多，有些人從這邊，有些人從那邊大喊大叫著用胸部的力量滾動著重物。他們遇到一起，互相碰撞，然後各自就地掉頭，往回滾動，一面喊：“你為什麼吝嗇？” 和“你什麼浪費？”他們就這樣各自在這昏暗的圈子的一半邊環行，又朝著遙遙相對的另一終點走去，彼此還喊出貴罵的話； 到達這個終點後，他們就都順著自己走的那半個圈子轉回來，再次比武0。 48
我的心慘痛得似乎被刺穿了，隨即說道：“我的老師，現在給我說明，這些是什麼人，我們左邊這些削了發的，他們是否全是教士。”他對我說：“他們活在世上時，他們的心靈患了斜視@，使得他們在世上花錢永不適度。每逢他們走到圈子上的兩個終點， 相反的罪過②使他們在那裡分離時，他們的吹聲就把這點說得相當清楚。這些人都是頭頂上沒有頭髮的教士，教皇和樞機主教，在他們身上貪婪的行為達到了過火的程度。 我說：“老師，在這類人當中，我當然應該認得出幾個被這些罪惡玷汙的人。” 他對我說：“你懷的是妄想：他們生前不明是非，使他們被罪惡玷汙，如今使他們面目模糊，無法辨認。他們將永遠不停地來回在半個圈子的兩頭互相碰撞；這一部分人將攥緊拳頭，那一部分人將剃光了頭髮，從墳墓裡爬起來⑧3。揮霍無度和一毛不拔使他們失去了美好的世界@，被判處這種互相沖撞的刑罰：這是怎樣的刑罰，我無須用美妙的言辭來說明了。現在，我的兒子，你可以看出，託付給時運女神的、人類互相爭奪的錢財，乃短暫的騙人之物⑤；因為，月天之下現有的和已有的一切黃金，都不能使這些疲憊不堪的靈魂中的一個得到安息。” “老師，”我對他說，“現在還請告訴我：你對我提到的這位時運女神，她是什麼呀，手裡這樣掌握著世上的錢財？” 他對我說：“啊，愚蠢的世人哪，使你們受害的愚昧無知是多麼嚴重啊！現在我要讓你接受我關於時運女神的看法。智慧超越一切者@創造了諸天，並且給它們指派了推動者Q，使每一部分的光反射到每一相應的部分，把光分配得均勻Q。同樣，他也給世上的榮華指定了一位女總管和領導者@，她及時把虛幻的榮華從一個民族轉移給另一個民族，從一個家族轉移給另一個 49
家族，人的智慧無法加以阻撓；所以一個民族就統治，另一個民族就衰微，都是根據她的判斷而定，這種判斷就象草裡的蛇似的，為人的眼睛所不能見。你們的智慧不能抗拒她：她預見，判斷並且如同其他的神@執行各自的職務一樣，執行她的職務。她的變化無盡無休，必然性②迫使她行動迅速；因此，就常常輪到一些人經歷命運變化。她甚至受到應該稱讚她的人的很多詛咒②，他們錯繹她，誹謗她，但她是幸福的，聽不見這些，她同其他的最初造物②一起轉動著自己的輪子，幸福地享受著自身的樂處。現在我們就下到更痛苦的地方去吧；我動身時上升的星， 每顆都已往下落了，停留太久是不准許的。”必我們穿過圈子到達對岸，來到一個泉源旁邊，泉水汩汩地傾注到被泉水自身衝成的一道溝裡流下來。這水與其說是昏暗的，還不如說是黑色的；我們隨著這渾濁的流水，由一條崎嶇的小路下到另一圈裡。這條悽慘的小溪流下去，流到險惡的灰色的陡坡腳下，積成了名為斯提克斯@的沼洋。我站著凝眸注視， 只見那個沼澤裡都是沾滿汙泥的人，一個個赤身裸體，怒容滿面。他們不僅用手，而且用頭、用胸膛、用兩腳互相毆打踢撞，互相用牙齒把對方的身軀一塊一塊地咬下來。 善良的老師說：“我的兒子，現在你看見那些被怒火壓倒的人的靈魂了；此外我要你確信，水底下還有人嘆氣，使得這水面上冒泡兒，就象你的眼睛不論轉向哪邊，都會告訴你的那樣。他們陷在爛泥裡說：‘我們在被陽光照得歡快的溫和空氣裡@時， 心裡生著悶氣匈，鬱鬱不樂：如今我們在黑泥裡煩惱@，他們喉嚨里路咯作響地唱出這支讚歌@，因為他們無法整字整句地說。” 我們就這樣在乾燥的陡岸和溼泥之間行走，環繞汙濁的沼澤走了一大段②，眼睛望著那些吞下汙泥的人。我們終於來到 50
了一座塔樓腳下。 註釋 ① 從上下文來看，這句話表現出普魯託的憤怒和威脅，含義雖然十分隱晦，但維吉爾顯然是懂得的；由於“撒但（Satan）”一詞在話裡出現兩次，註釋家認為，這是魔鬼普魯託乞靈於魔王撒但的禱詞，但僅僅是禱詞的頭一句，因為詩中說：“普魯託…⋯開始喊道”。根據多梅尼科•圭埃裡（Domenico Guerri）的解釋，這句話的含義是“啊，撒但，啊，撒但，神哪！”這位但丁學家說：這 “不是講話，而是突然脫口而出，普魯託以此開始表解他的情緒： 在涼異中已經含有威脅的意味”。 ②意即維吉爾既懂得普魯託的威脅的話，又瞭解但丁的恐懼心情。 ③ 指從第三層地獄到第四層地獄去必須走下的懸崖。 ④ 維吉爾稱普魯託為“狼”，多數註釋家認為，這是因為狼象徵貪婪，普魯託在地獄裡作為象徵貪婪的魔鬼，和狼是一丘之貉。 ⑥ 意即：發怒也是枉然，不能抗拒天意。 ⑥ 指在天上，大天使米迦勒曾討平以撒但為首的天使們的叛亂（見 《新約•啟示錄》第十二章）。因為普魯託乞靈於撒但，維吉爾就針鋒相對地提這件事來懾服普魯託。 ⑦ 意即：地獄聚集著所有的罪人和叛逆的天使的一切罪孳。 ⑧ 第四層地獄是貪財者和浪費者的亡魂受苦之處。這一層地獄也是個圓形的圈子。貪財者的亡魂成為一隊，在這半個圈子；浪費者的亡魂成另一隊，在那半個圈子，各自用胸部使勁滾動著重物，兩隊亡魂在終點遇到一起，就互相碰撞，互相責罵，然後，各自掉頭往回滾動，到達終點時，就又互相碰撞，互相責罵。他們總是這樣來回來去地走著，一刻也不能停頓。 ⑧ 卡里勃底斯是義大利南部墨西拿海峽中的大遊渦，對面是斯庫拉岩礁，愛奧尼亞海的潮水在這裡同第勒尼安海的潮水湧到一起，互相沖擊，行船十分危險。詩中把這兩個海的潮水互相沖擊的情景來比擬貪財者和浪費者這兩隊亡魂互相碰撞的情景。 “圓舞”是許多人一起跳的、快速轉圈子的集體舞，這裡用來比擬亡魂們滾動著重物來回來去地轉圈子。 51
10 意即再次互相碰撞。 11 正如斜眼兒由於視線偏斜，看東西不準確一樣，心靈患斜視的人由於心裡糊塗，不認識錢財的真正價值和用處，或則愛財入迷，： 或則揮金如土，各走極端。 1“相反的罪過”指貪財罪和浪費罪。“吠聲”是貶詞，指亡魂們賊 “你為什麼吝嗇？”和“你為什麼浪費？”這兩句話。 13 指受最後審判時，貪財者將攥緊拳頭從墳墓裡爬起來，表示他們是執迷不悟的守財奴，浪費者將剃光頭髮從墳墓裡爬起來，表示他們已經傾家蕩產，一貧如洗。 ④ 指天國。 13原文是“buffa”。有的註釋家認為這個詞的含義是“一陣風”或 “過眼雲煙”；有的註釋家認為含義是“欺騙”，大意是說，世人信賴走紅運得來的錢財，但不久就發現自己受了騙；譯文根據第二種解釋。 10 指無所不知的上帝。 1“請天的推動者”指各級天使。但丁在《筵席》第二卷第四章中說： “［諸天的D的推動者是同物質分離的實體，即天智 （intelligenze），俗名“天使”。 16意即：九級天使都各自把神的光芒反射在九忌天當中的一層上面，使光得以均勻分配。 110 正如指派天使推動諸天執行一樣，上帝指派時運女神掌管世上染華（包括財富、名位、權力等）的不斷重新分配，這種分配是人所不能阻撓的。 @0“其他的神”指天使們。 ②0“必然性”是哲學術語，這裡指必須遵循天命。 ② 指不能享榮華富貴的人們，這些人錯誤地詛咒時運女神，實際上，他們應該感謝她，因為她不讓他們享受榮華富貴，從而使他們認識到榮華富貴是過眼雲煙，精神財富才是真正有價值的。這種思想來源於羅馬哲學家波依修斯（約480-524）的《論哲學的慰籍》。 ②“最初的造物”指天使們。如同天使轉動天體使它們執行一樣， 時運女神轉動她的輪子，使世上的榮華不斷轉移。當時教堂裡 52
的時運女神畫像一般是蒙著眼睛、站在一個輪子上，輪子由八部分構成，象徵人生的浮沉興替，其中最著名的是維羅鈉的聖澤諾教堂裡的時運女神畫像，但丁可能受到這幅畫像的啟發，但他並不認為時運女神是盲目的（蒙著眼睛象徵時運的盲目性），而肯定她是同天使一樣，秉承上天的意旨而行的。 ②兩位詩人起程遊地獄時是黃昏時候，眾星正從地平線上升起，現在這些星已開始往下落了：這表明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他們不能停留太久，因為遊地獄的時間不許超過二十四小時。 背圈子的邊緣，從那裡下到第五層地獄。 國“斯提克斯”（Styx）是希臘神話中環繞陰間的河流。維吉爾在史詩中已經提到這個沼澤：埃涅網斯遊地獄時，神巫對他說：“你面前看到的是科奇土斯深潭和斯提克斯沼澤”（《埃涅河斯紀》卷六）。但丁沿襲維吉爾史詩，也把它作為地獄裡的沼澤。 @指陽何。 ② 在斯提克斯沼的黑泥裡受苦的都是生前犯憤怒罪者的亡魂。 根據基督教教義，憤怒是一種罪過。 2意即“訴苦的話”；“讚歌”是諷刺的說法。 ③“千燥的陡岸”指間隔第四層和第五層地獄的懸崖或陡坡，“溼泥”指斯提克斯沼澤中的泥水。
第八章我接著敘說①，早在我們來到那座高塔腳下之前，我們的眼晴就仰望塔頂，因為瞥見那裡設定了兩個烽火②，另有一個塔樓從遠處打回訊號，遠得眼睛幾乎望不見它。我轉身向著一切智慧之海③說：這烽火說明什麼？那烽火回答什麼？設定這些烽火的是什麼人？”他對我說：“假如沼澤裡的霧氣不遮上它，你就已經看得見他們所期待的東西在那汙濁的波浪上了。” 弓弦把箭彈出去，迅速穿過空中，決沒有我在那一瞬間看到的一隻由一個船伕獨自駕駛的小船從水面上向我們駛來那樣快，那船伕喊道：“現在你④來啦，邪惡的亡靈！” “弗列居阿斯®，弗列居阿斯，這次你白喊了，”我的主人說， “你能扣留我們的時間，不會長於我們疲過這片沼澤的時間。”如同一個人聽到人家使他受到的巨大欺騙以後，就為此感到痛心， 弗列居阿斯在被迫壓下心頭的怒火時，情形正是這樣。 我的嚮導上了小船，隨後讓我跟著他上去；我上去後，船才像裝載著什麼的樣子®。我的嚮導和我剛一上了船，古老的船頭就向前行駛，比往常載著別人的時候吃水更深。 我們在這死水的渠道上航行時，一個渾身是泥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他說：“你是誰呀，沒到時候就來了？”我對他說：“我來是來了，並不留下；可是，你是誰呀，弄得身上這樣骯髒？”他回答說：“你看到，我是個受苦的人。”我對他說：“可詛咒的亡魂，你留 54
在這裡受苦，悲痛吧；因為你雖然渾身泥汙，我還是認得你。”一聽這話，他就把兩隻手伸問這小船；因此，我的機敏的老師把他推開，說：“滾開，到其他的狗那裡去！”隨後，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吻我的臉，說：“義憤填膺的靈魂哪，懷孕生下你的人有福了⑦！那廝在陽間是個狂妄的人；沒有善行使他留下美名：所以他的明魂在這裡咆哮如雷。多少人如今在世上以偉大的帝王自居，將在這裡像豬一樣在泥裡趴著，給自己的罪行留下可怕的罵名！”我說：“老師，我很願意看到，他在我們離開這個湖以前被泡在這湯@裡。”他對我說：“在你沒有看到對岸以前，你就會感到滿足：你懷著這種願望，是該讓你稱願的。”少時，我就看到此人被那些渾身泥汙的人狠狠地撕裂，使得我如今還為此讚美上帝， 感謝上帝。他們大家一齊喊：“痛打腓力浦•阿爾津蒂！®”那個狂怒的佛羅倫薩人氣得用牙自己咬自己@。我們在這裡離開了他，所以我不再講他。 但是，一片悲聲震動我的耳鼓，我為此睜大眼睛向前凝望。 善良的老師說：“兒子，現在我們臨近那座名叫狄斯的城了，城裡有罪孽深重的市民和大軍。”①我說：“老師，我已經看得清楚，那谷地裡的城上的塔樓紅彤彤的，好像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一服。他對我說：“永恆之火從裡面燒著這些塔樓，使它們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樣，在這深層地獄⑧裡顯得通紅。” 我們終於來到環衛這塊絕望之城的深壕裡：在我看來，城墻好像是鐵的。我們先繞了個大圈子才來到一個地方，在這裡船夫大聲喊道：“你們下船，這裡是入曰！” 我看到城門上有一千多個從天上墜落下來的@，他們怒氣沖沖地說：“這個人是誰，他還沒死就走過這死人的王國？”我的睿智的老師示意要單獨同他們談。於是，他們的巨大的憤怒情 55
緒微收斂了些，說：“你一個人來，讓那個膽敢闖入這個王國的人走開。讓他獨自由他魯萃走過的那條路回去：他要是有本領， 就讓他試一試吧！因為你這個領著他走這樣黑暗的道路的人， 你得留在這裡。” 讀者呀，你想一想，我一聽到這些可詛咒的話，心裡恐慌不恐慌，因為我不相信，我能再回到陽間了。 我說：“啊，我的親愛的問導啊，你不止七次面使得我恢復了信心和勇氣，拯救我脫離了面臨的嚴重危險，你可不要讓我遭到毀滅呀；如果不許我們再往前走，我們就趕快順著原路一同回去吧。”那位已經把我領到那裡的主人對我說：“不要害怕；因為誰都擋不住我們的去路：那是這樣的權威@所特許的。你暫且在這裡等我，振起萎靡的精神，抱著良好的希望吧，因為我不會把你丟在這地下的世界@。” 和藹的父親說了這話就走了，留下我在這裡，我仍然滿腹疑團，“能”與“否”⑧在我的頭腦中交戰。我聽不見他對他們說了什麼；但他在那裡沒有同他們談多久，他們就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跑回城裡。我們這些敵人當著我的主人的面關上了所有的城門， 把他拒之於城外，他隨即轉身慢步向我走來。他眼睛瞅著地，眉梢上自信的喜氣已經完全消失，嘆息著說：“誰拒絕我進入這些愁苦的房子！”他對我說：“你不要因為我煩惱就驚慌起來，因為， 無論誰在裡面用什麼辦法阻擋，我都會在這場鬥爭中獲勝。他們這種蠻橫行為並不新奇，因為他們在那一道不像這樣秘密的門0前就已經有過這種舉動，那道門直到如今還沒有門閂。你曾看到那道門楣上的死的銘文2：現在已經有一位從那道門這邊下了陡坡，不帶嚮導穿過每個圈子來了@，要由他來給我們打開這座城。” 56
註釋 ① 前七章均開門見山，直接敘述故事情節，這一章卻以“我接著敘說”作為開端，顯得很不尋常，因而引起了註釋家的猜測和爭論。 據薄伽丘說，前七章是但丁被放逐以前在佛羅倫薩寫成的，原稿留在家裡，詩人以為已經散失，幾年以後，偶然被發現了，設法送到詩人手裡，當時他在盧尼地區瑪拉斯底納侯爵的官廷作容 （1306年）；原稿失而復得後，但丁重新繼續已經中斷的《神曲》 寫作。因此，有的註釋家認為，“我接著敘說”就指接續中斷的寫作而言。這種說法現在已經不大令人信服。多數註釋家認， 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讀者：現在要稍微回過頭去，接著說第七章已經談起，但在末尾中斷了敘說的事。 ② 這是報警的訊號，表示來了兩個人（維吉爾和但丁）；中世紀城倦之間慣於舉火報警。 ③ 指維吉爾。 ④ 大概這是這個船伕習慣的喊法，並非專對但丁一個人，況且船伕還沒看清來的是兩個人。 ⑤ 弗列居阿斯是神話中的人物，因為憤恨阿波羅誘姦他女兒，他放火燒燬了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埃涅阿斯紀》卷六曾提到他。 但丁在詩中使他變成魔鬼，作為斯提克斯沼澤上的船伕和第五層地獄的看守者。由於在盛怒之下燒燬了阿波羅神廟，他又是憤怒的象徵。詩中沒有描寫他的外貌，也沒有說明他作為船伕經常執行什麼任舒。從維吉爾的話裡看來，弗列居阿斯駕船把二位詩人渡過沼澤去，是一次例外的行動，他並不像卡隆那樣擺渡亡魂，因為沼澤岸上並沒有亡魂集合待渡。他的職務似乎是把亡魂運載到澤中間，扔進汙泥裡，在他所指定的地方受苦。 ⑥ 因為但丁是活人，他的體重使船吃水比往常深。《埃涅阿斯紀》 卷六有類似的話。 ⑦意即：你的母親有福了。這話來源於《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一章：“懷你胎的和乳養你的有福了。”借用《聖經》中的詞句使維吉爾的話顯得更莊嚴鄭重。 ⑧ 用“湯”來指汙水，帶有諧謔的意味。 57
⑧ 腓力浦•阿爾津蒂是佛羅倫薩貴族，本名腓力浦•德•卡維喬利（卡維喬利是豪強的阿蒂瑪利家族的支派），為人豪富奢侈，他的馬釘的馬掌都不用鐵製而用銀製，因此，外號叫腓力浦 •阿爾津蒂（義大利文 argento是“銀”，外號的意思是“銀馬掌的腓力浦”）。早期註釋家說，他是黑黨，和但是政敵，他的兄弟薄你齊諾曾分到但丁被沒收的家產，還有人說，他還打過但丁一記耳光，二人始終互相仇恨。關於他的生平沒有傳記材料可考，但是薄伽丘的《十日談》（第九天，故事第八）和薩凱蒂的《故事三百篇》（故事第一百十四）都有關於他的傳說。 10 來發洩他無法在別人身上發的怒氣。 10 “狄斯”是古代神話中的冥王的名稱之一，維言爾在史詩中也稱冥界為狄斯；但丁認為古代神話中的冥王就是《聖經》中的魔王盧齊菲羅或撒但，這裡所說的狄斯之城即魔王之城；“罪孽深重的市民”指在深層地獄受苦的靈魂；“大軍”指成群的魔鬼。 12“塔樓”原文是“meschite”，含義為“清真寺”，出於中世紀人的宗教俯見，但丁借用這個詞指狄斯之城的塔樓，“谷地”指地形由外向內傾斜，構成第五、六層地獄的整個地帶。 “深層地獄”指圈在城牆裡面的第六、七、八、九層地獄，即低層地獄。 1 指追隨撒但背叛上帝，從天上墜落到地獄裡變成魔鬼的天使們。 1“七次”是不定的數字，指若干次，《聖經》中已有這樣的用法。 個指上帝。 指地獄。 13 指維吉爾和魔鬼們談判能否成功？能否排除障礙繼續前進？自己能否回到陽間？相傳耶穌基督降臨地獄時，魔鬼們曾關上地獄的大門，企圖阻止他進去，但他破門而入，從那時起，地獄的大門由於沒有門問，而一直敞開著；這道門比狄斯城的城門靠外， 所以說不像後者那樣秘密。 20 指第三章開頭所講的銘文。 ② 指一位天使已經從地獄的大門走下陡坡，獨自穿過第一、二，三、 四。五層地獄，來給他們倆開狄斯城的城門。 558